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守谦知道花田的事情时,他书房的桌上还堆着半人高的账本,都是上一年清尾的旧账。
徐清晏眨巴着眼睛,欢喜地凑到他面前,分享了前因后果,又替他揉了揉肩。
“爹,所以咱们只用出一半的银子就能拿下那整片田产。”
徐守谦方才还苦闷地揉眉心,一听到此,愁云散了大半,“你意思是都是砚辞一个人谈下来的?他怎么谈的,这可不是易事。”
徐清晏轻轻耸肩,表示不知,“他没跟我细说,总之我今天就打算去城郊,怎么谈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咱们以后开铺子再也不用看别人脸色了。”
“是好事,多亏砚辞了!这孩子做事妥当,不可小瞧他,你们现在是夫妻,要互帮互助。”徐守谦长吁一口气,心底像是放下一块大石。
徐清晏听罢,赶紧解释:“都说了是假的......”
“外头人可不知道,那日族里长辈、书院的人都来见证了,假的也得是真的!我现在倒觉得把你交给砚辞,未必是坏事,他比他爹当年深沉得多,看得远拎得清,像他这个年纪的现在大多都是玩物丧志的子弟,可他心志坚定,从不荒废自身。”
徐清晏停下手里的动作,悄声咕哝:“爹,你现在越来越偏心他了。”
徐守谦一愣,后笑了笑,“你这丫头!爹又没说你不好,只是觉得这一门亲事现在来看没有之前那么担惊受怕了。”
他一面说着,一面思量。
徐清晏看了一眼桌上的账册,随口问:“城南的田庄租金还没缴下来?”
“可不是嘛。”徐守谦转头叹气,“管事说去年秋水涝减了收成,要减三成租金,可我听邻庄的老陈说,只淹了低洼那片,大半地都好好的,正想让人去查......”
他说到此,忽然止住,总觉得不该告诉徐清晏那么多,怕她多虑。
于是道:“晏晏你先跟砚辞去城郊再说,这些事情也不是一时半会儿处理好的,爹自己先捋捋。”
徐清晏“哦”了一声,倒是把这事记在心上了。
一出门就看到谢砚辞站在回廊等她,抱着双臂静静立在柱子旁,也没催她。
“又在伯父面前骂我了?”
徐清晏矢口否认,“我才没有!”
“伯父夸我也要管,徐掌柜醋性会不会太大了。”他半倾着身打量她。
“你——”
徐清晏抬头直视他的目光,转念又改口,“我也算是给你邀功了,你现在是有功劳的人了。”
“嗯?”谢砚辞听闻,微微挑眉,眼尾漫开几分凉淡玩味,“所以功劳归我,田产归你,那这份人情谁还?”
徐清晏刚还在认真思索他说的这番话,不知不觉却落入了圈套。
谢砚辞看着她难得凝神思考的模样,眸底的笑更深了,却没提醒他刚刚只是随口的逗弄。
“没关系,往后总有需要徐掌柜偿还的时候,我不急。”
她这才发现自己被他绕了进去,平白还逗了一遭。
这人真是诡计多端。
一路上,不算太颠簸。
到城郊的时候,徐清晏远远看到一个粗布麻衣、裤脚高高挽至膝头的农汉站在田埂边,年约二十出头,看着身形结实健壮,手里还扛着一个锄头。
看到马车来了,那年轻人远远就向他们挥了挥手,感觉是个性子朴实敦厚的人。
谢砚辞忽然开口:"他家里有个卧病在床的祖母,自己不识字,也不懂田地买卖规矩,早些年被人哄骗高价买下,如今着急脱手,你出手的价钱够给他祖母治病了。"
徐清晏回过头来。
他这是提前给自己做个背景介绍,好让她心底有数?
马车稳稳停下,两人一下车,那个年轻人就走过来,大方打招呼。
"徐娘子、谢姑爷,你们二位好,我叫阿禾,这背后就是我家田产,劳烦二位跑一趟!"
