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探视时间每天只有三十分钟。

    为了这三十分钟,苏念晚每天早上八点准时出现在ICU门口,穿上无菌服,戴上口罩和帽子,消毒双手,然后轻手轻脚地走进去,在陆沉渊的病床边坐下。

    这已经是手术后的第三天了。

    七十二小时的危险期已经过去了,顾衍之说他的生命体征趋于平稳,恢复的速度比预期的要好。但他一直没有醒,安静地躺在那里,像一个睡着了的王子,等待着公主的吻将他唤醒。

    苏念晚不介意等。

    她有的是时间,有的是耐心。只要他还活着,还在呼吸,心脏还在跳动,她可以等很久很久。

    第一天的时候,她坐在他身边,紧张得连话都不敢说,只是握着他的手,一遍遍地感受他脉搏的跳动,确认他还在。第二天,她开始给他说话,说一些零零碎碎的事情——天气怎么样了,公司有什么消息,白婉清每天都来送汤,江川把事情处理得很好,让他不要担心。

    第三天,她带了一个小本子来,上面记着她想对他说的话。她怕自己到了他面前就紧张得什么都忘了,所以提前写下来。

    “陆沉渊,今天是第三天了。“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水面,在安静的ICU里显得格外清晰,“顾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让我不要担心。可是我怎么能不担心呢?你一直睡着,不说话,也不睁开眼睛看我。“

    她握着他的手,将他的手指贴在自己的脸颊上。他的手不像之前那样冰凉了,有了一丝温度,这让她安心了不少。

    “你知道吗,妈每天都给你炖汤,说等你醒了就能喝。爸也每天都来,虽然他不说,但我知道他很担心你。他站在ICU外面看你的时候,背影一下子就老了好多。“

    她顿了顿,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他的眼睛闭着,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唇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再是那种骇人的惨白。他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如果不是那些管子和仪器,她几乎要以为他只是睡着了,下一秒就会睁开眼睛,笑着叫她“晚晚“。

    “宝宝也很好。“她把他的手轻轻放到自己的小腹上,“虽然还感觉不到胎动,但医生说宝宝发育得很健康。你看,他很坚强,像你一样。你一定要快点好起来,不然等宝宝出生了,都不认识爸爸是谁。“

    说到这里,她的声音有些哽咽。

    “陆沉渊,你还记得你昏迷前说的话吗?你说'晚晚别哭,这一次我没死'。“她的眼泪掉在他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你做到了,你没有死。可是你也不能一直睡着啊……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好不好?我和宝宝都在等你。“

    她俯下身,额头抵着他的手背,肩膀微微颤抖。

    “我有好多话想跟你说。等你醒了,我要告诉你好多事情……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失去你。上一次……“

    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上一次。上一世。那些深埋在心底的秘密,那些关于重生的记忆,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说过。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她怕他觉得她疯了,怕他用异样的眼光看她,怕他知道了那些残酷的过去之后,会心疼、会愧疚、会自责。

    可是现在,看着他这样安静地躺在病床上,生死未卜,她突然觉得,那些秘密和恐惧都不重要了。

    如果他能醒过来,她什么都愿意告诉他。

    “上一次,你也是这样躺在我面前,浑身是血,然后……然后你就再也没有醒过来。“她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遥远的梦,“我看着你被盖上白布,看着你被推进火化间,看着你的墓碑立在墓园里……那种感觉,我不想再经历第二次了。“

    “所以你一定要醒过来。求你了。“

    她在他身边坐了很久,直到护士来提醒她探视时间到了,她才依依不舍地站起来,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我明天再来看你。“

    ……

    那天夜里,苏念晚做了一个梦。

    她梦见了上一世的那场大火。火焰吞噬了一切,灼热的空气灼烧着她的肺,她抱着孩子在火海里挣扎,喊着陆沉渊的名字,可是没有人来救她。然后她看到陆沉渊从火光中走来,穿着一身黑色的西装,像他们初见时那样英俊挺拔。他朝她伸出手,对她笑着说“晚晚,我来接你了“。

    她伸手去握他的手,却握了个空。

    “陆沉渊!“她惊叫着醒来,浑身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窗外天还没亮,凌晨三点。她躺在陪护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才从那个噩梦中缓过神来。她摸出手机,没有任何来自医院的电话——这是好事,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可是她再也睡不着了。

    她起身穿好衣服,跟值班的护士打了招呼,走到ICU外面。ICU的灯还亮着,隔着玻璃,她能看到里面的医护人员在忙碌,陆沉渊的病床在最里面的位置,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截床栏。

    她就那样站在玻璃外面,站了很久。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直到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直到白婉清提着保温桶出现在走廊尽头——她才惊觉自己已经站了整整三个小时。

    “晚晚,你怎么在这里站着?“白婉清吃了一惊,快步走过来摸她的手,“手这么冰!你一夜没睡?“

    “我没事,妈。“苏念晚摇了摇头,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是想在这里陪着他。“

    白婉清看着女儿眼底的青黑和掩饰不住的疲惫,心疼得直叹气,却也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劝不动苏念晚,这个孩子跟她父亲一样,认准了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八点整,探视时间到了。

    苏念晚照例穿好无菌服走进去。今天她的心情比往常更加忐忑——昨夜的梦太真实了,那种失去他的恐惧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的心,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走到病床边,像往常一样坐下,握住他的手。

    “陆沉渊,我又来了。“她挤出一个微笑,尽管他看不到,“你知道吗,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你来接我了……可是我不想让你来接我,我想让你醒过来,和我一起回去。我们的家还在等你,宝宝还在等你,我……“

    她的话没有说完。

    因为她感觉到,握着她的那只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苏念晚愣住了。

    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屏住呼吸,低下头,紧紧盯着他的脸。

    一秒。两秒。三秒。

    然后,她看到他的睫毛颤了颤。

    像蝴蝶振翅,那样轻微、那样小心翼翼,却让苏念晚的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她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呼吸,生怕这只是自己的幻觉,生怕一开口,他就会再次沉入那个黑暗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