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商盟运转日渐成熟,订单如雪片一般源源不断送往沈家各处分栈。
香膏礼盒名声大噪,上流圈层的定制预约已经排到两个月之后,药材供货更是覆盖了流域内大半医馆。生意越是红火,原料供给的稳定性,就越成了悬在所有人头上的一道难题。
纵然此前沈砚微选择直接前往原产地向农户收购花草草药,绕开中间商,但农户种植零散,产量极不稳定。遇上洪涝、连日阴雨或是虫害,花草大幅减产,采购价格便会骤然上涨。若是哪一年气候极端,极有可能直接出现原料断供。
长久依靠散户供给,终究不是万全之策。
想要彻底掌握整条产业链,最好的办法,便是拥有完全属于沈家自己的原料种植园。
一日清晨,沈砚微带着几名管事,出城沿着河岸踏勘土地。
大河西侧有一大片临河沃土,水土温润,日照充足,极适合栽种各类香草、药草。这片土地原属于几户没落乡绅,田地疏于打理,大半已经荒芜,一直想要转手出让,只是苦于找不到合适的买家。
随行的一位管事有些迟疑。
“小姐,若是租下整片土地,开辟大规模园圃,要雇佣大量农户耕种,搭建灌溉沟渠,前期投入会是一笔巨大开销。短时间之内看不到收益,三五年未必能够回本。”
“短期看不到回报,不代表不值得去做。”沈砚微望向那一片开阔平坦的土地,心中盘算清晰,“如今我们受制于人,根源便是原料不能自主。一旦自建园圃,按需培育白芷、寒梅、茉莉、各类常用药草,产量由我们把控,品质统一,采购成本会大幅降低,再也不必受天气、农户、原料商人掣肘。”
计划很快敲定。
沈家拿出一笔现银,将整片临河荒地尽数租下,签下三十年地契。
第一步,疏通淤塞的水渠,搭建完整的灌溉水系,引水入园,改良土壤。
第二步,从各地寻访精通草药、花草种植的老农,给出优厚工钱,请他们前来担任园圃管事,负责育种、栽种。
第三步,划分地块,分区培育制香花草与药用草木,建立一套完整的管护、采收、晾晒流程。
第四步,开辟一小块试验圃,尝试培育市面罕见的珍稀香料植株,用来打造独一份、外人永远复刻不出的香型。
数百名雇工日日在园中劳作,翻土、修渠、播种、育苗。
原本荒草丛生的旷野,不过月余,便整整齐齐划分成一块块苗圃。嫩绿色的幼苗破土而出,在河畔微风之中慢慢舒展枝叶。
重金打造专属原料种植园,向上打通产业链最顶端,实现香料、药草自给自足,彻底摆脱外部原料供给带来的不确定性,从采购源头压低长久经营成本,形成别家商行永远无法复制的核心竞争力。
园圃稳步建设的同时,沈砚微顺势推出全新规划。
依托自有园圃产出的新鲜花草,研发两款季节限定香膏。暮春款以晚樱与嫩芷调配,秋日款糅合桂花与淡菊,只在对应时节限量制作售卖。
限定款一经推出,立刻掀起抢购热潮。不少贵女为了集齐季节香型,提前数月预付定金预定。季节限定的营销玩法,进一步拉高了沈家香膏在贵妇圈层之中的稀缺感。
礼盒生意同样再上一层台阶,除固定款式之外,新增私人定制服务,可以根据客人喜好,调整香调、搭配药材,雕刻专属落款木盒。定制订单价格翻了一倍依旧供不应求。
商事一路高歌猛进,五城之间的水运货船日复一日往返穿梭。
只是近半个月,流域之内,开始接二连三冒出一些不大不小的怪事。
第一艘货船行至中段河道,明明前一刻尚且晴空万里,忽然凭空升起一阵浓雾,看不清航道,耽搁整整一日才靠岸,舱内一部分晾晒好的草药莫名返潮,轻微发霉。
没过几日,另一艘运送香膏原料的小船,停靠在临时码头过夜,夜里明明没有下雨,堆放在岸边的几筐鲜花,无端被露水浸透大半,只能作废。
还有一处城外小型原料收买点,堆放在院内的干草药,一夜之间,边缘微微发黑变质,看守伙计检查许久,找不出任何缘由。