阿禾看起来敦实黝黑,笑起来格外淳朴憨实,他没读过书,不懂那些兜兜转转的礼节,只知道见了人问好。
他在最前面带路,田间路窄蜿蜒,两尺的距离,仅容一人通过,三人只能依次跟着。
徐清晏跟在阿禾身后,扯着嗓子对他说:"今日来,我是诚心要田地的,价钱你应该也清楚,咱们银两交割完,契书到时候就现场落笔。"
阿禾挠了挠头,边走边回头,"我知道,你放心徐娘子,这笔银子我着急用,今日签了契书,这片地就归你们了。"
他身材高大,肩背宽阔,但是老老实实,不但没让人感到威慑,反倒觉得好欺负。
地里偶尔可见有秧苗青葱,零星的还有黄色的野花,田埂的远处,升起一缕缕灰白的炊烟。
风里裹着泥土的味道,还参杂了农家饭的香味,比上次的荒地看起来更有几分生机。
快走到尽头时,阿禾指着前方的田舍,直言道:"对了徐娘子,这间屋子我之前让人翻修过一次,你们尽管住,屋顶墙角漏水处都已修整妥当了,屋内干净,我昨日才让人打扫的。"
他嘿嘿笑着,徐清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间田舍不大,黄泥墙配青瓦,竹篱笆绕着四周,外面有个小院,旁边则有个能放农具的柴屋,简单却齐全。
"你们夫妻二人住在这儿也方便,地方清净,还有烧饭的地方,只是锅碗瓢盆锈了,若是开火得自己带。还有,屋内有一间寝屋,地方不大,但躺下两个人不是问题,关了房门,外面堂屋听不见动静......"
徐清晏没等他说完,脸唰得红了,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这阿禾该不是误会什么了,可看他老实本分,确实是在认真详述。
"我们......我们不用住这儿......"她羞于出口,实在不知怎么表达。
阿禾一愣,没搞明白,"啊?徐娘子是嫌地方小了吗?"
谢砚辞这时走了过来,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悠然一笑,恰逢其宜地对阿禾道:"难为你把这层也想到了,依我看这里很不错,虽比不得徐家,但足够两人住了,你说对吧夫人?"
看他戏谑的表情,徐清晏面颊滚烫,偏偏阿禾蒙在鼓里,不解缘由,只有她能听出那人的弦外之音。
阿禾点头,"姑爷尽管放心,这门厚实着呢,你们以后有了孩子也不怕。"
谢砚辞没打断,饶有兴致地含笑听他说完。
徐清晏忍无可忍,对阿禾道:"好了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些了,把契约签了吧。"
阿禾拍了拍腿,语气带着恍然,"好嘞,险些把这事忘了,我这就去把契约拿过来给您过目!二位先坐会儿。"
说完,他转身进屋,掏出钥匙,蹲在木箱前开锁。
徐清晏抓住空隙,回头瞪着谢砚辞,咬牙绷着脸,"你故意的吧,趁机混淆视听,等会儿再找你算账!"
这时阿禾快步从寝屋取来一卷叠得齐整的田契,摊在桌上,递来一支粗竹毛笔。
他搓了搓手掌,面上满是诚恳拘谨,“徐娘子,这就是那牙行的人经手立下的,我不识字,让他念了一遍,你过目查验,没问题咱们就签。”
纸张粗糙泛黄,上面只有短短几行,但交代了田畴亩数、交易日子、东南西北四至地界,条理清晰,毫无模棱两可的地方。
“好,就按这个来吧。”
徐清晏提起笔落下名字,两份契约就此立下,阿禾仔细地叠好,揣进了兜里。
阿禾悬着的心放下,又好心建议:“徐娘子,你们夫妻往后有什么要帮忙的尽管来招呼我,我住在这附近山脚下,出份力气绝无问题。”
她取来布包,清点完银票,那一摞银票交给阿禾,“多谢你了阿禾,平日里不必劳你帮忙,就是这荒地是不是要先开垦......”
