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城商事联盟日复一日运转,货物沿着河道往来不绝,生意越做越大,一桩潜藏已久的麻烦,渐渐变得愈发棘手。
跨城大额交易越来越频繁。各地合作商户结算货款、支付定金,全都需要运送沉甸甸的银锭。
一队队镖师押运银钱走水路、走陆路,路上不仅运费高昂,还时常会遇上水匪、路匪劫掠。就算平安抵达,清点、称重、熔碎银锭也要耗费大量人力时日。偶尔遇上天气恶劣,押运队伍延误十数日都是常事,资金周转因此被严重拖慢。
不止沈家自身头疼,许许多多加入联盟的外地客商,也常年被跨城运银一事困扰。
这一日账房总管捧着厚厚的对账簿,满面愁容前来禀报。
“小姐,近来跨城交易激增,每月往来流转的银钱数额巨大。光是聘请镖师押运银两,便是一笔极为惊人的开销。上个月清浦城一批货款押运途中险些遭遇水匪,虽侥幸保全银钱,却耽搁整整八日,不少工坊原料采购,险些因为货款迟迟不到被迫停工。”
府内不少管事纷纷开口,提议增加镖师人手,多派护卫护送银两,以此提升运银的安全性。
“不如扩充护银队伍,每一趟运银多配二三十名护卫,沿途多加打探匪贼踪迹,应当能够稳妥许多。”
沈砚微轻轻摇了摇头。
一味增加护卫,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匪患永远无法彻底根除,押运成本只会越堆越高。
她心中生出一个大胆却可行的想法——开设汇兑业务。
在五城每一处沈家分栈之内,单独划出一处院落,设立汇兑点。客商可以在一座城池存入足额白银,拿到一张签章汇兑凭条,去往任意一座沈家汇兑点,凭字条支取等额银钱。银钱不必再翻山渡河来回运送,只凭一纸凭条流转账目。
“我们不必直接开设完整钱庄,先只服务联盟内部商户,做银钱汇兑。”沈砚微缓缓说出完整规划。
第一,五城每一处分栈设立独立汇兑院落,高墙加固,单独聘请忠心可靠、家世清白的账房值守,银库严密看管。
第二,定制独一无二、难以仿造的防伪凭条,特殊墨汁印制,加盖多层专属印章,每一张凭条编号登记,五城账册每日夜间互通对账,杜绝伪造冒领。
第三,收取极低的汇兑手续费,仅抽取千分之三的费用,远低于聘请镖师押运的花销。
第四,订立严苛规矩,汇兑只面向商事联盟内合作商户,暂不对外大肆开放,先小规模试运行,不断完善账目制度,规避风险。
整套方案敲定之后,沈家立刻调拨人手,修整院落,打造库房,定制专属凭条与印章,培训各地值守账房。
短短半月,五城汇兑点全部筹备完毕,正式对联盟商户开放银钱汇兑。
最开始,不少商户心中尚且心存疑虑。
一纸字条,真的能够跨城取出实打实的白银?万一账目出错、凭条造假,毕生积蓄岂不付诸东流?
只有少数愿意尝鲜的中小商户率先尝试,存入一小笔银两,拿着凭条去往另一座城池支取。
几次交易全部顺利兑现,账目的核对清晰透明,手续费又格外低廉。
消息飞快在联盟之间传开。
原本犹豫不决的商户蜂拥而至,越来越多商行放弃危险又昂贵的镖运,转而选择沈家汇兑。
以往动辄十余日的银钱往来,如今一纸凭条,三两日便可完成结算。整条流域的商贸流通效率,直接提升数倍。
趁着汇兑业务爆发出亮眼活力,沈砚微顺势放开联盟准入门槛。
不再只局限沿河五城本地商户,向更远地区游走经商的外地商人敞开合作大门。
只要愿意遵守联盟规约,采用沈家统一供货渠道,便可申请加入商事联盟,同步享受原料供给、水运便利、跨城汇兑全套便利。
优厚的合作条件一经放出,立刻轰动周边大片区域。
许许多多奔波于各州之间的行商,听闻五城商盟货源稳定,运输便捷,结算安全,纷纷慕名赶来递交盟约申请。
不过一月有余,加入商事联盟的商号直接新增七十余家,城池覆盖范围向外再拓展三座远城。一张横跨八城的庞大商贸网络,悄然成型。
每日经由汇兑流转的银钱数额节节攀升,光是汇兑手续费,每月便能积累一笔十分可观的收入。
生意版图急速扩张,大大小小的订单如雪片飞来,工坊日夜赶制香膏、礼盒、草本香包,自建园圃源源不断输送新鲜花草药草。
