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稳仅仅维持了短短八日。
示范田里,香草幼苗在药汁庇护之下慢慢舒展新叶,各村的农户稍稍松了紧绷许久的心弦,采药、育苗、熬制药汁,一切都按着既定节奏缓缓推进。
谁也未曾料到,一场更加恐怖的虫潮,正在泥土之下悄然苏醒。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
值守示范田的护田农户正抱着火把来回巡夜,忽然听见田垄泥土之中传来一阵细碎密集的“沙沙”声响。那声音起初极轻,转瞬之间便铺天盖地,像是无数细沙在土层之下疯狂流动。
农户心中猛地一紧,高举火把低头看向地面。
漆黑的泥土表层,数不清的青虫争先恐后破土而出,一层叠着一层,黑压压铺满整片田埂。
即便空气中还弥漫着浓烈苦涩的药汁气味,这一批新生出来的虫群,竟毫无畏惧,前赴后继朝着被药汁守护的示范田疯狂涌去。
一桶又一桶连夜泼洒下去的复合药汁,这一次失去了往日的效力。
虫子一批被药汁灼伤,后面便有更多虫子踩着同类的躯体不断向前,悍不畏死地啃噬田中的香草嫩叶。仅仅一夜功夫,三处耗费无数心血守护起来的示范田,两处彻底沦陷,嫩绿的幼苗被啃噬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光秃秃的根茎。
清晨急报快马冲进八城总栈,噩耗瞬间击碎所有人刚刚燃起的希望。
议事厅之内,一片死寂。
“不可能!明明药汁此前可以稳稳挡住虫群,怎么一夜之间就完全失效!”
“难道虫子这么快就彻底适应了多种草药混合的气味?”
管事们面色惨白,连日辛苦付诸东流,巨大的挫败感压在每个人心头。有人心灰意冷,提议放弃所有外围抵抗,全员退守育苗园,做好长久死守的打算。
沈砚微走到地形图前,指尖冰凉。
她强迫自己冷静,仔细听完值守之人连夜传回的全部细节。
虫子不再畏惧早已熟悉的草木药气,孵化数量暴涨数倍,如同收到号令一般,集中冲击示范田,绝非自然虫害该有的演变规律。
心底那一丝猜想,此刻几乎已经得到印证。
但她不能当众流露过多震惊,只能迅速压下翻涌的心绪,有条不紊下达应急指令。
第一,立刻撤回驻守示范田的人手,所有人力物资全部收缩,层层拱卫育苗园,不计代价守住最后的育种原种。
第二,暂停大批量熬制复合药汁,保留草药储备,仅供给育苗园最外围防线,不再做大面积防控尝试,避免草木原料无谓消耗。
第三,传令派出去的暗探,不必再记录虫群普通的活动轨迹,重点搜寻山野之中一切人力、异力作祟的蛛丝马迹,不放过任何一处反常痕迹。
一道道密令借着夜色悄悄送出城外。
对外,总栈依旧照常调度救灾物资,维持救灾的表面节奏,不让暗中操控灾祸之人察觉到,自己已经暴露了破绽。对内,暗探队伍卸下了所有救灾相关的琐事,隐匿行迹,游走在整片受灾山野之中。
他们避开村落人群,穿行在荒僻的山谷、密林、废弃田埂之间,搜寻一切不合常理的痕迹。
日子一日一日艰难流逝。
域外香料竞品看见沈家再度陷入危机,心中狂喜,加紧布局扩张。他们加大低价香料的铺货力度,不断游说摇摆不定的分销商改换合作,域外市场被一点点蚕食。
城内流言再起,不少百姓听闻好不容易找到的驱虫法子彻底失效,再度陷入恐慌,一部分老主顾开始彻底放弃沈家香品。
工坊依旧依靠高价外购香料勉强维持运转,库房银钱飞速消耗,每一天都在负重苦熬。
沈砚微一边稳住商事大局,一边耐心等待暗探传回消息。
她表面照常处理商号往来、核算收支、安抚各地农户,神色平静一如往常,可每到深夜,便独自坐在书房之中,反复推演整件事情的始末。
开春播种,虫害骤然爆发;找到驱虫草药,刚刚看见转机,虫潮立刻异变冲破防线。
每一次她寻到破局之路,灾祸便会立刻升级阻拦。
世间自然天灾,绝不会精准到这般地步,处处针对她的每一步应对。
此事,必定是人为。
只是她尚且猜不到,究竟是谁拥有这般恐怖力量,可以操控漫山虫群,掀起一场席卷千里山野的浩劫,不惜毁掉整座香料产业,与她为敌。
三日之后,一封带着山野泥土气息的密信,连夜送进了紧闭的书房。
是隐匿在深山之中的暗探传回的线索。
