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不断的草木配比试验,终于换来一丝微弱的转机。
寻药小队往返群山之间,采集数十种气味浓烈的野生草木,交由工坊熬煮,调配出十余组完全不同的复合药汁。一批又一批药汁送往山野试验田,泼洒在被虫群侵扰的土地之上,日复一日观察驱虫时效。
前面数十次尝试大多收效甚微,药气消散之后,虫群便会卷土重来。
直到这一日,一组混合了苦棘藤、烈蒿、臭柏根熬制而成的药汁,展现出前所未有的效果。
稀释后的深褐色药汁均匀浇进泥土,刺鼻清苦的草木气息弥漫整片试验地块。
原本四处爬行的青虫,触碰到沾了药汁的泥土,纷纷慌忙逃窜,不愿在此处停留。
一日,两日,三日。
整整三日过去,这片小范围试验田之内,几乎看不见虫群出没。残存的几株香草幼苗,稳稳守住了生机,叶片慢慢舒展,不再被啃噬。
驻守山野的农务管事大喜过望,快马加急将喜讯传回八城总栈。
消息传开,笼罩在所有人心头的阴霾稍稍散去。议事厅内,连日紧绷压抑的气氛,第一次透出一点光亮。
“终于有用了!若是大批量熬制这种复合药汁,泼洒到山野各处田垄,说不定能够慢慢遏制住虫潮!”
不少管事难掩欣喜,迫不及待提议调集大量人力,进山大肆采摘这几类草木,日夜不停熬制药汁,全线喷洒整片山野,一鼓作气击退虫害。
沈砚微抬手,轻轻按住激动的众人。
喜悦之下,她依旧保持着清醒。
“切莫急于求成。如今仅仅只是小块田地试验成功,尚且不知大面积施用之后,能不能长久起效。而且深山野生草木数量有限,若是毫无节制疯狂采摘,不出月余便会被采摘殆尽,难以长久供给。”
她迅速定下稳妥的部署。
第一,先划定三片中等规模的示范田,大面积浇灌复配药汁,持续观察七到十日,记录药汁能够维持驱虫效果的时长,观察虫子是否会再度产生抗性。
第二,分出一部分人手,尝试人工栽种苦棘藤与烈蒿,不再完全依靠深山采摘,慢慢建立稳定的草药供给,避免原料断供。
第三,传令各个村落,优先将有限的药汁供给育苗园外围防线,死守育种根基,再慢慢向外一层一层推进,绝不一次性全线铺开。
指令火速传至山野。
药汁被优先送往育苗园外围最后一道防线。
一桶桶熬煮完毕的深褐色药汁顺着田埂泼洒下去,清苦浓烈的草木气味笼罩整片坡地。徘徊在外围的虫群嗅到气味,不敢贸然向前推进,浩浩荡荡的虫潮,第一次停下了扩张的脚步。
育苗园暂时安全了。
守在山坳防护线上的农户,连日悬着的心终于放下。
过去一月,眼睁睁看着大片田地被毁,日日活在惶恐不安之中。如今终于看见可以抵御虫害的希望,所有人士气大涨,不再陷入绝望消沉。
各村农户自发组织起来,一部分人跟随采药队伍进山收割驱虫草木,一部分人守在示范田之中,每日仔细记录幼苗长势与虫群动向。
市井之间,山野传来转机的消息慢慢传开。
城中百姓、合作客商听闻虫害终于找到了克制之法,原本持续动摇的人心再度安定。一部分此前改换别家香料货源的小商号,又重新派人前来总栈打探消息,期待灾情过后再度展开合作。
短暂的曙光,照进了深陷黑暗的漫长灾荒。
可越是局势稍微好转,沈砚微心底那一缕说不清道不明的疑惑,反而愈发浓重。
夜深人静之时,沈砚微独自摊开厚厚一叠灾情记录。
从虫灾最开始在河谷小村落爆发,到如今席卷整片山野,一桩桩怪事串联在一起,在她脑海之中不断盘旋。
寻常虫害,往往是局部爆发,顺着气候慢慢扩散。可这一次,虫群繁衍速度太过违背常理。春雨停歇之后,明明天气日渐干燥,按理虫群繁衍应当有所放缓,可虫潮依旧源源不断,仿佛永远不会枯竭。
普通草木药汁,哪怕短期能够驱虫,最多驱走成虫,深埋泥土深处的虫卵,依旧还会不断孵化出新的虫群。
连日反复喷洒复合药汁的示范田里,成虫的确不敢靠近。可每隔几日,泥土之下依旧会有新的小虫破土而出,只是刚一出来,嗅到药汁气味便匆匆逃离。
任凭如何喷洒药汁,始终无法彻底断绝虫源。
更让她心生不安的是,明明已经翻耕土地,冬日暴晒土层,理论上能够灭杀绝大多数虫卵,可开春之后,虫灾依旧来势汹汹,仿佛无数虫卵本就藏在整片大地之下,只待春日一声令下尽数苏醒。
世间天灾虫害,当真会诡异到这般地步吗?
