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停车场里弥漫着刺鼻的烟味。
消防喷淋系统早就被人事先破坏了,烟雾从消防通道倒灌进来,在低矮的天花板下积聚成厚厚的一层灰雾,能见度不足五米。应急灯发出惨绿的光,照在空旷的水泥地面上,将人影拉得又细又长,像一条条扭曲的鬼。
林子涵靠在一辆黑色越野车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的右手被碎玻璃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血顺着指尖滴在地上,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目。他的外套丢在了宴会厅里,身上只穿着一件被汗水浸透的白衬衫,领口敞开,露出锁骨处一道被飞溅的火星烫出的红痕。
火是他放的。
不,准确地说,是赵兰芝让他放的。那个女人找到了他,用苏念晚的消息做诱饵,又给了他一笔这辈子都花不完的钱,让他在周年庆晚宴上制造混乱。赵兰芝说,只要火一烧起来,陆沉渊必然会乱了阵脚,到时候有的是机会下手。
林子涵当时答应了。
他恨陆沉渊,恨到了骨子里。那个男人凭什么拥有一切?显赫的家世、庞大的商业帝国,还有……苏念晚。他看着苏念晚站在陆沉渊身边笑靥如花的样子,看着她小腹微微隆起的模样,嫉妒像毒藤一样缠绕着他的心脏,越勒越紧,几乎让他窒息。
他想,如果陆沉渊死了,晚晚是不是就会回到他身边了?
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像野草一样疯狂蔓延。他按照赵兰芝的计划,在宴会厅的几个关键位置布置了助燃剂,然后在预定的时间点燃了火种。
火势蔓延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快。
橙红色的火焰舔舐着昂贵的帷幔和桌椅,热浪像一只无形的大手,将所有的人都推搡着、挤压着。尖叫声、哭喊声、玻璃破碎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曲地狱的交响。他混在慌乱的人群中往外跑,跑到一半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冻结了。
他看到燃烧的横梁砸落下来,看到陆沉渊像一堵山一样将苏念晚死死护在身下,看到那个向来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被沉重的横梁砸中后吐出一大口血,却还在笑着对怀里的女人说“别哭“。
那一刻,林子涵突然意识到,自己永远都赢不了陆沉渊。
不是因为家世,不是因为财富,而是因为——那个男人可以为苏念晚去死,而他,林子涵,他做不到。
他所谓的爱,在陆沉渊用生命守护苏念晚的那一刻,显得那么卑微、那么可笑、那么肮脏。
他不是在爱苏念晚,他只是在占有,在索取,在不甘。
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林子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他连滚带爬地从消防通道往下跑,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
可他刚跑到地下停车场,就听到了上面传来的警笛声。
警察来了。
停车场的出口已经被封锁了。他知道,江川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既然警察来了,整栋建筑的所有出口一定都被布控了。他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老鼠,在烟雾弥漫的停车场里东躲西藏,试图找到一条生路。
脚步声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
“林子涵,你已经被包围了,出来投降吧。“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回荡,带着金属质感的冰冷,“纵火和故意杀人都是重罪,自首是你唯一的出路。“
林子涵咬紧了牙,从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刀——那是他准备用来防身的。他紧紧握着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投降?他的人生已经毁了。纵火、杀人未遂,哪一条不是重罪?就算他投降,这辈子也别想从监狱里出来了。
可如果不投降……他看了一眼停车场入口的方向,那里影影绰绰站着不少警察,全副武装,他根本不可能硬冲出去。
就在这时,另一阵脚步声从他身后的通道传来。
不是警察的脚步声——是担架轮子滚动的声音,还有医护人员急促的呼喊:“让一让!让一让!重伤员!快!“
林子涵的心猛地一跳。
他屏住呼吸,从越野车后面探出头去,隔着厚厚的烟雾,看到一行人从员工通道冲了出来。跑在最前面的是几个穿白大褂的医生和护士,他们推着一张移动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浑身是血,身上盖着银色的急救毯,脸被氧气面罩罩住了大半,只能看到紧抿的唇和线条冷硬的下颌。即使烧成这样、伤成这样,林子涵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他。
陆沉渊。
而在担架旁边,一个娇小的身影跌跌撞撞地跟着跑,她的手死死抓着担架边缘的金属栏杆,像是抓着这世上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上,脸上满是黑灰和泪痕,身上那件水蓝色的晚礼服被烧得破烂不堪,裙摆上还沾着刺目的血。
是苏念晚。
林子涵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
他看着她,看着那个他从小到大放在心尖上的女孩,此刻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跟在担架旁边跑,一边跑一边哭,嘴里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什么,距离太远,他听不清。但他能看到她脸上的绝望和恐惧,那种整个世界都崩塌了的表情,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凌迟着他的心。
他从来没有见过苏念晚这个样子。
在他的记忆里,苏念晚永远是骄傲的、明媚的、带着一点点小脾气的。她会笑着叫他“子涵哥“,会在他打球的时候递上水和毛巾,会在他被父亲责骂的时候红着眼眶为他说话。即使后来她嫁给了陆沉渊,即使她对他冷淡疏离,她也从来没有露出过这样脆弱的表情。
她的脆弱,她的眼泪,她的崩溃,从来都只因为一个人。
陆沉渊。
担架被推上了救护车,苏念晚也跟着爬了上去。车门关上之前,她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燃烧的大楼,眼神里的恨意和决绝让林子涵浑身发冷。
然后,救护车鸣着笛,呼啸着驶离了停车场。
林子涵靠着车身慢慢滑坐下去,折叠刀从他手中脱落,哐当一声掉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他以为放一把火就能毁掉陆沉渊,就能夺回苏念晚,可到头来,他只是帮陆沉渊证明了一件事——那个男人在苏念晚心中的分量,重到可以让她放弃一切尊严和骄傲,只求他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