虫灾肆虐已经整整一月有余。
连绵春雨终于停下,可晴空并没有带来转机。泥土深处滋生的虫群早已铺散开,白日暖阳加速虫群生长繁育,山野之间,啃噬青苗的动静从未停歇。
总栈银钱库房的消耗速度,一日比一日触目惊心。
跨州长途采购原料,车马运费、中间商加价、路途损耗叠加在一起,每一批外来香料到手,成本已是平日本土原料的两三倍。平价香包生产线几乎赚不到银两,仅仅勉强维持工坊不停运转;仅靠高端定制香礼的微薄盈余,去填补救灾、外购原料、修缮防护的巨额支出,日积月累,府库积蓄正在一点点被掏空。
账管管事捧着厚厚一本月度支出总账,神色凝重踏入书房。
“小姐,依照目前的花销速度,库房现存银钱,至多还能支撑四个半月。若是虫灾迟迟不退,外购供给一旦再出现波动,整个商盟便会面临现金流断裂。”
消息很快传到议事厅,压抑的气氛笼罩所有人。
有人提议,大幅上调所有香品售价,用涨价快速赚取银两填补亏空。
也有人劝说,直接缩减域外分销规模,关掉收益微薄的外地网点,减少额外开销,先保住八城本地的根基。
沈砚微缓缓摇头。
全线涨价极易流失大批普通老主顾,灾荒之中抬高市价,更容易落下趁乱牟利的口舌,多年积攒的品牌口碑会毁于一旦。贸然裁撤域外分销点,辛苦铺展出去的商路会直接断裂,等到灾荒结束,再想要重新打入外州市场,要付出数倍代价。
她思索良久,拿出一套折中调整方案。
第一,本土市面售卖的常规香品,售价维持不变,绝不随意涨价惊扰百姓。仅对限量典藏香礼、一对一私人定制香礼小幅上调定制服务费,依靠高端客群承担一部分灾荒带来的成本压力。
第二,梳理全部域外合作商号,筛选留存经营稳定、长久守信的核心分销商。对于订单稀少、摇摆不定、屡次借机施压的合作方,温和终止合作,精简分销网络,减少不必要的远程管理开销。
第三,暂缓所有还未动工的新项目规划,域外新店扩张、新香型长期研发全部暂时搁置,把每一分银钱优先用在救灾与原料供给之上。
商事布局暂时调整完毕,只能延缓积蓄消耗,并不能从根源终结虫灾。
外购香料终究只是权宜之计,成本居高不下,香气质感永远比不上本土山野培育出来的香草。想要真正走出困境,必须找到能够遏制虫潮蔓延的办法。
沈砚微召集一众农务管事、通晓草药的乡野郎中,齐聚议事厅,一同商议除虫之法。
“草木灰、普通驱虫草药尽数试过,只能略微延缓,根本无法遏制如此规模的虫群。寻常法子,已经不起作用。”一位年长的农务管事眉头紧锁。
众人轮番献计,提出各式各样的土方。
用火焚烧受灾田地?风险极大,山中风势难料,一旦火势蔓延,极有可能引燃整片山野,殃及完好的育苗园。
以烈酒浇灌田地?成本太过昂贵,整片广袤山野,根本没有足够烈酒用来驱虫。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位常年行走深山、熟悉各类野生草木的老者开口。
“深山极深处,生有一种苦棘藤,汁水苦涩刺鼻,小虫极是厌恶,只是此物生长隐秘,数量稀少,从前只是少量拿来驱赶菜园小虫,从未试过用来应对漫山遍野的虫潮。”
这句话让沈砚微眼前一亮。
既然普通草药收效甚微,不妨试一试这种鲜少被人使用的野生藤本。
她立刻下达命令,组建两支寻药小队。一队深入周边连绵群山,寻找野生苦棘藤,割取藤条,榨取汁液,先划出一小块已经受灾、没有残存幼苗的田地,小规模浇灌试验,观察驱虫实际效果。另一队寻访周边各州山野,查问是否存在功效相似、产量更大的野生驱虫草木,多方寻找破局的可能。
寻药小队立刻整装出发,带着干粮与工具,向着幽深山林进发。
第一批苦棘藤汁液被送到山野试验田。
众人小心翼翼将苦涩浓稠的藤汁兑水稀释,均匀泼洒在已经被虫啃噬殆尽的试验田之中。
最初两日,效果十分喜人。靠近浇灌区域的虫群纷纷四散逃离,不敢靠近这片土地。
所有人心中燃起希望,莫非终于找到了克制这场浩劫的办法?
