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老槐树下时,摊子前正围着几个挑香膏的客人。
徐清晏低头包着油纸,鬓边碎发垂下来,被琉璃灯照的面容软乎乎的,鼻尖沾了一点薄汗。
谢砚辞走过去,把温热的蜜茶放到她手边,“路过买的,趁热喝了吧。”
徐清晏抬头,正想开口问他刚刚去哪儿,就听到人群外传来一声熟悉的声音。
“清晏,真是你?”
柳茹梅提着兔子灯,笑盈盈地朝她走过来,旁边跟着的是沈知微还有他青山书院的同门。
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青衫玉立,手执一盏素白纸灯,从人群里缓步走来,柳茹梅比他矮了一截,两个人并肩站在灯下,竟有几分说不出的登对。
徐清晏心咯噔一下,像被什么东西轻轻一撞,连脸上的笑容都瞬间僵住。
怎么会是他们俩在一起?就这么巧?
她定了定神,维持得体的笑,“茹梅,沈公子,你们也来逛灯会?”
“是啊,我今儿出门刚到街口就碰到了沈公子,想着一道走走也热闹。”
柳茹梅笑着开口,低声在她耳边说:“清晏,你不是最想看到沈公子吗,怎么自己先摆起摊子了,生意好不好啊?”
徐清晏勉强笑了笑,关上账本,“还行,这边人多,比守在铺子那儿强。”
沈知微上下看了她一眼,走过来温和道:“徐姑娘,好久不见。”
徐清晏呵呵一声:“沈公子,真巧,在这儿又遇到了。”
柳茹梅眼神动了动,连忙追问:“清晏你们前几日见面啦?”
徐清晏却没多展开,只是如实赘述,“嗯,买朱砂的那日碰到了沈公子,他也恰好买笔墨。”
今日她穿着跟往日都有些不同,沈知微注意到了,忽略了旁边的柳茹梅,仿佛是在认真观察徐清晏。
话音落下,谢砚辞在树下冷眼旁观三人,声音不大不小地对她说:“徐姑娘,你生意不做了?”
徐清晏回过神来,赶紧把零钱找给刚刚两位久等的小姐,道了声抱歉。
这时,沈知微眉头微微蹙起,他才注意到这个少年,刚好对面那人也在看自己,目光淡淡。
那眼神算不上友善,甚至带点轻视和嘲弄,让沈知微心里很不舒服。
“这位是?”他问徐清晏,语气是居高临下的探究,像是打量什么来路不明的人。
不等徐清晏开口,柳茹梅抢先道:“这是清晏家的远房表兄,暂时住在她家。”说完,对她莞尔一笑。
沈知微会意,看着徐清晏,“原来是这样,不曾听伯父提起。”
他说这话时,脸上像是带了一副服帖的面具,揭下来又是另外一层。
谢砚辞尽收眼里,知道他是一贯的公子哥的傲气和市侩,于是不疾不徐地欣赏他接下来的反应。
果然下一秒沈知微就端起了架子,关切地看向徐清晏,“徐姑娘,念在伯父情面上,我想好心提醒你,你一个姑娘出来摆摊本就辛苦,怎么还带了一个年轻表兄在身边?这人多眼杂的,旁人看到会说闲话,对你名声不好。”
话说得冠冕堂皇,潜台词却很清楚,你一个待字闺中的姑娘,跟一个外男走那么近,不合体统。
柳茹梅软声软气劝道:“清晏,沈公子说的也有道理,咱们姑娘家,名声最要紧了。”
徐清晏脸色微沉,就连旁边那位同门也好奇地观望情况。
这时,谢砚辞忽然开口,他都没有正眼看沈知微,反而慢悠悠地摩挲袖口,语气平淡。
“沈公子此言差矣,兄妹同行照料,是本分,合乎礼教,光明正大。倒是沈公子——”
他抬眼,桃花眼里藏着不算和善的笑意,“深夜和柳姑娘一同夜游灯市,无仆从跟随,也无长辈陪同,只有这位兄台在旁,你们三人什么关系,恐怕传开了更难听。”
旁边那位同门一听,赶紧摆手撇清,“我是跟沈兄一块儿的,和这个柳姑娘可不熟。”
一句不轻不重,把沈知微的脸都说白了,站在那僵住。
没想到这穷小子看着话少,嘴跟刀子一样利。
“表兄没别的意思,”徐清晏打了个圆场,笑了笑,“沈公子你们多虑了,我们出来,父亲和姨娘都知道,没什么闲话可说。倒是你们,逛灯会要紧,别在我这小摊前耽误了。”
沈知微扯了扯嘴角,说了句生意兴隆。
刚想走,谢砚辞不知何时已到他前面,然后故作不小心地把那杯蜜茶往前推了推。
下一刻,茶杯倾倒,里面的液体撒了沈知微整个裤腿,还沾着点花蜜味。
“抱歉,”他挑眉笑了笑,口气轻挑,“本来是想递给徐姑娘的。”
“你——”
沈知微心里怒不可遏,但是那么多人在,不好发作,他脸色从白到红,变了又变。
柳茹梅识相地赶紧拉着他走,对徐清晏匆匆告别。
等走远,她凑到沈知微耳边体贴道:“沈公子,你千万不要往心里去,清晏那表兄看着就是个粗人,不懂礼节!”