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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禾爽快答应,满脸实在,“开垦的活交给我就行,徐娘子不必费心。我熟稔这些翻地开荒的步骤,到时候寻几个搭手的乡邻,几日就能打理妥当!”
又交代了几句,徐清晏和阿禾聊得很愉快,正要走时,只听旁边的人突然开口。
谢砚辞不经意地问了一句:“阿禾,你祖母病了,平时去抓药,是去的城南的朴心堂?”
阿禾一愣,手里还抓着银票,“是啊,姑爷怎么知道的?不过说起来朴心堂近来生意不好,上月还关了几天门,说是进不到药材。”
进不到药材?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徐清晏陡然想起早上父亲给自己说起城南水涝的事情。
按理说这水涝之后,最不缺的就是治风寒、痢疾的药材,如果连药材都进不到,说明根本没有需求。
没需求,意味着没疫情,没疫情,意味水涝根本没有造成大面积灾害。
难道说帮他们协管城南田庄的钱伯撒谎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徐清晏心里有了数,但她没有再追问阿禾。
田产交易就此落定,阿禾小心翼翼收好田契与银票,将二人送至狭窄的田埂路口。
他静静站在原地,一路目送他们渐行渐远。
望着两人靠得极近的背影,阿禾心里暗自感慨这徐娘子和谢姑爷感情真好,到底是少年夫妻、恩爱和睦。
只可惜他却全然不知,那并肩而行的两人,私下正拌着嘴。
徐清晏靠里,谢砚辞在外,他凑近问:“不是信誓旦旦地说要找我算账,这会儿怎么不提了?”
不说还好,一说起她就想起那厮故意引火还得逞的模样,心头那点闷气顿时翻涌上来,当即抬眼狠狠横了他一记。
“你方才就是小人得志!还欺负人家阿禾听不懂,在那无端误导旁人。”
谢砚辞听罢,无奈地长叹了口气,侧头睨了她眼,一丝狡黠闪过,“配合你演戏怎么反倒落了个小人的名头?难不成徐姑娘承认自己第二条写得站不住脚,我倒是没关系,就是......”
徐清晏唇齿一紧,“好了,算你赢了!”
那厮面上依旧挂着斯文礼貌的微笑,缓缓满意道:“认错倒还是挺快。”
看来这人在青山书院学的不少,随时都能引经据典堵得她无话可说,论口舌争辩,自己压根儿就不是对手。
她快步走在前面,拿着田契,心里的憋屈闷气才稍微散去,舒坦了几分。
徐守谦这边还在苦闷那笔租金,旧账没算明白,新账的开销又来了,只觉得烦心事一桩接一桩。
抬眼看女儿笑盈盈走过来,他连忙压下眉间愁绪,开口问:“都谈妥当了?”
徐清晏给把签好的契约取出来,“签好字了,那农户人好老实,还说就这几日帮忙开荒呢。”
徐守谦仔细过目了一番,点头道:“是桩好事,以后就不仰仗临县的花农供货了,晏晏有空你多钻研种花的门道,不懂的让砚辞帮你打理,那孩子心思聪慧,学什么都一点就通。”
她爹这架势,徐清晏暗自腹诽,往后不待见的人估计就是自己了。
她无奈笑笑,又想起租金那事,“对了,爹,今日谢砚辞探了一下那农户口风,说城南那边朴心堂门庭冷落。女儿怀疑,说不定之前有人刻意瞒哄、说了假话。”
徐守谦的眉头越听越皱,沉吟一番,“你是说......”
徐清晏低头看了看桌上对着的账本,语气冷静,“您先让赵叔去挨家挨户问问,我再把这部分账过一遍,看看哪里还有漏洞。”
徐守谦叹了口气,“罢了,我这就去吩咐赵福,只是这账册这么多,晏晏你要是挨个看,太浪费时间了。”
徐清晏心里却有了主意,“爹这你就别担心了,我有办法。”
她将几本厚重的旧账本收拢,一叠抱在怀中,转身顺着院中小径往西跨院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