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艰险,日夜兼程。
十数日的深山跋涉之后,外出搜寻材料的小队终于传来捷报。
寻获沉纹石的队伍率先返程,小心翼翼用油布层层包裹,将三块色泽暗沉、石身带着天然细碎纹路的沉纹石秘密带回八城。仅仅隔了两日,攀行于阴崖之间的小队,也带着四束形如白色棉絮、沾着崖间湿露的幽絮草悄然归来。
唯有奔赴寒溪幽谷,寻找寒溪砂的队伍,依旧迟迟没有消息,还在高寒冰谷之中艰难搜寻。
珍贵材料抵达城内之后,沈砚微不敢大肆声张。
她在后院深处辟出一间极为隐蔽的静室,门窗全部加以遮挡,隔绝外人窥探。专门挑选两名心性沉稳、做事细致的匠人,按照补全的古方记载,开启第一块屏障石的炼制。
炼制步骤严苛繁复。
先要将沉纹石细细敲成细碎颗粒,放入清泉水之中浸泡整日,去除石内杂质;再把幽絮草慢慢捣成极细草绒,与石粒轻柔混合;最后取山间净水,以微弱炭火,慢浸七日七夜,待材料彼此相融,混入草木胶,倒入特制石模之中,静待冷却凝固成型。
整整七日,静室之内炭火始终保持着微弱温度。
匠人日夜轮班值守,不敢让火势忽大忽小,分毫不敢松懈。沈砚微每日深夜,都会独自来到静室外,轻声询问炼制进度,心中暗暗期盼第一块屏障石能够顺利成型。
七日之期转眼而至。
匠人小心翼翼掀开石模。
模具之内,材料非但没有凝结成平整坚固的石块,反而软软塌作一团,一触便化作细碎的残渣。
第一次炼制,宣告失败。
满屋弥漫着淡淡的草木苦涩气息。
两名匠人面色发白,跪在地上请罪。
“小姐,我等严格依照古方步骤操作,火势始终微弱,清水用量也严格按照记载,不知为何终究无法凝形。”
沈砚微并未苛责二人。
稀世材料炼制本就充满变数,残卷纵然补全大半,终究历经岁月残缺,极有可能还有极易忽略的细节未曾记载。
她耐下心,一点点复盘完整炼制过程。
石料浸泡时长、捣草的粗细程度、炭火温度、泉水品质……
反复推敲之下,她隐隐察觉到一处疏漏。
古方只写明取用净水,却没有说明水质讲究。城内井水经过人世烟火浸染,灵气微弱混杂,或许并不适合用来调和这几样天生沾染山野灵气的材料。
“改用深山之中未曾被世人触碰过的山涧活水,再取少量纯净露水一同调配,重新炼制。”
她立刻下达指令,派人每日凌晨出城,去往远离城镇的深山,收集纯净山涧露水,专供炼制使用。
同时叮嘱匠人,将幽絮草研磨得更为轻柔细碎,让草绒可以彻底和石粒交织相融。
第二轮炼制,再次开启。
漫长的七日再度缓缓流逝。
这一次所有人都抱着极高期待,小心翼翼守在静室之中。
待到开模之日,众人屏住呼吸,慢慢打开石模。
一块轮廓初具雏形的石块静静躺在模具之中,表面凹凸不平,质地依旧疏松,轻轻一碰,边角便簌簌往下掉落碎屑。
依旧没有炼制成功。
只是相比第一次彻底化为残渣,这一回,终究是有了一点微弱进展。
接连两次失败,消耗掉一块沉纹石与一束幽絮草。
珍贵材料本就得来不易,每一次失败,都是一次难以承受的损耗。
负责寻访材料的管事满心焦灼。
“小姐,材料十分有限,如此反复试错,只怕还没炼出合格屏障石,寻来的奇材便要消耗殆尽。”
沈砚微神色沉静,没有因为两次失败心生急躁。
失败并不是毫无意义,每一次失误,都能让他们更加靠近正确的配比。
“不必心急,记下这一次成型状态。减少草木胶的用量,延长冷水浸泡时辰,进行第三次尝试。”
她一点点微调配比,控制每一样材料投放的分量,缓慢摸索最合适的炼制比例。
八城之内看似风平浪静,静室之中一次次失败与尝试,悄然持续。
远在云海之上,江叙白始终留意着城中动静。
他感知到静室之中,断断续续散发出几样奇材交织在一起的微弱气息。
沈砚微果然在尝试炼制隔绝灵息的屏障石。
一连两次失败,倒也并不出乎他的预料。
凡人想要依靠残缺古方,驾驭天地奇材,本就绝非易事。
只是任由她无休止试下去,说不定某一日,真的能够误打误撞炼制成功。
江叙白指尖轻轻一动,一缕几乎无法被察觉的微弱灵力,顺着清风,悄悄飘入八城后院那一间密闭静室。
灵力并不狂暴,只是淡淡的一丝,悄然缠绕在正在浸泡调和的材料之中。
这一丝灵力不会直接将材料彻底损毁,只会暗中干扰材料之间的交融契合。
