司韶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但并未忘了得替自个儿辩解。
她咬着唇，浑身微微发颤，对众人说：
“我与杨解元只有一面之缘，并无纠葛。至于他为何有这枚丝帕，我、我并不知晓内情……”
何夫人在旁看着，心疼坏了，搂着她不停抚背，又去骂妹夫：
“瞧瞧你带进来的妖魔鬼怪，害苦了自家女儿！”
不消姨姐说嘴，司韶勇毅也是懊悔万分，质问起杨昭：
“解元，你怎么藏着我女儿的绢帕？”
杨昭面上青一阵，白一阵，低语道：
“绢帕是我在园中所拾，并不知是司韶姑娘之物……”
宾客中有几个好事者，此时便说嘴：
“唷，这般上品彩蚕线，丫鬟又用不起，侯府里只有一位主子姑娘。解元真会不知是谁的物件？”
“哎，他们俩嘴上皆说不知情，谁知晓私底下呢？”
众人目光在二人间扫来扫去，偷笑的偷笑，看热闹的看热闹。
司韶瑶暗暗着急，恨瞪了眼杨昭。
这个没脸没皮的东西，好好的，藏着她的帕子作甚？
这下坏了，她该如何才能撇清干系呢？
杨昭与她对视了一眼，面色凝重了些许。
他忽地撩起襕衫下摆，在司韶勇毅面前端正跪下，磕了个响头。
“蒙侯爷青眼，小生羞愧难当。今日偷藏丝帕之事，全是小生心思龌龊，与司韶姑娘无干。”
他说话声不大，夹杂着药劲下的懵音，却字字铿锵有力。
司韶瑶听见，倒是吃了一惊。
没想到杨昭会当众自认不轨之心。如此，至少她的闺名算是得以保全了。
她不免多瞧了几眼这位贫弱书生。
这人虽衣衫破损，又跪在地上，他的腰杆脊梁却挺得笔直，打眼瞧去宛如一只坐鹤。
他目不斜视地盯着眼前乌舄，薄唇紧抿，似已不再自辩。
司韶勇毅气得须发皆抖，顾不得体面，发疯般上去对儒生拳打脚踢：
“好个该杀的臭小子，敢对老夫女儿起贼心！今日不打死了你，老夫无颜再面对亡妻！”
杨昭面色漠然，眉宇间依旧是淡淡的神色，仿佛那一个个拳头并非砸在自己身上。
唯有捏拳之下胳膊隆起的青筋，让人相信他是在忍耐痛楚。
他到底是一介贫儒，体量清癯。
硬挨了几下武将的拳头后，身上如同百纳袋一般青紫相交，嘴角也隐隐流下了血渍。
司韶瑶心头一动，突然觉着不对味儿。
她只想赶走私生子，却没想过真要了他的命。
再说，今日之事本是她想构陷他，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又能怪谁呢？
如今反倒受他庇护，司韶瑶总觉得过意不去。
见父亲下手过狠，她上前劝道：“爹，别打了，他快没命了……”
“没命更好！”
司韶勇毅在气头上，恨不得抽死书生。
在场其他男宾见状，亦上前劝解。
“罢了罢了，瞧杨生这样，也赴不了下个月春闱，何必再脏了自个儿手？”
“侯爷不顾自己，也想想膝下一双儿女要顾全，怎好为这等货色担杀人罪名？”
“就是，赶他出府去便罢。”
司韶勇毅听见劝，仍止不住狠打了几下。
待杨昭彻底晕死了过去，他方才停下了手，余怒未消地吩咐管事：
“快把他丢出门去，别让老夫再瞧见！”
“是！”
卓管事挥了挥手，叫来几个小厮，一道抬起了地上人。
司韶瑶最后瞧了眼半死不活的书生，微微叹息。
也不知经过这一顿铁拳，他挨不挨得住性命？
她正想着，忽又听见边上传来男宾的笑言。
“嗨，这杨解元也真没福气，本来侯爷是有捞他做女婿的心，哪里想得到会先碰上这茬。”
“谁说不是呢，但凡他再忍几日，便无须暗地里肖想，而是明媒正娶了。”
男宾们嬉笑着走了，留下司韶瑶暗暗吃惊。
杨昭竟然是爹为她找的准女婿？那他必定不会是私生子了……
她吞了吞唾沫。
这下可糟了，她一时误会，害惨了无辜书生的下半辈子……
“瑶儿，怎么脸色这般惨白？”
何姨母注意到这处，来挽她的手。
“是不是被那臭儒吓着了？别怕，有姨母、你爹在，那只癞虾蟆肖想不了了。走，咱们回厅吃喝去。”
司韶瑶不敢说出实情，只好应了声，随姨母回了后厅。
不过她心底一直惦记着这茬，待散了席，忙叫阿茂过来，吩咐道：
“快去支五百两银子，走我屋里的私账，私下送给杨解元，再瞧瞧他身上如何了。”
阿茂大惑不解：
“姑娘，他觊觎您，死了也是活该，您怎么反而还护着他呢？”
司韶瑶摆摆手，叹息道：
“终归是一条人命，再说他若死了，爹爹也脱不了干系。你快拿了银子去罢。”
支走了阿茂，她转过身来，与秋菊碰了个正着。
司韶瑶觉着纳闷：
“秋菊，你去哪儿了？我交代你的事，怎么方才一直不见你人影，是不是躲了？”