沈家各处产业井井有条,一派烈火烹油之势。
为了应对暴增的汇兑流水,沈砚微下令,每三日进行一次五城账册互通核对,不再按月对账,最大程度提前察觉账目异动。同时拆分储备现银,八城汇兑库房分开存放,绝不将巨额白银囤积在同一座院落之中,防止突发意外造成全盘损失。
哪怕眼下一切平稳,她依旧没有放松对风险的管控。
白日之间八城之内商贾云集,一派繁华喧嚣,可一些毫不起眼的细碎怪事,依旧在河道沿线零星发生。
一处停靠货船的码头,夜里拴船粗壮的麻绳,无缘无故丝丝缕缕脆化断裂,好在守夜船工发现及时,连夜重新加固缆绳,船只并未顺水漂走,只是虚惊一场。
城郊园圃之中,一小块试验田内几株名贵香料幼苗,一夜之间叶片莫名微微卷曲萎靡,看不出虫害痕迹,园丁小心翼翼浇水看护,大半勉强活了下来,仅有极小一部分枯萎。
汇兑一处城外支线小道,连日起雾,路面莫名变得湿滑泥泞,几辆运送货物的推车险些侧翻,仅仅擦伤部分外包装,并未伤及内里货品。
每一桩意外单独拎出来,都不足以造成巨大损失,甚至大多能够被人力及时补救。
各地管事只当是绳索年久老化、水土气候偶有反常,简单修补打理过后,便将这些小事随手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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损耗簿的边角,没有特意上报,更不会联想到别的缘由。
唯有汇总各地细碎记录送到沈砚微案头时,她将一桩桩微不足道的意外轻轻圈下。
麻绳、幼苗、道路雾气。
损坏的从来不是核心主仓、主力大船,都是支线、边角、试验地块。
如同有人拿着细针,一次又一次,轻轻试探这一张庞大商业网络之上,每一处节点能够承受冲击的极限。
对方极有耐心,并不求一击重创,只是不断测试整条商网所有细微的弱点。
她没有声张,也没有停下扩张的脚步,只是悄悄写下几条不起眼的指令,夹杂在一大堆商事命令之中下发各地。
所有绳索定期更换加固;园圃增设双层棚架,夜里安排园丁轮流值守巡查;城外运输小道,沿路铺设碎石加固路面,阴雾天气尽量推迟出发。
命令平平无奇,看上去仅仅只是寻常的运维修整。
没有人知道,这些看似普通的修缮,恰恰是在一点点修补整条商业链条上,那些藏在暗处、极易被摧毁的薄弱之处。
她一边向外扩张版图,一边不动声色加固整条庞大商网的每一处细枝末节。
暮色沉沉,夜色漫过沈家书房窗沿。
苏梧抱着最新八城营收总账走进屋内,眉眼明亮难掩喜色。
“小姐,如今汇兑生意步入正轨,联盟客商源源不断,这个月全联盟整体营收,比上月又上涨将近四成!不少更远州府的商人,还在源源不断赶来,想要缔结合作。”
沈砚微低头翻看着一页页账目,指尖轻轻划过边角记录着微小意外的那几行小字,淡淡应声。
“越是繁盛,越要耐下心打磨细节。通知下去,下个月开始,分批培养更多可靠账房伙计,为汇兑业务更远拓展提前储备人手。”
千里之外,云凌宗。
幽暗安静的居所之内,江叙白缓缓收功。
一缕极淡的黑色灵力自指尖消散。
凡间传来的消息一一映入眼底。
缆绳脆裂、幼苗枯萎、道路起雾,几次微小试探全部顺利完成。
他已经大致摸清了沈家整条庞大商事网络,无数节点的承受极限。
每一次细微扰动,都在为日后那场足以倾覆一切的风暴积攒经验。
他并不急于此刻出手。
灵力日复一日在经脉中奔腾流转,暗伤不断沉淀,修为还在缓慢向上攀升。
等到沈砚微将商事铺展到极致,八城资金、货物、人员完全铺散开来,整个体系庞大到难以瞬间收拢之时,便是他催动全部力量,落下重重一击之日。
窗外云海翻涌,遮住了漫天星月。
凡尘市井依旧热闹喧嚣,往来客商谈笑往来,满心憧憬源源不断的财富。
无人知晓,云端之上那一道冰冷的目光,始终牢牢笼罩在这片繁华的流域上空,安静等待最合适的那一刻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