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世泽出现在“猫爪”旧书店门口时,是一个下着冻雨的冬日傍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驼色大衣,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拎着一个廉价的尼龙公文包。金丝眼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塑料框的平价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雾气。他的头发失去了以往那种精心打理的光泽,凌乱地垂在额前,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缩在书店门口的屋檐下,像一只被淋湿的丧家犬。

    洛简一推开门准备打烊时,差点没认出他。

    “……潘老师?”

    潘世泽抬起头,眼神躲闪,嘴唇哆嗦着,不知是冻的还是紧张的:“洛、洛老师。”

    这个称呼让洛简一浑身不自在。三个月前,这个人还居高临下地称她为“写轻小说的三流作家”。

    “你来这里做什么?”洛简一的声音冷了下来,手扶着门框,没有让他进去的意思。

    冻雨顺着屋檐滴落,砸在潘世泽的肩膀上。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手稿,纸张被雨水打湿了一角,墨迹晕染开来,像是一滴泪。

    “我……我想投稿。”

    “投稿?”

    “投给‘真实笔触联盟’,”潘世泽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你们那个……网络文学杂志。我想……写轻小说。”

    洛简一愣住了。

    身后的脚步声传来,安桢端着一杯热茶,看到门口的人,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谁啊——”他认出了潘世泽,茶杯重重搁在进门的柜台上,“你来干什么?”

    “让他进来吧。”黑猫的声音突然从深处传来。

    黑猫坐在她那堆书中间,手里夹着一支女士薄荷细烟,眼神像猫看老鼠一样打量着潘世泽。

    “潘家的现役文学掌门人,居然会来我们这种‘浅薄低俗’的地方?”黑猫的语气里满是讽刺。

    潘世泽没有反驳。他走进书店,暖气带来的冷暖气流交战令他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他站在屋子中央,环视着这个堆满旧书、电线乱缠、墙上贴着“每天一千字”手写标语的狭小空间,眼神复杂。

    “我……我被潘家除名了,”她低声说,“父亲说我‘玷污了家族名誉’。妻子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出版社终止了所有合同。大学……大学也解除了我的客座教授职务。”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除了这个。”

    他举起那份湿透的手稿。

    “这是我这三个月来写的。不是代笔,不是模仿,是我……我自己写的。一个关于……关于一个被家族抛弃的人,笨拙地学习给自己做饭的故事。”

    洛简一接过手稿。标题是《独居者食谱》,字迹有些潦草,但能看出每一笔都很用力。她随手翻到中间一页:

    “今天尝试了煎蛋。油放多了,蛋糊了。但我没有倒掉,而是吃完了。因为这是我自己做的。很难吃,但那是我的味道。”

    洛简一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他的眼镜片后面,眼睛红肿,布满血丝,但眼神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脆弱,以及某种近乎卑微的渴望。

    “为什么来找我们?”洛简一问,“你完全可以去别的纯文学杂志。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总有人卖潘家面子。”

    “因为……”潘世泽咬了咬嘴唇,“因为我看了你们在记者会上的发言。你说……‘文学属于每一个愿意诚实面对自己的人’。我……我想试试。诚实地面对自己。”

    他深深地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请教我。请教我怎么写……有灵魂的文字。我什么都能做,打杂、校对、煮咖啡……只求你们给我一个机会。”

    书店里安静得只剩下冻雨哗啦啦砸向屋檐的声响。

    洛简一看向安桢,安桢别过脸去。黑猫吐出一口烟,李明庭从电脑后面探出头,表情警惕。田静凡站在书架后面,指节紧握到发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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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是最有资格拒绝潘世泽的人。

    “让她留下,”黑猫突然说。

    “黑猫姐!?”李明庭瞪大眼睛。

    “但不是作为成员,”黑猫盯着潘世泽,“作为实习生。没有署名权,没有决策权,没有单独接触我们任何核心资料的机会。每天写一千字,交给我们检查。三个月后,如果洛简一说你合格,你就留下。不合格,就滚。”

    潘世泽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光:“真、真的?”

    “别误会,”黑猫冷冷地说,“我不是原谅你。我只是想看看,一个被扒光了皮的学阀,还能不能长出人心。”

    潘世泽再次鞠躬,这次他的肩膀都在簌簌发抖:“……谢谢。谢谢。”

    洛简一看着手里的稿纸,又看着眼前这个不停鞠躬的男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同情,也不是胜利的喜悦,而是一种……不安。

    就像看到一只受伤的狼走进羊圈,即使它收起了爪子,你依然能闻到它身上残留的血腥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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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潘世泽的表现,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他真的在认真学。

    第一天,洛简一出题,让他写“一个让你印象深刻的童年场景”。潘世泽交上来的稿子充满了纯文学式的晦涩比喻——“时光流淌的褶皱里藏着母亲浓重的背影”、“夕阳颓圮塌陷下天际,像一块腐败的橙子缓慢溶解进地底”……

    “不合格。”洛简一把稿子退回去,“轻小说不需要这种比喻。读者看到‘腐败的橙子’只会觉得恶心,不会觉得感动。重写。用小学生都能看懂的话,就写你母亲为你做过的一件让你印象最深的事。”

    潘世泽脸涨得通红。他大概迄今为止的人生还从没被人用“不合格”评价过。

    但他咬了咬牙,低头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