损失说大不大,每一次只是损毁一小部分货物,并不会直接重创整条商路。
接连几件意外单独拿出来看,都可以归作天气无常、看管疏忽。
负责押运的管事只当是流年不利,遇上反常天气,只是简单上报损耗,并未放在心上。
“不过是接连遇上反常大雾、夜里露水太重,运气差了一些,多加遮盖看管,应当就能避免。”
消息送到沈砚微案头,她将几桩意外记录并排摆开,眉头轻轻蹙起。
一次可以归咎于天灾,两次算作疏忽,三次四次接连发生,就绝非偶然。
每一次出事,损毁的都恰好是不易保存、价值偏高的原料,从来不会一次性毁掉整船货物,仿佛有人在小心翼翼试探。
她没有当众渲染恐慌,只是平静下达几条吩咐。
“往后所有夜间停靠的货船,舱内增设防水隔层,贵重原料一律移入密闭防水木箱。河道航行,每两艘货船结伴同行,不要单独走夜航。各处库房、临时堆放点,增加夜间值守人手,多加巡查。”
她没有大肆调动人力,也没有停下扩张的脚步,只是悄无声息强化沿途货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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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防护。淡淡的不安藏在心底,她依旧专注打理眼下一盘盘商事布局,表面一切如常。
外人只当沈家生意愈发红火,谁也不曾察觉,一股看不见的暗流,正沿着漫长的河道,一点点渗透进来。
处理完各地传来的事务,沈砚微将目光投向配套产业。
既然有了源源不断产出花草药草的大型园圃,只用来制作香膏、供给药材市场,未免太过局限。
她召来工坊管事,商议拓展新的产品线。
利用园圃产出的各类安神、润肤草药,制作花草香包、草本沐浴药包,定价亲民,面向普通百姓售卖。高端走礼盒定制,中端售卖罐装香膏,低端售卖香包药浴包,高?中?低三条产品线同时铺开,覆盖不同财力的所有客群。
从豪门世家到寻常市井百姓,全都能够买到沈家出产的货品。
市场覆盖面,再次向外拓宽一大截。
短短二十余天,花草香包一经上市,迅速风靡市井街巷。
价格低廉,香气清雅,还带着草药安神的说法,不管是女子佩戴,还是买给孩童随身带着,都十分合适。街头巷尾,常常能看见姑娘腰间挂着一枚绣囊精致的沈家香包。
每日流水再度迎来一□□涨,沈家商号的名气,不再仅仅局限于上流圈层,深深扎进市井烟火之中。
苏梧捧着厚厚一叠各地送来的营收账册,眼底满是欣喜。
“小姐,香包销量极好!如今不管是大户府邸,还是寻常街市,处处都能见到我们沈家的货品。照这样发展下去,不出两年,整条流域,再无人可以撼动我们。”
沈砚微轻轻翻着账页,淡淡应了一声,目光不经意望向窗外高远云天,转瞬便收回思绪,重新落在面前的商事清单之上。
“先不必想得太远,把眼前每一处环节打磨稳妥。”
千里之外,云凌宗。
江叙白静静坐在窗前,指尖捏着凡间传回的一张张字条。
探子回报,河道之上几次小范围的货物损耗已经完成。
仅仅借着微弱灵力搅动水汽、催生浓雾,便已经可以在凡世间制造一桩桩看似巧合的意外。
他刻意控制了力量,每一次都只造成轻微损失,绝不一次摧毁大批货物。
一来用来测试灵力干涉俗世的极限,二来一点点消磨沈家各处运输、仓储的容错空间。
等到日后真正动手之时,无数细小的隐患叠加在一起,只需稍加催动,便可酿成一场无可挽回的巨大灾难。
他垂眸,目光淡漠,没有急着下一步动作,继续打坐修炼,静静蛰伏。
漫长的棋局,才刚刚铺开到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