沈知微没说话,脸色依旧难看,他回头望了一眼槐树下那道倩影,眉头皱得更紧了。
那个表兄看着不像普通人家子弟,眼神锐利,步步呛人,而徐清晏今日对他的态度也莫名比第一次疏远了一些。
明明她原本那么在意自己的,沈知微回过神来,沉吟不语。
摊子前重新安静下来。
徐清晏看着那两人的背影,心里乱糟糟的。
沈知微和柳茹梅是碰巧遇上,还是......早就约好了?
看他们有说有笑,好像很熟悉,而沈知微对自己却带着几分客套,看似关心,却句句拿捏她的名节。
从前他明明不是那样的人,怎么会......这一次再看,竟觉得有几分说不出的虚伪。
谢砚辞重新递来一杯茶,指尖点了点账本,“热脸贴冷屁股了吧,你经商头脑不差,怎么看人就不行?”
徐清晏被他数落,也不知道如何反驳,反而心里有几分委屈。
为什么她以为的邂逅会是这样,为什么沈知微变成了自己完全不认识的样子?
想及此,她咬咬唇,“因为我蠢。”
语气是憋屈的,看着还有几分楚楚可怜,一双杏眼泛着光。
可能不习惯她这样一改嘴硬,放下身段,谢砚辞的手顿了一下。
随后,他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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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嗤一声,“人蠢就要多留心。”
幸好今日收益还不错,徐清晏喜忧参半,也不跟他多贫嘴,把银子收好。
这时不知谁喊了一句:“快看,放烟花了!”
话音刚落,河畔上忽然炸开一簇金红色的烟花,轰隆一声震得河面泛起一层细波纹,漫天星火顺着天幕铺下来,映得两岸灯火都失了色。
周遭人群齐声欢呼,小孩举着花灯蹦蹦跳跳,笑声闹声混着烟火的余响,闹得整条街都暖烘烘的。
身边人潮涌动,徐清晏却提不起兴致,嘴角抿得紧,心口堵的慌。
她以为的岁岁年年都陪你看这句话是誓言,但是今天花灯依旧,烟火依旧,预想里他却跟她的好友走在了一起。
她的重生,真有点讽刺。
看着那杯热茶,她叹了口气,拿起来喝了一口,甜丝丝的,冲淡了一点阴郁。
等最后一簇烟火落尽,夜色重归平静,游人也开始三三两两散了。
徐清晏蹲下清点钱袋,数出一块成色还不错的碎银,随手递给谢砚辞。
“今天你也帮我搬货了,还给我买了蜜茶,这点银子不多,就当是我的心意。”
谢砚辞垂眸扫了一眼她掌心的碎银,嘴角扯出点浅淡的戏谑。
“徐姑娘就这点诚意?我帮你挡的可不只是搬货那点力气活。”
他稍停片刻,又漫不经心说道:“真要谢,等去临县进货回来,多备两坛陈年花雕,可比这点银子值钱多了。”
徐清晏愣了愣,敢情他还嫌少,不过念在他帮自己解围的份上,确实不过分。
她收敛了刚刚被那两人惹出的低落,挤出一个笑来:“好,那就等从临县回来,我请你喝最好的花雕。”
谢砚辞瞥了她一眼,“别笑了,笑起来比哭还难看,不知道的以为你今天赔了本钱。”
“哪有!”
她拿起镜子左右照了照,看着是有点心情不好。
她努力保持平静,把东西收好,看着河面的河灯顺着水流漂远,风里还卷着一点残留的脂粉香,心里的赌闷,消散了不少。
回去后,徐清晏点了点今日的账目。
铜板、碎银码成一小堆,盈利竟然比平日多了三成不止。
赚钱的快乐让她轻松了不少,毕竟现在的主线任务是挣钱养家。
思忖之间,徐守谦推门进来,手里还攥了个布包。
“晏晏,生意如何?我听赵福说你们今天卖了不少,累坏了吧。”
徐清晏点头,“爹,多了三成利润!”
徐守谦看着她的眉眼,把布包放到桌上,“你这孩子就是要强,这赚了的是你的,爹再额外给你一份。到时候去临县找张叔,路上别舍不得花,住干净点的客栈,吃点好的,别想着省钱,咱们不差那点儿。”
布包沉甸甸的,银子碰到桌面发出轻响。
徐清晏心里一暖,“爹,谢谢,你最好了!”
徐守谦继续:“我让赵福也给砚辞也送了点棉袍还有干粮,明早厨房会烙煎饼,你们多带些,路上吃。”
絮絮叨叨的叮嘱,暖着心口,徐清晏再也不想那些烦心事了,等把临县这批货订下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