让她明明距离成功只差一步,却永远差那么一点点,反复失败,不断消耗来之不易的珍稀材料。
他不直接摧毁,而是暗中干扰,消磨她的耐心,耗尽她手中所有资源。
等到材料全部耗空,希望彻底破灭,绝望才会更加刻骨铭心。
静室之中,匠人全然察觉不到那一缕无形力量的存在,依旧按照调好的配比,开启第三次炼制。
三日之后,前往高寒冰谷搜寻寒溪砂的队伍终于历尽艰险传回消息。
他们潜入冰封千年的地底寒溪,在刺骨冰水之下,苦苦搜寻多日,成功寻得五袋银灰色、泛着淡淡冷光的寒溪砂,正日夜兼程赶回八城。
三样材料,终于集齐大半。
消息传入书房,稍稍冲淡了接连炼石失败带来的压抑。
只要寒溪砂平安抵达,便可以三样材料一同融合炼制,或许能够大幅提升成型概率。
沈砚微稍稍松了一口气,一边继续静室炼石试验,一边下令沿途派人暗中接应寻砂小队,确保寒溪砂能够平安入城。
商事方面,风波依旧未曾停歇。
竞争对手看见八城迟迟没有完全恢复香草种植,大肆散播谣言,宣称沈家就算寻到奇材,也根本无法炼出传说之中的屏障,虫灾永远不可能平息。
不少摇摆不定的小商号彻底倒向对手。
好在之前稳住的一众世家大客户始终信守约定,定制香礼订单源源不断,换来的银两源源不断支撑着搜寻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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料与反复炼石的巨大开销。
可库房银两依旧在飞速减少。
苏梧拿着每月支出账簿,忧心忡忡向沈砚微禀报。
“小姐,银两消耗速度远超预估。若是炼石还要反复失败,银钱最多还能支撑一个半月。若是寒溪砂抵达之后,炼制依旧不成……”
后面的话语,他不敢继续说下去。
沈砚微轻轻合上账簿。
“我知道时间紧迫。越是到紧要关头,越不能自乱阵脚。”
她提笔写下数封信函,送往几位相交甚好的世家,推出一套长期香薰定制契约,预收取一部分定制定金,短暂补充府库,换取更多试错的时间。
世家信任沈家调香技艺,愿意提前支付定金,资金压力暂时得到缓解。
数日之后,寒溪砂历经重重艰险,被秘密送入后院静室。
沉纹石、幽絮草、寒溪砂,三样稀世奇材终于齐聚一处。
所有人心中都燃起强烈期待。
匠人按照多次试错摸索出的改良配比,将三样材料一同放入山泉净水之中浸泡调和,控制炭火温度,开启新一轮完整炼制。
可谁也不知道,那一缕藏在暗处的灵力,依旧盘旋在静室之内,悄无声息地干扰材料相融。
七天时间缓缓流逝。
开模那一刻,所有人屏住呼吸。
石块勉强成型,表层布满细密裂痕,轻轻按压便裂开一道缺口。
依旧失败。
明明三样材料全部齐备,依旧无法炼出一块坚固、完整的屏障石。
接连不断的失败,沉重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少心腹已然心生动摇,暗暗怀疑,残缺古方,或许本就不可能炼制成功。
沈砚微站在残破的石块之前,眉头紧锁。
一次失败或许是配比问题,两次是水质问题,可一次次调整,依旧不断失败,事情未免太过蹊跷。
明明每一步都严格把控,却总是差最后一丝,无法凝实成型。
一种极其大胆的猜测,缓缓浮上她的心头。
或许,并不是配比、水质、火候出了问题。
是那藏在荒谷之中的幕后之人,正在暗中干扰炼制。
晚风穿过窗缝,吹得烛火轻轻晃动。
沈砚微挥退屋内所有匠人,独自留在静室之中,低头凝视那块布满裂痕的半成品石块。
如果猜测属实,对方能够隔着遥远距离干扰炼制,证明他一直清楚自己全部计划。
自己的每一步行动,全都暴露在对方的眼皮底下。
这场博弈,远比她想象之中更加凶险。
想要瞒着对方偷偷炼出屏障石,已然不可能。
既然暗中行事行不通,或许,需要换一条全新的思路。
千里云海之上,江叙白静静俯瞰下方城池。
看着又一块半成品碎裂,他眼底掠过一丝淡冷。
一次又一次徒劳尝试,只会不断消耗她手中仅剩的筹码。
他愿意耐心等下去,等到她耗尽一切,再迎来最终的崩塌。
夜色沉沉笼罩八城,静室之内烛火明明灭灭。
前路仿佛再次被浓雾遮蔽,一场更加艰难的抉择,摆在了沈砚微的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