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江城的风波彻底平息之后,沈砚微并没有停下向外扩张的脚步。
一座城池的生意就算做得再红火,终究有着上限。想要真正筑牢沈家的根基,就必须把商事联盟向外辐射,串联起沿河五座城池,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商业大网。
她伏案对着崭新绘制的大河舆图,指尖缓缓划过沿岸另外两座富庶城池——安陵城、清浦城。
只要将这两座城池也纳入联盟体系,药材、香膏、原料、水运,五条商路彼此呼应,互通有无,沈家便能真正掌控整条流域的商贸话语权。
不少管事心中存有顾虑。
一口气拓展两座新城,需要投入大量银钱铺设铺面、搭建库房、招募伙计,资金压力会陡然剧增。一旦两处同时遇挫,沈家极有可能被巨大的开支拖垮。
“小姐,同时开辟两座新城,风险实在太高,不如一城一城慢慢推进,稳妥为重。”
“稳妥不等于停滞。”沈砚微指尖点在地图河道交汇处,目光笃定,“我们不必在两座城中投入重金自建大量铺面。依旧沿用商事联盟的模式,寻找当地愿意合作的本土商户,以供货、分利的方式结盟,用别人的铺面,做沈家的生意,最大限度压低前期投入。”
一套完整扩张计划迅速敲定。
第一,撰写联盟邀约文书,派遣数队信使,分别前往安陵、清浦二城,寻访当地中小药铺、香粉商号,抛出合作条件,以优惠出厂价供给药材与香膏,共享成熟的经营模式。
第二,依托已经成熟的三城水运码头,增设两处中转货栈,货物走河道直达新城城外,省去长途陆路转运成本。
第三,研发全新产品线,跳出日常售卖香膏草药的单一模式,推出成套节庆礼盒,主攻官宦世家、豪门之间人情馈赠的高端市场,拉高整体利润上限。
工坊之内,匠人按照沈砚微的构思开始筹备礼盒。
不再使用简陋的素瓷单独罐装。礼盒分为雅致木盒、描金漆盒两种档次。
木盒之内分层摆放三罐不同香型的招牌香膏,搭配一小盒研磨精细的养生香粉,附赠一小包安神草药。
高端漆盒则加入珍稀干花、特制润肤精油,搭配上等名贵药材切片,做成一套完整的赠礼套装。
盒面雕刻简约清雅的暗纹,不张扬奢靡,却处处透着精致贵重,刚好契合上流圈层送礼讲究体面含蓄的喜好。
第一批两百套礼盒制作完成,沈砚微没有直接摆在店铺售卖。
她选择先向五城中声望极高的世家夫人、府中幕僚免费送出一批礼盒试用。
人情往来本就是豪门之间绕不开的琐事。寻常绸缎糕点早已送得腻烦,这样一套兼顾香氛、养肤、养生的礼盒新奇别致,拿出去送礼既体面又不落俗套。
短短十余日,礼盒就在上流圈层悄悄传开。不少管家、夫人主动派人前来询问定制、预定礼盒。
新城结盟一事同样进展神速。
安陵城与清浦城无数挣扎在巨头夹缝里的中小商户,听闻临江城商户靠着与沈家结盟,生意蒸蒸日上,利润大涨,心中早已满怀向往。
沈家使者带着盟约契约抵达两城之后,慕名前来洽谈合作的商号络绎不绝。
沈砚微定下统一规范的联盟条约,统一供货定价、统一原料调度、统一水运配送。仅仅二十余天,安陵、清浦两城共计五十余家商户正式加入商事联盟。
至此,横跨五座沿河大城的庞大商事联盟,正式成型。
河道之上,一艘艘货船日夜穿梭往来,药材、香膏、礼盒顺着流水送往五城每一处街巷。每日流水飞速暴涨,沈家积累的财富如同滚雪球一般飞速膨胀。
账本一页页翻过,源源不断的银钱流入沈家库房。
沈家不少管事、伙计脸上难掩意气风发,言谈之间满是意气,只觉得往后前路一片坦途,财富将会源源不断涌入。
府中宴席之上,不少前来道贺的商人纷纷举杯恭维,夸赞沈砚微年少有为,沈家日后必将富甲一方。
所有人沉浸在扩张成功的狂喜之中,几乎放松了戒备,认定属于沈家的全盛时代已然到来。
唯有沈砚微,越是站在繁华之巅,心底那股不安越是挥之不去。
越是盛大繁华,崩塌之时,就越是惨烈。
前世沈家骤然倾覆,便是在前一日依旧一派蒸蒸日上,转瞬间便跌入万丈深渊。
如今她靠着超前的商事眼光步步扩张,看似所向披靡,可有一股力量,是凡间所有钱财、联盟、官府人脉,都无法直接抗衡的。
那是超脱凡俗,属于修士的力量。
宴席散去,众人尽数离开,书房只剩下她与苏梧二人。
窗外夜色沉沉,月光淡淡洒落在堆叠如山的账册之上。
苏梧看着连日送来的捷报,语气轻快:“小姐,如今五城商盟建成,礼盒订单爆满,眼下正是最好的时候,我们接下来要不要继续向更远方的城池继续拓展?”