秋菊吓得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求饶道：
“姑娘，婢子谨遵您的话，在柴垛后等着杨解元，但半日没见他来，这才出来看看……”
“我的话？”司韶瑶纳闷了，“我何时叫你去柴垛等了？”
“今早，陈账房来交代婢子的。说是改在柴垛后偷情。”
司韶瑶皱紧了眉，忍不住破口大骂：
“好啊！又是陈老头！我好心放了他一马，他却三番几次坏我计策！怕不是那手绢也是他做下的好事？”
秋菊小声嘀咕道：
“姑娘先消消气。老陈他屡试不第，深知科考艰难。或许他是怜悯杨昭，不忍其考前受累，故而支开了我罢……”
司韶瑶细想了想，觉得秋菊说的也不无可能。
她对天叹息一声，扫了眼秋菊，从袖中抽出卖身契：
“行了，你先起来。陈账房那事就作罢。拿了契，你与相公自个儿出府去。”
“谢姑娘……”
秋菊慌里慌张站起身。
没办成差事，她也不好张口要二百两银，只得悻悻地走了。
秋菊离开后，司韶瑶又去指挥仆役收拾残局。
忙活过半日，到近暮时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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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才闲下来回了闺院。
这时，阿茂面色灰败地过来，将银袋子还了回来。
司韶瑶见了，很是纳闷：
“怎么，他不愿意收？看你这面色，莫不是爹打狠了，杨昭出府后没了命？”
阿茂摇摇头，支吾着开口：
“他还活着，只是……只是……他下榻在客栈后，与陈老头遇上，两人通了气。如今解元已知，是姑娘在背后陷害他的了……”
“他知晓了？”
司韶瑶诧异万分，脑袋轰然作响。
杨昭知晓了幕后主使，会不会去爹那头告状，又或者四散流言以洗脱他自己？
她一个未婚姑娘，对男子下春药，还指使厨妻去勾引。
这传扬出去，她是再也没脸面做人了。
司韶瑶越想越怕，忙向云燕讨起主意。
云燕这会儿也拿不出像样的法子来。主仆二人商议来去，无非只能用老办法——拿银子堵嘴。
司韶瑶打听清楚杨昭所在，催阿茂跑去了好几趟。
然而杨昭那头却硬是不肯收银，弄得她越发愧疚难安。
到了二月上头，阿茂来报信儿，说杨昭带着伤病仍执意要去赴考。
司韶瑶又抓着了缝，忙吩咐人去替备号房用具，盘算着亲自送去。
云燕见了便劝道：
“姑娘，先前因帕子那事，京城里不少人在背后嚼您呢。
这会儿您再去见外男，恐怕不妥。要不，还是差下人去罢？”
“算了，这事是我不对，去当面道个歉也是应当的。咱们悄悄出府，别惊动人就好。
也许，他看在我亲自过去的份上，原谅了呢？”
司韶瑶备好物件，执意出了府。
她坐轿到了客栈前。正巧，杨昭拖着瘸拐的身子，亦刚走出客栈门。
两人隔空对望了一眼。
杨昭止住了脚步，微微侧首望着她，嘴角似笑非笑。
司韶鼓了鼓气，硬着头皮走上前认错：
“杨昭，先前是我不对。我以为你是爹爹的私生子，来侯府谋财的，才一时心急做下错事。
求你大人有大量，就宽恕了我罢……”
她说到一半，将篮子递给他：
“这些是号房得用的笔墨砚、干粮。我想着你身上不利索，私下备齐了，你就收下罢。”
杨昭久久没接话。司韶瑶始终低着头，不敢抬头看他面色。
也不知他这回肯不肯收……
司韶瑶心底拿不准。
她胳膊都举酸了，仍未见动静。
司韶瑶轻叹了口气，以为这回又是徒劳而返。
此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伸来，长指状似无意在她手背上滑过，才搭在了篮子上。
他收下了！
司韶瑶心里大喜，一抬头，却对上了极为深沉的眸色。
杨昭眯着眼，嘴角极快地闪过一道弧度。他接过篮子，默不作声地离开了。
司韶瑶吞了吞唾沫，望着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更是懊悔。
瞧那模样，杨昭并不打算原谅她。
都说文人傲骨，轻易惹不得。她是撞在老虎鼻孔上了。
事到如今，她也不奢求能得其谅解，只盼他早登仕途，他们一别两宽便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