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砚辞进屋还没歇上片刻,就听到身后熟悉的掀帘声。
徐清晏小跑着过来,额角沾着薄汗,一看到他,当即就道:“正好你也在,咱俩分着过过眼,看看有没有疏漏。”
他扫了一眼她怀中堆叠的账本,眉峰一挑,“刚回来便吩咐我做事,你是顺手雇了个免费的账房先生?”
“少贫嘴。”徐清晏把最厚的一本递过来,“你不是徐家女婿吗,帮着爹看看怎么了。”
谢砚辞一副拿她没办法的样子,挽起袖口,顺势坐下翻起来,“这会儿又承认我是你夫君了,你啊真会捡便宜。”
徐清晏轻哼一声,在他对面坐下,二人相对而坐,低头一笔一笔仔细核对账目。
往年的旧账记得有些杂乱无章,许多往来款项语焉不详,有时候要往前翻几页才知道来龙去脉。
她眉心拧成一个结,唇抿得紧紧的,逐行逐句指着比对。
埋头对账,一晃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她揉揉酸涩的眼,把折起的几页展开,低声自语:“这佃户交租写的是陈米折银,可账上按新米市价算,一升米大约差两分钱,一年就是几百石,可是这差价......”
她心里打鼓,暗自思忖。
看来不止水涝,连这账目也不对劲,藏着猫腻,钱伯看起来寡言少语,没想到竟敢暗中篡改账目,从中渔利。
谢砚辞听到她喃喃自语,微微抬眼,把其中一本推过来,“还有这一处,城南田庄连着三年都报水涝减租,同地界的东庄、北庄账上只有一年减过收成。所以这管事的不仅虚报灾损,还私吞租金。”
“什么!”
徐清晏连忙细细检查,这可不是小数目,钱伯在家里打理田庄多年,不知暗中贪走了多少银钱粮食。
“怪不得听姨娘说起过,今年租子缴得格外少......”
徐清晏脸色一沉,看着谢砚辞,“幸好你今日提了一嘴,问阿禾朴心堂情况,否则这要是继续隐瞒下去,徐家都得被他掏空。”
他轻轻点了点账册上涂改模糊的字迹,“这人不是第一次做,他摸准了伯父心善宽厚,不会细查,才敢一点点蚕食。”
“可是他看上去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管事,居然敢胆大包天......”
徐清晏脑海里浮现起钱伯温厚的笑。
他却没有半分意外,只淡淡一句:“老实人也会害人。”
她猛地抬头,心里沉甸甸的。
前世自己就是太容易轻信人性,徐家分崩离析从不是一场雪酿成的,除了沈家、柳家还有内部的藏污纳垢、人心贪腐。
久久的沉默,她眉眼就没舒展过。
谢砚辞静静看在眼里,一言未发。
她整理好思绪,起身把账本都摞起来,“你说得对,我现在就去跟爹说,看这人到底贪了多少。”
消息传到徐守谦耳朵里时,王氏也在旁边,两人皆大惊失色,翻了翻账册,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这姓钱的也太大胆了,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做这些恶心人的勾当!晏晏,你放心,爹已经让赵福去问了,到时候邻庄去年交了多少米、多少租,多少收成,摆出来让他没话说。”
王氏脸色不好看,掐着手帕,“这钱伯,回头我就让人把他遣走,亏的银子非得一分不少让他补上才行!”
徐守谦背着手站在一旁,听完立刻点头同意,又看向徐清晏,“这事多亏了你跟砚辞,爹是真老糊涂了,差点被蒙骗,还好及时止损。”
徐清晏重重地叹了口气,脸上强撑起平和的神色,上前安抚二人,“爹,姨娘,你们也别太过于自责,人心这种东西,若是连多年相处都能轻易看透,那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被骗的人。”
“对了,”她顿了顿,“爹,这件事先别声张,我怕有人又要拿此做文章。”
货源、人脉、银钱,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任何一个出了问题都能让徐家慢慢垮掉,她要做的是稳中求进。
事情还没敲定之前,徐清晏打算继续研究香膏方子,铺子的事情不能断,她忙花田好几日都没学新配方了。
于是她把小院里晒干的玉兰花捡出来,带了一筐和春桃一起去城郊。
陈娘子的小院里长了不少野花,看上去一片春和景明,玉兰花浮着淡淡的香味,院里的竹匾上还留着冬末的腊梅干,风吹起,花香四溢。
一进院门,春桃就笑:“姑娘,好香呀!”
徐清晏挽着她,唇角微扬,“等我们的香膏到时候做出来,比这花香还好闻。”
两人说着,只见陈娘子面含笑意地走过来,“晏丫头又来向我讨教方子了?”
