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的寻访,终于传来了一则至关重要的消息。
派往西边古郡的一队心腹,辗转找到了一处濒临荒废的私家藏书阁楼。阁楼主人乃是一名厌倦俗世纷争的老儒,家中世代收藏前朝散落的孤本残卷。寻访之人隐去来意,只以搜集奇闻杂记为由,获准在阁楼之中翻阅旧籍。
在层层堆叠、布满尘埃的竹简与泛黄纸页之间,一卷破损严重、大半字迹已经模糊的古籍,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残卷之上,零星记载着上古灵气异动、术法祸乱一方的旧事,其中一段简短记述,令整队人瞬间屏住了呼吸。
书中写道:以沉纹石、幽絮草、寒溪砂三者相合,炼制成障,可隔散漫灵息,断术法遥引。
文字简短,语焉不详,没有详细的炼制步骤,也并未说明材料配比,可仅仅这一句话,便已经拨开长久笼罩在众人头顶的浓雾。
他们不敢耽搁,连夜将残卷当中这一段文字仔细抄录,快马加鞭,秘密送回八城总栈,送到沈砚微的案前。
深夜书房,烛火轻轻摇曳。
沈砚微低头,反复默读纸上抄写下来的寥寥数语,心底长久积压的沉闷,终于裂开一道微光。
这么久四处奔波寻访,无数次失望而归,如今终于寻到一条可行的方向。
若是能够集齐沉纹石、幽絮草、寒溪砂三样材料,按照古法炼制成隔绝灵息的屏障,便能够切断荒谷那人远距离催动灵力操控虫群的纽带。没有灵力暗中加持,漫山虫潮,终究只是寻常虫害,依靠人力、草药,便能够慢慢治理。
可喜悦仅仅一瞬,难题接踵而至。
三样材料,无一不是世间罕见之物。
残卷没有写明三处材料的具体产地,只有几句简略的批注,只知晓沉纹石多藏于极深的幽暗山穴,幽絮草生于常年不见日光的阴湿崖壁,寒溪砂藏于冰水长流的地底寒溪之中。
议事厅内,几位最核心的心腹看着纸上的记载,神色凝重。
“三样东西皆是稀有之物,想要一次性集齐,难于登天。若是搜寻耗时太久,在我们集齐材料之前,幕后之人便再度发动攻势,一切谋划都会落空。”
“而且仅有材料尚且不够,残卷残缺,并没有完整炼制之法,若是配比出错,极有可能白白浪费来之不易的珍稀材料。”
担忧之声此起彼伏。
沈砚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冷静权衡利弊。
这条路纵然艰难,却是眼下唯一能够破局的机会,绝不能轻易放弃。
她迅速做出部署。
第一,派出三支精锐小队,分头出发,依照残卷批注的线索,分别寻找沉纹石、幽絮草、寒溪砂,小队之间互不干涉,分头行动,降低暴露的风险。
第二,再增派一批懂古籍考据的人手,去往各州旧书院、古遗迹,搜寻其余散落残篇,争取找到完整的炼制记载,补全缺失的步骤与配比。
第三,城内一切照旧,继续维持表面平静,依旧做出慢慢恢复香草种植的姿态,绝不流露正在寻找克制灵威之物的迹象,持续麻痹荒谷之中的幕后之人。
密令悄悄送出城外,三支寻材小队趁着夜色,先后离开八城,奔赴不同方向的深山险地。
与此同时,八城之内,依旧一派安宁祥和。
街市香铺照常营业,域外分销商陆续恢复有限合作,农户日复一日清理田地,象征性播下一小片香草幼苗。一切景象,全都落在千里之外江叙白的感知之中。
江叙白隐约察觉到一丝不一样的动向。
最近几日,数批行踪隐秘之人,接连朝着崇山峻岭而去,行动隐蔽,刻意避开人流大路。
他们不再只是漫无目的四处打听传说,而是带着明确目标,直奔险峻深山。
他心中微微一动。
莫非,沈砚微已经找到了什么关键线索?
