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店记者会结束后,舆论彻底反转。

    潘世泽被迫辞去长江文学奖评审委员职务,帝京大学成立了调查组,出版社宣布暂停他的所有作品销售。潘家的“文学帝国”开始崩塌,更多黑幕被陆续曝光:某著名纯文学杂志的总主编收受潘家贿赂,某省文化局官员违规批准潘家的文化项目,某“文学新人奖”连续三年获奖者都是潘家的关系户……

    但洛简一没有感到胜利的喜悦。

    她坐在旧书店里,看着电视上潘世泽鞠躬道歉的画面,心情复杂。

    “怎么了?”安桢端来一杯卡布奇诺。

    “我在想,”洛简一说,“潘世泽……也许他最初也是想成为作家的吧?”

    “什么意思?”

    “他出身文学世家,从小被灌输‘你是天才’、‘你要继承家学渊源’。他可能也想过写自己的故事,但压力太大了。父亲的期待、家族的名声、‘文学继承人’的身份等等东西压过来……最后,他选择了捷径。代笔、权力、垄断——因为这些比真实的创作更容易维持‘天才’的假象。”

    “而人一旦走上捷径,就很难回头了。”安桢表示认同。

    洛简一喝了口咖啡,苦涩在舌尖蔓延。

    “从某种意义上,潘世泽也是受害者。他被‘纯文学’的神话绑架了,被学阀家族的权力结构异化了。他看不起轻小说,真正的原因可能是出于嫉妒——他嫉妒我们可以自由地写,嫉妒我们不需要背负‘严肃文学’的十字架,嫉妒我们……还有自己的灵魂。”

    安桢坐在她身边,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不恨他?”

    “恨。”洛简一说,“但更多的是……可怜。他拥有我曾经梦想的一切——文学奖获奖经历、教授头衔、文化界的尊重。但他同时也失去了最珍贵的东西:写作的快乐。而我,一个销量刚过二十万的轻小说作家,每天还在为一千字的稿子纠结,但我写得很快乐。因为我写的是我想写的,是我活在人世间的真实感受。”

    她转头看向安桢,释怀地笑了。

    “这大概就是轻小说的意义吧。不是为了‘深刻’,不是为了‘永恒’,只是为了在这一刻,诚实地面对自己,然后把这份诚实分享给读者。”

    安桢看着她,眼神如澄水般温柔。

    “洛简一,”他说,“你终于成了一个真正的作家。”

    “不是‘勉强及格’了?”

    “不是了,”安桢说,“是‘优秀’。虽然文笔还是很烂。”

    “……最后一句严谨补充就免了吧?”

    “不行。”

    两人相视而笑。

    窗外,夕阳把旧书店“猫爪”染成金色。黑猫在敲又一本新小说的开头,李明庭在调试新的网络安全系统,田静凡——她最近开始在网络平台上连载自己的小说,虽然读者还不多,但她写得很开心。

    “对了,”安桢突然问,“第四卷的大纲,你写完了吗?”

    “写完了,”洛简一说,“标题是《什么?责任编辑来自我的脑内异世界!第四卷——我们打败了AI和学阀,现在该写什么?》”

    “……这标题太长了。”

    “内容也很长,”洛简一说,“我想写一个关于‘写作本身’的故事。不是对抗外部敌人,而是对抗内心的空虚。关于一个作家在获得名利之后,如何找回最初写一千字时的那种心情。”

    安桢想了想:“那需要一个新的反派。”

    “什么反派?”

    “不是AI,不是学阀,”安桢说,“是她自己。成名后的自满,读者的期待,市场的压力——这些比任何外部敌人都要危险。”

    洛简一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你说得对。最大的敌人,永远是自己。”

    她打开笔记本电脑,新建了一个文档。

    文件名:《什么?责任编辑来自我的脑内异世界!第四卷——在成为“大作家”之后,废柴还能保持废柴的初心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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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简一把手放在键盘上,停顿了两秒。

    然后,她开始打字。

    “成为畅销书作家后的第一个月,我发现自己写不出东西了。不是因为卡文,而是因为……我害怕。害怕写不好,害怕让读者失望,害怕失去现在拥有的一切。我变成了自己曾经最讨厌的那种作家——计算着市场、迎合着期待、小心翼翼地维护着‘成功’的假象。”

    “然后,我的责任编辑出现了。他还是那么毒舌,那么傲娇,只是偶尔温柔。他说:‘你变了。你以前写一千字的时候,脑子里只有故事。现在你写一万字,脑子里全是银行卡现实的到账数字。’”

    “我问他:‘那我该怎么办?’”

    “他说:‘回到起点。做回那个每天只写一千字的废柴。’”

    “于是,我关掉了销量统计页面,取消了所有的采访,回到了那间旧书店。我重新坐在电脑前,像三年前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这一次,没有AI的威胁,没有学阀的打压,只有一个简单的目标:诚实地写下此刻的心情。”

    “第四卷,开幕。”

    洛简一停下来,看着屏幕上的文字。

    安桢站在她身后,轻轻把手放在她的肩膀上。

    “写得怎么样?”洛简一问。

    “……勉强及格。”

    “怎么又变回这句了?”

    “因为,”安桢的声音很轻,“这是我最喜欢你说的那句话。它意味着一切才刚刚开始。”

    洛简一笑了,继续敲下下一个字。

    在旧书店“猫爪”的外面,夜幕降临,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有的人正在读轻小说,有的人正在写轻小说,有的人正在为了明天的一千字而挣扎。

    他们的故事或许永远做不到“深刻”,做不到“永恒”,做不到“发人深省”。

    但它们是真实的。

    在这个充满AI、学阀、权力和谎言的世界里,真实,本身就是最珍贵的文学品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