可喜悦仅仅维持了三天。
适应能力极强的虫群,慢慢习惯了苦棘藤刺鼻的苦味,不再畏惧藤汁气息,重新爬回试验田地,依旧四处游走啃食。
小规模试验宣告失败。
负责试验的农务管事满心失落,赶回总栈复命。
“苦棘藤短期能够驱避虫群,却无法灭杀虫卵,数日之后虫子便会适应气味,失去作用。单凭这一种草木,挡不住漫山虫潮。”
希望转瞬落空,议事厅之内再度陷入沉寂。
短暂沮丧过后,沈砚微并未就此放弃。
单一草药不行,那便尝试多类驱虫草木,按照不同比例混合熬煮,调配复合驱虫药汁。
她传令寻药小队,不必只执着于苦棘藤,尽可能多采集数种带有强烈苦涩、辛辣气息的野生草药,送回工坊,反复搭配熬制,送到山野小块田地一轮又一轮反复试验。
一次配比失败,便调整分量,再来一次。
数十种草木,上百次调配试验在山野试验田轮番展开。
无数次失败之中,众人慢慢摸索规律:单一草木气味容易让虫群产生抗性,多种草药混合熬煮,气味层次复杂,虫子更难快速适应。
就在众人埋头反复调配草药之时,域外又传来新的变故。
此前一批原本保持观望的香料竞争对手,得知沈家深陷虫灾迟迟无法脱困,认为这是抢占市场的绝佳时机。
他们大量低价抛售自家香料,不仅在各州城大肆招揽沈家原先的域外分销商,还专门派人来到八城周边,低价铺货,冲击本地剩余市场,企图趁着灾荒,彻底挤压沈家香料的生存空间。
城中不少小型香料铺子,禁不住低价诱惑,悄悄改换货源,开始售卖别家香料。
内外双重压力扑面而来,一边是迟迟难以解决的山野虫灾,一边是对手趁势大举抢占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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场。
不少管事心中焦灼,提议压低香品价格,以降价硬拼,和对手打价格战。
沈砚微轻轻摇头,价格一旦压低,本就紧张的现金流会雪上加霜,长久降价只会两败俱伤。
“不必与他们争抢低价市场。”
她迅速定下应对策略。
常规平价货品守住基础供给,不参与低价厮杀。重点放大高端定制、节气典藏香礼优势,依托已经积攒的上层世家客源,持续输出独一无二的调香定制服务。对手只能批量生产大路香料,永远复刻不出一对一专属调配香型的独特价值。
同时传信给所有幸存的核心域外分销商,推出灾荒特惠契约:坚持合作熬过灾荒的商号,待虫灾结束之后,给予为期一年的供货让利,用长远利益牢牢绑定核心伙伴。
不靠一时降价取胜,用长期福利稳住核心合作网络,用不可复制的定制业务拉开差距,硬生生抵住竞品大举入侵的攻势。
暮色垂落,一轮残月悬在城头。
书房烛火摇曳,桌案之上铺满草药试验记录、域外商号往来信函、每月财库收支清单。
苏梧一身疲惫走入屋内,将最新消息一一禀报。
“小姐,多味草药复配试验仍在进行,已经试出几组能够驱避虫群更久的配方,只是依旧做不到彻底灭杀虫卵。财库银两消耗仍在持续,好在精简分销之后,每月支出稍有回落。域外不少核心分销商愿意坚守契约,但已经有十余处小分销点改换别家香料。育苗园外侧最后一道防护防线,已经出现少量虫群踪迹。”
沈砚微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色,指尖轻轻摩挲着一页页草药试验记录。
“通知寻药小队,继续进山搜寻特殊草药,扩大复配试验范围。另外加派人手,二十四小时轮班严守育苗园,绝不能让虫群闯入育种基地。”
千里云海之上,清冷殿宇云雾翻涌。
江叙白静静地俯瞰下方苦苦挣扎的整片流域。
他看着沈砚微紧缩开支、精简分销稳住商事;看着她派人深入群山四处寻觅驱虫草药,一轮又一轮不厌其烦反复试验配比;看着她避开价格厮杀,守住高端市场阵地,在绝境之中不断寻找出路。
一次次希望升起,又一次次归于落空。
草药混合,最多只能短暂驱赶虫群,不可能彻底终结这场由他催动的虫潮。人力之举,终究难以抗衡仙力暗中加持的灾祸。
江叙白眼底不起一丝波澜。
不必出手干预,就让她一次次满怀期待,又一次次亲眼见证希望破碎。
比起一瞬间彻底崩塌,漫长无休止的挣扎煎熬,更能磨平一个人的意志。
山野之中,一轮又一轮药汁被泼洒在田垄之上,短暂驱散虫群之后,虫子很快再度卷土重来。
山林深处,寻药小队还在深夜跋涉,搜寻着未知草木。
城内工坊精打细算,靠着外购香料艰难维持供货。
域外市场暗流涌动,竞品步步紧逼,伺机蚕食市场份额。
漫长的拉锯依旧看不到尽头,商盟依旧行走在悬崖边缘,每一日,都是一场艰难的苦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