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已经进行了十二个小时。
苏念晚坐在ICU外的等候区,一动不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墙上的电子钟红色的数字跳动着,每跳一下,都像是在她的心上碾过一遍。
白婉清劝她去吃点东西,她摇头。苏建国让她去隔壁的陪护床躺一会儿,她也摇头。她就那样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看似平静的表面下,是怎样的惊涛骇浪。
江川进进出出,不断带来里面的消息。
“顾医生说肋骨断了四根,其中一根扎进了肺部,正在处理。“
“背部的外伤很严重,有一处深可见骨,脊柱有轻微骨裂,但万幸没有伤到神经。“
“腹部的刀伤差一厘米就伤到肝脏了,已经止住血了,现在在输血。“
“病人失血量太大,血库的A型血告急,正在从其他医院调。“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把锤子,重重砸在苏念晚的心上。她的脸越来越白,嘴唇被自己咬出了深深的齿痕,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晚晚,“白婉清心疼地搂住女儿的肩膀,“你这样撑不住的。你肚子里还有孩子,你要是倒下了,沉渊醒了怎么跟他交代?“
提到孩子,苏念晚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手轻轻覆了上去。
是啊,她还有孩子。她不能倒下。
白婉清趁机让人买来了热粥,强迫她喝了小半碗。食物落进空荡荡的胃里,带来一丝暖意,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她不能慌。陆沉渊还在里面 fighting,她也要 fighting。
时间一点点流逝,天完全亮了,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再升起来……手术已经进行了整整一天一夜。等候区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公司的高管、陆家的亲戚、陆正雄派来的人……来了又走了,只有苏念晚始终坐在那里,像生了根一样。
顾衍之没有出来过。只有护士偶尔进出,带出血淋淋的纱布和空的血袋,每一次都让苏念晚的心提到嗓子眼。
第二十个小时。
第二十五个小时。
第三十个小时。
江川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私下里问过出来拿血浆的护士,护士只是摇头,说情况不太乐观,病人的生命力在一点点流失,全靠机器和药物撑着。顾衍之的眼睛已经布满了血丝,手却稳得像精密仪器,一刻也没有停过。
苏念晚听到这些话的时候,没有哭。她只是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颤抖了几秒,然后又抬起头,继续盯着那扇门。
她已经流不出眼泪了。眼泪在昨晚就流干了。现在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相信他,相信顾衍之。
第三十五个小时。
一个小护士急匆匆地从手术室里跑出来,脸色发白:“谁是A型血?血库的血不够了!病人现在需要大量输血!“
“我是A型。“苏念晚几乎是立刻站了起来,袖子撸到胳膊肘,“抽我的。“
“不行!“白婉清一把拉住她,“你怀孕了!不能献血!“
“我没事,“苏念晚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已经在手术室外守了三十五个小时的孕妇,“抽200cc,对孩子没有影响。他在里面流了那么多血,我怎么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
护士也犹豫了:“孕妇确实不建议……“
“抽吧。“苏念晚直接在椅子上坐下,将胳膊伸了出去,“出了问题我自己负责。他是我孩子的父亲,我必须救他。“
她的眼神太坚定了,坚定到没有人能说出反对的话。
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苏念晚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她看着暗红色的血液从自己的身体里流出来,被装进血袋,然后被护士急匆匆地送进手术室——那里面,有她爱的人在生死线上挣扎。她的血,会流进他的身体里,会陪着他一起,打赢这场仗。
这是她能做的,最卑微也最虔诚的祈求。
200cc抽完,她的脸色白了几分,但精神反而好了一些。她觉得自己和陆沉渊之间,仿佛通过这袋血液,建立起了某种更紧密的联系。
她的血在他的身体里流淌。他不会死的。他怎么能死呢?