沈砚微轻轻摇头,指尖摩挲着礼盒精致的木盒边角,语气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话语看似闲谈,一字一句暗藏对未来危机的预判,埋下长久伏笔。
“眼下越是风光,越不能一味向外狂奔扩张。钱财联盟可以抗衡商界对手,可世间还有一种力量,不受市井规矩约束,不讲商事利弊,一旦决意出手,寻常经商布局,或许根本挡不住。”
苏梧微微一怔:“小姐是担心还有商行会联合起来对付我们?如今五城联盟一体,寻常商人很难撼动我们了。”
“未必只是商人。”沈砚微抬眼望向云层厚重的天际,声音轻缓,却带着沉甸甸的警醒,“有些人站在云端之上,冷眼俯瞰凡尘市井。他们不必与我们比拼定价、货源、商路。若是哪天执念盖过理智,想要不择手段倾覆一切,只需轻轻拨弄凡尘局势,便足以掀起一场灭顶风波。
我们如今越是铺得太开,各处货栈、库房、商线遍地铺开,各处皆是软肋。一旦对方选择出手,必然是一击致命,不会留给我们慢慢补救周旋的机会。”
她没有点名说出江叙白的名字,却时时刻刻记着悬在头顶那一把看不见的利刃。
如今江叙白蛰伏在仙山之上,迟迟没有全力动手,不是已经放下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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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还在等待一个最完美的时机。
等到沈家把所有资金、人力、货物尽数铺散在五城商路,现金流压在海量货物与新建分栈之中,周转最为紧绷之时,便是他落下致命一击之日。
沈砚微深吸一口气,提笔写下新的商事指令,提前布局防御缓冲。
第一,放缓向外继续扩张新城的脚步,不再大量投入银两开设新铺面。抽出三成流动现银作为应急储备,单独封存,绝不轻易投入扩张,以备突发危机。
第二,分散囤积物资,绝不将贵重货物集中存放于同一库房,五城多地分仓储存,避免一场意外便全盘尽毁。
第三,增设遍布整条流域的情报探子,不光探查商界对手动向,但凡坊间出现怪事、异象、突如其来的天灾祸事,都要第一时间上报。修士出手往往不会光明正大,极有可能借着天灾、匪祸的外壳发动袭击。
第四,拿出一部分银两,悄悄结交流域之内各处州县官吏,增厚官府层面的庇护,尽可能在俗世规则之内,多争取一层保护屏障。
一道道稳守防御的命令连夜送往五城各个分栈。
外界只看见沈家依旧生意火爆,礼盒订单源源不断,商事联盟声势浩大,无人知晓沈砚微已经悄悄踩下扩张的刹车,一边维持繁华表象,一边默默积攒抵御灭顶之灾的底气。
视线跨越千山云海,云凌宗,外门居所。
夜色幽暗,屋内没有点灯,只有淡淡的黑色灵力在周身缓缓流转。
江叙白盘膝静坐,一遍又一遍运转那本残缺古籍之中的秘术。经脉深处暗伤日复一日不断堆积,时不时传来细微刺痛,可他全然置之不理。
刚刚收到凡间密探传回的消息。
沈家五城商事联盟建成,定制礼盒风靡上流圈层,生意到达前所未有的鼎盛。整片流域,几乎处处都遍布沈家的货物与商号。
沈砚微一步步走到凡间商事的顶峰,万众瞩目,风光无限。
江叙白缓缓睁开双眼,眼底一片寒凉偏执,嘴角勾起一抹极淡、冰冷的弧度。
很好。
摊子铺得这么大,牵连这么广,无数银钱压在货物、库房、漫长河道运输线上。
此刻的繁盛,恰恰就是最脆弱的时候。
他并没有立刻下令动手。
只是指尖轻轻捻碎手中传讯玉符,低声自语,声音轻得消散在寂静夜色里:
“你慢慢享受这唾手可得的荣华富贵。不必着急,我会等,等到你最信任眼前繁华,以为从此高枕无忧的那一刻……再亲手将你拥有的一切,尽数碾碎。”
他愿意继续隐忍蛰伏,继续打磨修为,等待那个一击毙命的绝佳时机。
如今一切繁花似锦,都只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短暂的平静。
风声穿过沈府书房的窗棂,吹得烛火轻轻摇晃。
一边是凡间蒸蒸日上、烈火烹油的庞大商事帝国,一边是仙山暗处日夜打磨、蓄势待发的复仇利刃。
命运的天平,暂时维持着微妙而脆弱的平衡。一场足以倾覆整个沈家的巨大风暴,正在遥远的云端,缓慢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