徐清晏快步走上前,把手里的玉兰花给陈娘子看,“陈姨您瞧瞧,这我自己晒的玉兰花。”
她捏起一瓣花凑到鼻尖闻了闻,十分满意,“不错,晒得刚刚好,正好拿来做底料。”
春桃也连忙上前搭手,三人围坐在院中石案旁开始细细拣选,剔除碎叶与残瓣。
拣花的间隙,陈娘子忽然抬头笑道:"对了晏丫头,成婚的日子可还过得习惯?听说还是徐家早年的那位世交公子,我还当是谣传呢。"
徐清晏挑花的手顿了顿,面颊微热,"就马马虎虎......最近忙着花田的事情。"
一旁的春桃听见这话,偷偷望了自家姑娘一眼,抿着唇憋着笑,低头继续拨弄手里的花瓣。
"难怪我说好久没见你了,原来是家里有人了。"陈娘子表示理解,"瞧你气色倒比从前好,看来姑爷待你不错。"
"什么呀,陈姨。"徐清晏连忙把手里的玉兰花放回竹匾,"我们就是......看他这人做事还算稳妥。"
"还算稳妥?"陈娘子笑得别有深意,"你这四个字听着可不像寻常夸人。"
春桃在一旁终于忍不住,肩头轻轻颤了一下。
徐清晏耳根更热,连忙摊开方子,"陈姨您快别说这个了,我这次想着来学学做玉兰花膏,最适合春日初夏用,您帮我瞧瞧这比例怎么调合适。"
陈娘子见她真急了,也不再逗她,两人凑在一处,对着方子慢慢琢磨,春桃守在一旁整理花瓣。
玉兰花香清淡,若脂膏太厚,便压了香味,若蜂蜡少了,又不够润手。
徐清晏试了几回,最后定下用冷浸花油打底,再添少许豆蔻粉压寒气。
随着蜂蜡化开,香味清而不腻,原本味道清冷的玉兰香被热气一逼,倒比寻常脂膏多了几分温润的甜意。
敲定好配方,日头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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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徐清晏把玉兰花包好,抱着花纸和春桃往徐家走。
入夜后,两条看似不相干的线又在徐家账房门前碰到了一处。
她刚进门就撞见谢砚辞从拱门那里过来,手上抱着几本书。
"回来了?"他扫了眼她怀里的花纸包,"去找你师傅捣鼓配方了?"
"这是玉兰花膏的正经方子,不是捣鼓。"徐清晏纠正完,顺口道:"等做出来给你先试试。"
谢砚辞听得眉梢微动,"我看起来像很需要擦香膏?"
徐清晏白了他一眼,抱紧花纸包,"你不试就算了,想试的人多着呢。"
谢砚辞淡淡"嗯"了一声,"那就留给想试的人。"
这话听着没什么,她却觉得不大顺耳,甚至还有点阴阳怪气。
只是懒得同他绕,她想起正事,"对了,咱们那新置的花田,阿禾托人捎口信了,眼下就要到育苗栽种的时候,附近能雇佣的花农不多。去年因为雪大,毁了不少花料,入不敷出不说,不少人家里地里伙计挤在一处,工钱想要略涨一点。我想的是周边世代种花的农户手上活计娴熟,也着实辛苦,就先口头答应了。"
他似乎并不认同,"工钱可以酌情加,但是要在雇工契上,把工时、活计还有结算日期写明。若是花料照顾不到、损坏花苗的,也要写出相应责罚,最好请牙行作见证。"
徐清晏皱眉,"都是附近乡里的熟人,哪里用得着这般生分?人家确确实实活计繁重,又不是存心抬价。"
"可人情归人情,买卖归买卖。"
他语气平和,却没半点妥协,"今日你照顾乡里情分,口头许诺优待,往后便会有人拿情面不断拿捏你。徐掌柜是做香料生意,不是做慈善。"
徐清晏被他这话噎了一下。
"我不是一味心软。"她辩解,语气硬了些,"只是人家确实有难处,而且事事如果都要讲条约,反倒显得徐家半点人情味都没有。"
谢砚辞看着她,没有立即反驳。
廊下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暖光落在她眉眼间,她身上还带着从城郊花田的花草香气,明明心里不服气,说的话却都是替农户考虑的。
他忽然觉得,她和自己见过的很多人都不一样。
她不是不懂盘算厉害,也不是看不清利弊,只是凡事在算计之余,还愿意给旁人留一分余地。
谢砚辞垂眸,"你回头可以再看看那些乡间雇工的旧契,看看那些过往口头约定闹出来的纠纷,你若还是觉得不必立明契书,我便不再多言。"
徐清晏点头,抿了抿唇,"好,我再考虑一下。"
她转身要往内院走,又回头望他一眼,"还有,我那玉兰花膏是正儿八经打磨出来的新方子。"
谢砚辞挑眉,"哦。"
徐清晏瞪他,"你这个'哦'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
他往她那边多走了几步,慢悠悠解释:"但愿新方子比徐姑娘这份容易心软的毛病更稳妥牢靠些。"
她一气之下抱着怀里的花就走,头也不回。
谢砚辞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眼波流转,唇角浮起一丝笑。
人个头不高,脾气却挺大,虽然也不算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