她似乎不再只是被动等待,而是已经开始主动筹备反击。
江叙白并未立刻出手阻拦。
他心中生出一丝玩味。
姑且让她去寻找那些所谓稀世材料。就算侥幸集齐三样物件,残缺不全的古法,未必真的能够炼出阻隔灵息的屏障。
若是耗费巨大心力,历尽千辛万苦,最后换来一场徒劳,那样的绝望,远比一次突如其来的虫灾,更加令人崩溃。
他决定继续静观其变,任由沈砚微放手布局,只悄悄放出一缕极淡的灵力,若有若无地追踪着三支寻材小队的踪迹,暗中窥探他们究竟意欲何为。
山野之间,岁月在安静之中缓缓流逝。
寻材之路远比想象之中更加凶险艰难。
寻找沉纹石的小队,深入连绵百里的幽暗山洞,洞内潮湿漆黑,碎石不断滑落,数次险些被塌方的落石困在洞穴深处;寻觅幽絮草的一行人,攀附在云雾缭绕的悬崖侧壁,脚下便是万丈深谷,每一次伸手采摘,皆是在生死边缘游走;寻找寒溪砂的队伍,踏入终年冰雪不化的高寒山谷,刺骨冰水几乎冻僵四肢,日复一日潜入冰冷溪底细细搜寻。
每一支队伍都步履维艰,进展缓慢,时不时传回消息,或是遭遇险境,或是搜寻数日一无所获。
消息一封封送回书房,沈砚微每一日都在牵挂远方小队安危,却不曾下达任何催促的命令。
越是稀有难得的宝物,越不可能一朝一夕寻得。
她唯一能做的,便是稳住城内大局,守住现有的财力与人力,给远方寻宝的队伍足够的时间。
就在寻宝艰难推进之时,商事一侧又生出一桩小小的风波。
此前被他们精简放弃的一批域外小分销商,彻底倒向竞争对手。对方大肆散播谣言,宣称沈家香品早已无力复苏,所谓灾情好转只是刻意伪装的假象,用话术蛊惑更多合作商号改换门庭。
流言一路蔓延,甚至传到了几位长期合作的世家主顾耳中。
城中几位世家夫人心中生出迟疑,送来信函,委婉询问香品能否稳定长期供给。
若是顶层客源开始动摇,依靠高端定制带来的主要收入便会大打折扣,寻材、维持工坊运转都将失去银两支撑。
管事心中焦急,提议立刻写信一一辩解,拿出证据证明局势正在好转,稳住世家客源。
沈砚微略一思索,否决了长篇辩驳的想法。
言语再多,不如拿出实实在在的诚意。
她亲自挑选数款精心调配、用料考究的限量香品,附上亲笔短笺,分别送往各家府邸。不谈灾情局势,只静心分享香调意境,同时给出长期定制专属香薰的特惠契约。
没有过多解释,以香传意,用一如既往无可替代的调香水准,打消世家心中的疑虑。
世家收到香品,细细品闻之后,心中迟疑尽数消散,不仅没有终止合作,反而追加了来年的长期定制订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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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即将蔓延开来的客源危机,不动声色悄然化解。
一晃十余日过去。
去往藏书古郡、搜寻古方残篇的队伍率先传回喜讯。
他们在一处废弃道观的石匣之内,找到了另一页残破的古纸,恰好可以与之前得到的残卷相互对应。
两张残卷拼凑在一起,缺失的大半信息终于补全。
上面清晰记载:三样材料不可烈火熔炼,需置于净水之中,以温火慢浸七日七夜,再混合特制草木胶,浇筑打磨成一块扁平屏障石,安放于山野各处高地,布成简易法阵,便可以层层削弱、隔绝远距离传导而来的灵息。
唯一的缺憾,是整套屏障法阵,需要足足九块屏障石,才能够完整笼罩整片受灾山野。
也就是说,沉纹石、幽絮草、寒溪砂,每一样材料,都需要搜集九份。
难度瞬间成倍增加。
原本只需要集齐一份材料尚且无比艰难,如今需要整整九套原料。
当这个消息传入总栈,议事之内一片沉默。
不少管事脸上露出绝望之色。
“单单寻到一套已经九死一生,九套材料,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多少人手!在那之前,说不定荒谷之人便会发动下一次袭击!”
压力如山一般压在所有人的心头。
沈砚微拿着拼合完整的古方,久久沉默。
难度确实远超预估,可事到如今,已经没有退路。
“传令三支寻材小队,不必急于求成,以安全为先,尽可能多收集材料。同时增派人手,分成更多小队,分头搜寻三样宝物,扩大搜寻范围。”
哪怕希望渺茫,也要拼尽全力去争取一线生机。
暮色沉沉,远山如墨。
苏梧站在一旁,低声开口。
“小姐,寻材耗损极大,银钱消耗速度越来越快。依照如今支出,府库银两最多还能支撑两个半月。若是在时限之内,无法集齐全部材料……”
余下话语,他没有说完,可其中凶险,二人心中都无比清楚。
沈砚微抬眼望向窗外连绵无尽的群山,目光坚定。
“两个半月,我们争分夺秒。不到最后一刻,绝不轻言放弃。”
千里云海之上,云雾缓缓翻涌。
江叙白追踪着那些进山小队的踪迹,隐约拼凑出他们的目的。
隔绝灵息,布下屏障法阵。
他终于完全看清了沈砚微的计划。
她竟然真的打算依靠古法器物,斩断自己操控虫群的灵力。
江叙白一声极轻的低笑在空旷殿宇散开。
想法倒是精巧,可惜太过天真。
就算她历尽艰险集齐九套材料,成功布下屏障,也仅仅只能阻隔远距离灵息牵引。
若是他亲自降临凡尘,区区凡人炼制的石头屏障,根本不堪一击。
他并不打算现在前去打断她。
就让她倾尽人力、财力、心血,一步步将法阵筹备完整。
等到九块屏障石全部成型,布设在山野高地,她以为自己即将赢得这场博弈之时,他便亲自现身,亲手打碎她全部的期盼。
夜色笼罩八城,城内依旧平静如常。
一支又一支搜寻小队踏入重重险山,在悬崖、冰谷、幽穴之间苦苦寻觅稀世材料。
一场赌上整个香料商盟命运的豪赌,正一步一步走向高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