密信之中写道,暗探深入山野最深处的断崖之下,在无人踏足的荒谷之中,不止一次察觉到淡淡的奇异灵气波动。那股气息缥缈难寻,每当虫潮即将大规模爆发之前,荒谷之中的灵气便会变得格外浓郁。
暗探不敢贸然靠近荒谷,只能远远观望,山谷上空时常云雾无端翻涌,明明无风,云雾却自行流转变幻。
除此之外,暗探还发现一处诡异之处:无论虫群向外扩散多远,所有虫潮的源头,全部是自那一片荒谷之中蔓延而出。
整片山野的虫灾,根源,就在那处隐秘荒谷。
沈砚微捏着薄薄一张信纸,指尖微微收紧。
线索已然指向了答案。
不是气候异变,不是草木病害,不是寻常天灾。
是有人,以莫测之力,藏身荒谷,暗中催动灵力,操控亿万虫群,降临这场灭顶般的灾祸。
长久笼罩心头的疑惑终于落地,随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凝重。
能以灵力操纵如此规模的虫潮,对方实力深不可测,绝非寻常江湖术士。以她眼下的力量,正面抗衡,无异于以卵击石。
硬拼不可取,坐以待毙更不可取。
她缓缓放下密信,开始重新规划全盘布局。
既然虫害只是对方施展力量带来的表象,那么再多的草药、再多人力修筑防线,终究只能被动挨打,永远无法真正化解危机。想要活下去,必须另寻出路。
真相尚且需要保密,绝不能提前泄露出去。
一旦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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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开,得知是神秘强者蓄意降下灾祸,无论农户还是商号客商,都会彻底丧失抵抗的勇气,整个商盟会瞬间土崩瓦解。
沈砚微封锁荒谷异象的消息,只把真相告知最信任的苏梧一人。
同时对外依旧照常发布救灾指令,稳住所有人的心态。
商事层面,她做出新一轮调整。
首先,进一步收缩域外业务,只死死守住十余处最忠诚、体量最大的核心分销商,放弃其余不断摇摆、极易倒戈的外地网点,不再为保全全部市场无谓消耗银钱。
其次,加大高端定制香礼的推广力度,主动拜访本地世家权贵,坦诚告知灾情严峻,以独家专属香礼维系顶层人脉,尽可能拉高营收,延长库房银钱可以支撑的时间。
最后,抽调一部分精干人手,不再参与救灾,伪装成采药猎户,分批向着深山荒谷外围潜行。不必贸然闯入,只负责持续监视荒谷动静,记录灵气波动变化,摸清幕后之人行动规律。
一边拖延时间积蓄力量,一边持续监视对手,耐心寻找对方露出破绽的那一刻。
夜色沉沉,一轮冷月隐入厚重乌云之后。
窗外风声萧瑟,隐约可以听见远方山野传来虫群爬动的细碎声响。
苏梧站在书房之中,神色带着一丝不安。
“小姐,荒谷那边已经增派了监视人手。只是对方力量莫测,我们仅仅派人监视,若是对方察觉到窥探,恐怕会立刻降下更加可怕的灾祸。财库银两按照如今消耗速度,最多还能支撑三个多月。”
沈砚微抬眼望向窗外漆黑的远山,眼神沉静而坚定。
“我们如今只能等待。先摸清他的习惯与破绽,再谋对策。眼下每多撑一日,我们便多一分胜算。传令下去,所有监视之人务必极致隐蔽,一旦察觉到异常,立刻撤退,万万不可暴露。”
千里云海之上,虚无缥缈的殿宇之间。
江叙白垂眸望向下方凡尘。
一缕微弱的探查气息,断断续续徘徊在荒谷外围,虽藏得极为小心,却逃不过他的感知。
他淡淡勾了勾唇角。
终于寻到源头了。
沈砚微果然查到了荒谷。
只是仅仅派人远远监视,却不敢贸然闯入,想来她也清楚,双方力量天差地别,不敢轻易铤而走险。
他并不打算立刻出手抹去那些窥探的暗探。
既然她已经知道灾祸出自人为,那就让接下来的博弈,变得更有意思一些。
不必再盲目催动虫群一味强攻。
他打算暂时收敛一部分灵力,放缓虫潮扩张的速度,给她一段看似喘息的时间。
让她费尽心力布局筹谋,满怀希望筹备反击,再在最关键的时刻,亲手将一切彻底碾碎。
山野之间,肆虐推进的虫潮,莫名放缓了向外蚕食的脚步。
狂暴的攻势骤然停歇,整片受灾山野,迎来一段短暂诡异的平静。
可谁都清楚,这片刻安宁之下,一场决定所有人命运的终极对峙,已经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