一页一页简报反复翻看,无数不合常理的细节拼凑在一起。
一个极为大胆,甚至有些荒诞的猜测,悄然在她心底萌生。
这场铺天盖地、久剿不灭的虫灾,或许根本不是一场简简单单的自然天灾。
念头一出,连她自己都不由得心头一震。
若是并非天灾,那又是谁,在暗中操纵这一场浩劫?
她没有将心中疑虑告知任何人。此事太过虚无缥缈,毫无实证,一旦说出,只会动摇所有人好不容易重新燃起的希望。
她不动声色,悄悄下达了一道隐秘的指令。派遣几名行事谨慎、身手利落的暗探,分散去往山野各处,不参与救灾,只悄悄记录虫群出没、活动、繁衍的一切异象,暗中查证这场灾难背后隐藏的真相。
就在沈砚微暗中派人探查真相之时,域外对手察觉到这边出现转机,心中不由得焦躁起来。
他们本打算趁着虫灾长久无法平息,一点点蚕食沈家全部市场。若是沈家真的依靠草药压制住虫害,之前所有布局将会付诸东流。
竞争对手不愿坐视局势好转,开始暗中谋划阴招。
一批伪装成采药农户的商贩,悄悄潜入周边群山。他们并不采集驱虫草木,而是趁着夜色,偷偷破坏农户刚刚试种的苦棘藤幼苗,并且故意在几处示范田边缘,倾倒少量甜蜜汁水。
甜味汁水会吸引虫群大量聚集,专门冲着已经用药保护好的示范田而去。
一夜之间,两处好不容易稳住长势的示范田边缘,重新涌现大量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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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药汁的防护防线险些被直接撕开。
清晨值守的农户看见田边密密麻麻的虫子,不由得大惊失色,连忙加急泼洒药汁,耗费巨大代价,才勉强将虫群逼退。
负责看护示范田的管事查到痕迹,连夜快马回报总栈,怀疑是外人蓄意暗中破坏。
议事厅之内,众人又惊又怒。
“这些商贾为了抢占市场,竟然不择手段,暗中毁坏我们的试验田!”
不少人提议立刻派人前往各州,散播对方暗中搞破坏的消息,揭穿对手阴私,让他们名声扫地。
沈砚微略一思索,否决了这个提议。
“没有确凿人证,贸然公开指责,反而容易被反咬一口,说我们捏造事实,博取同情。”
她冷静布局应对。
第一,给所有示范田、草药育苗地增派夜间值守人手,轮班彻夜巡逻,严防外人再来暗中损毁。
第二,写信传递给所有核心域外分销商,隐晦提及灾期之中暗流涌动,提醒合作商号谨慎抉择,看清长久合作与短期低价孰轻孰重。
第三,加快草药种植的推进速度,越早实现草木自给,越不容易被外界的小动作影响救灾进度。
不逞一时口舌之快,以严密防守稳住现有试验成果,用长远利益稳固合作网络,默默化解对手暗地里的恶意阻挠。
夜色沉沉,冷月高悬山野。
书房之内烛火长明,沈砚微立于窗前,遥遥望向远处连绵漆黑的群山。
苏梧轻步走入屋内,带来最新各处传回的消息。
“小姐,三片示范田药汁防护依旧有效,人工栽种的驱虫草木已经播下种子,尚需时日方可长成。夜间巡逻已经全部安排妥当,暂时没有再发现外人潜入破坏。只是暗探传回消息,山野深处,虫群依旧源源不断从泥土之中孵化,完全看不到枯竭的迹象,处处透着诡异。”
沈砚微轻轻颔首,目光深邃。
“让暗探继续隐匿探查,万事小心,切莫暴露行踪。通知各处,继续按计划浇灌药汁,层层向外推进防线,不可贸然冒进。”
千里云海之上,云雾缓缓翻涌流动。
江叙白垂眸望向凡尘大地。
他亲眼看见那一套复合草木药汁,暂时挡住了虫潮的脚步,看见沈砚微借着一丝转机稳住局面,更看见她已经隐隐察觉到这场灾难并不寻常,悄悄派人暗中调查。
女子敏锐的心思,超出了他原本的预料。
既然她已经心生怀疑,那便不能再任由局势缓缓僵持。
江叙白修长的指尖微微一动,一缕淡不可见的灵力,悄然散向整片广袤山野土层。
土层之下,无数潜藏虫卵,受到灵力催动,孵化速度再度加快。
新一轮更加汹涌的虫潮,正在泥土之下悄然酝酿。
山野示范田之外,夜色寂静,看似风平浪静,一场更加凶险的危机,正在悄然逼近。
城内工坊依旧靠着外购香料艰难维持供货,草药试验艰难推进,探查真相的暗探隐匿在山野村落之间,小心翼翼搜寻蛛丝马迹。
短暂的曙光之下,更大的风暴已然在暗处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