第四十个小时。
凌晨四点,是整个医院最安静的时候。走廊里的灯光惨白,窗外一片漆黑,只有远处的路灯投下昏黄的光。苏念晚靠在白婉清的肩上,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这是她四十个小时以来第一次合眼。
然后,手术室里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警报声。
嘀——嘀——嘀——
那是心电监护仪发出的尖锐警报,是心脏骤停的信号。
苏念晚猛地睁开眼睛,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从头凉到脚。她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到手术室门口,脸贴在冰冷的门板上,想要听里面的动静,却什么都听不清。
“怎么回事?!“她抓住路过的一个医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里面怎么了?!“
医生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安抚:“您别激动,我们正在抢救……“
“什么叫正在抢救?!“苏念晚的声音陡然拔高,眼眶通红,“他怎么了?!你们不是说情况在好转吗?!“
白婉清和苏建国冲过来拉住她,她拼命挣扎着,想要推开那扇门冲进去。
“晚晚!你冷静一点!“白婉清死死抱住女儿,“顾医生在里面!他是最好的外科医生!他会救沉渊的!你这样冲进去只会添乱!“
苏念晚僵在原地,眼泪终于再次决堤。
心脏骤停……他心脏骤停了……
那个上一世死在她面前的男人,这一世难道又要……
不,不行!
她顺着门板滑坐在地上,双手捂着脸,呜咽声从指缝间溢出来,压抑而破碎。
而此刻,手术室内。
陆沉渊漂浮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虚空中。
没有光,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他感觉自己的身体轻得像一片羽毛,没有重量,没有束缚,就那样悬浮着,不知道要飘向何方。
他记得自己在做手术。他记得顾衍之的声音在耳边说“撑住“,记得手术刀划开皮肤的触感,记得那些冰冷的器械在他身体里进出。然后,一阵巨大的疲惫感袭来,他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往下坠落,一直坠,一直坠……
然后,他看到了光。
不是手术室的无影灯,是另一种光,柔和的、温暖的,从某个地方透过来。他下意识地朝那个方向飘过去,穿过那层光,眼前的画面让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看到了一个葬礼。
黑白的照片上,是他自己的脸。遗像前站满了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哀戚。他看到了母亲——白婉清,头发白了一半,佝偻着背,被人搀扶着,哭得几乎晕厥过去。他看到了父亲陆正雄,那个永远挺拔的男人,一夜之间像是老了十岁,站在墓碑前,久久没有动。
然后,他看到了苏念晚。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连衣裙,肚子微微隆起——那是……怀孕了?她站在墓碑前,没有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睛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就那样站着,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所有人都走了,她还站在那里。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伸手摸了摸墓碑上他的照片,轻轻说了一句什么。陆沉渊听不清,但他读懂了她的唇语——
“陆沉渊,你骗我。“
画面一转。
他看到苏念晚一个人住在一栋空荡荡的房子里。那是他们的婚房,装饰还是他亲手设计的样子,可房间里冷清清的,没有一点人气。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一个人去产检,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在深夜里醒来,摸着身边空荡荡的位置发呆。
孩子出生了,是个男孩。她抱着孩子,坐在窗边,给他讲爸爸的故事。她说,你爸爸是个英雄,他救了妈妈。她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笑,可眼泪却不停地掉。
画面再一转。
一年又一年,孩子长大了,像极了他。苏念晚的头发里有了白丝,眼角有了皱纹。每年他的忌日,她都会带着孩子去墓园,带上一束他最喜欢的白玫瑰,在墓碑前坐很久。她没有再嫁,一个人把孩子拉扯大,一个人度过了无数个漫长的黑夜。
她老了,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上,看着夕阳,手里摩挲着一张泛黄的照片——那是他们的结婚照。她的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陆沉渊的心痛得无法呼吸。
这是……这是晚晚的前世?
这是没有他的人生里,苏念晚的一辈子?
那个笑着说要给他生儿育女、要陪他一辈子的女孩,在他离开之后,一个人过完了漫长的一生。她用一辈子来祭奠他,用一辈子来记住他,用一辈子来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不……“他想喊,想冲过去抱住她,告诉她他在这里,他没有死,可他发不出声音,也触碰不到任何东西。他只能看着,看着他心爱的女人在没有他的世界里,孤独地老去,孤独地死去。
然后,画面再次转换。
他看到了那场火——不是周年庆的这场火,是另一场火。
在他的记忆里,他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一场火。可画面里的场景是那么真实:苏念晚被困在火海里,抱着他们的孩子,绝望地哭喊着他的名字。火舌舔舐着她的衣裙,浓烟呛得她几乎窒息,可她把孩子紧紧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背挡住掉落的碎片。
没有人来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