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色情人节过去以后,第二学年也很快走到了尽头。
结业式当天,最后一份讲义被塞进书包,教室里写了整整一年的值日表从黑板旁边揭下来,桌椅暂时退到墙边,等待春假结束以后重新排列。弓道部却没有因此停下训练,三年级部员已经正式毕业,新一年度的名单也在三月底贴上部室墙面,小町接任女子弓道部主将,野泽负责比赛记录与器材管理,升入二年级的松田则被分去照看即将入部的新生。
新生入学后的第一天,学校安排了社团介绍与集中招新。松田花了两个下午制作传单,最初的标题是“站进弓道场就已经赢了一半”,被野泽用红笔划掉以后,她又在角落里偷偷加上一行小字:
【去年关东个人赛第二名将在现场示范。】
小町发现时,几百张传单已经印完。
“为什么要写我?”
“因为这样真的会有人来。”松田抱着纸箱,十分谨慎地与她保持距离,“而且你确实会在现场示范,没有虚假宣传。”
“可以写弓道部的团体成绩。”
“那一行太长,印出来以后字会很小。”
“把旁边的樱花删掉。”
“学姐,那是今年新生入学的季节气氛。”
小町看了一眼纸张四角那些更接近粉色海星的图案,最终让她抱走了。
入学式当天,校园里的樱花开得正盛,通往礼堂的石板路被新生、家长与各个社团的传单挤得满满当当。管乐部在中庭试奏,男子网球部仅凭站在那里便吸引了相当多的人,小町她们穿着弓道衣从教学楼后方经过时,向日正被几个新生围着询问训练时间,忍足站在长桌另一边,手里还拿着尚未发完的网球部介绍册。
向日先看见弓道部传单上的名字,隔着人群喊道:“千岛,你们招新为什么只宣传个人成绩?”
小町没有停下,只朝他身后的忍足看了一眼:“问松田。”
忍足的目光沿着她背后的长弓落下来,又停在她熨得平整的弓道衣上。
“下午示范?”
“嗯。”
“男子网球部的介绍排在前面。”向日回头看了一眼时间,“结束以后过去,也许还能赶上。”
忍足将最后一张传单递给旁边的新生,语气听起来十分随意:“社团介绍有什么好看,去年已经看过一次了。”
下午轮到弓道部登台时,他仍旧从礼堂侧门走了进来。
向日跟在后面,一边寻找空位,一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够听见的声音问:“你不是说没什么好看?”
“网球部提前结束,回教室也没事。”
礼堂的灯光暗下去,舞台中央铺着临时射垫,安全网前放置了仅供展示使用的靶。小町与野泽从两侧入场时,观众席原本还留着细碎的交谈声,等到长弓在她手中一点点展开,那些声音便自然地停了下来。
宽大的白色衣袖沿手臂垂落,黑色袴将脚步与重心收得很稳,弓身完全展开以后,她在会中停留片刻,弦音随即穿过整个礼堂,箭稳稳没入靶面。
掌声从前排响起来时,忍足仍望着舞台。直到小町收弓行礼,灯光从她肩上移开,他才起身离开。
向日追在后面,故意问:“好看吗?”
“箭离这么远都能射中,确实值得学习。”
“我问的是千岛。”
“那你自己去问她。”
招新传单上的名字确实吸引了不少新生。
弓道场开放见学的第一天下午,入口处摆满室内鞋,松田提前准备的记录表很快发完,野泽只好回部室重新打印。来访的新生大多没有接触过弓道,围着比自己高出许多的长弓看了很久,又对弽、胸当与袴的穿法产生了各种问题。
体验入部不会直接让新人站到射位上。小町将她们分成几组,一组留在堂后听松田介绍道场安全与基本礼法,一组由野泽带着参观器材室,剩下的人换上运动服,从徒手动作与橡皮弓开始学习射法八节。等到足踏与胴造稍微成形,才能进入卷藁练习,之后还需要由北川逐一检查,确定动作与安全没有问题,才有机会走上二十八米的射位。
第二批新生开始体验时,道场入口又来了两名女生。
走在前面的女生有一张很容易令人先入为主的脸。深栗色长发柔顺地垂到肩胛下方,只在耳侧别了一枚很小的发夹,制服领口与袖口整理得一丝不乱。她进门以后先向北川与几名学姐依次行礼,声音也轻,乍看比旁边几名紧张得不敢说话的新生还要温顺。
她在登记表上写下“榊原凛”,字迹小而端正,随后从包里取出自己的弽袋。解开系带时,右手指侧才露出练习留下的薄茧。
“以前学过?”小町问。
“在区里的道场练过两年。”
榊原回答时微微弯着眼睛,视线却已经越过小町,落到了远处的射位。
“请问,经验者今天也可以上靶吗?”
语气听起来很客气,里面却没有多少认为自己会被拒绝的意思。
北川检查过她的弽,又让她在卷藁前完成一手。两支箭的落点很近,足踏、胴造与引分也已经形成习惯,虽然动作并不完全符合冰帝训练时的要求,却足以安全地在近的前行射。
“只射四支。”北川说。
榊原戴好弽,走入射位。
道场外的新生立即围了过来。相比已经取得成绩的学姐,一名与她们同年、尚且穿着普通运动服的女生更容易激起直观的向往。榊原没有受到那些目光影响,搭箭、举弓、引分,箭到达口割附近时,她几乎没有在会中停留,弓刚刚完全展开,右手便已经离开弦线。
第一箭命中。
记录席后方传来很轻的惊叹。
第二箭依旧如此。榊原像是在身体里藏着一只节拍器,从抬弓到离箭,每一个动作都落在固定的时间上,箭刚到她熟悉的位置便立即离弦,连半次呼吸也不愿意多留。
第二个圆出现以后,她的神情明显轻松下来。
第三箭落在靶面右下方,第四箭擦过靶纸边缘,两支都没有脱离圆面。
四射皆中。
围观的新生立刻鼓起掌来。榊原退下射位,规规矩矩地完成退场礼,回到休息区以后才低头看向记录纸。四个圆并排落在上面,她的眼睛随之亮起来,脸上的神情依然乖巧,唇角却怎么也压不平。
“北川老师,我今天还可以再射一组吗?”
“今天到这里。”北川说。
“那么明天呢?”
“先去卷藁。”小町回答。
榊原的笑意淡了一点。她没有立刻反驳,只把记录纸重新看过一遍,才抬起脸。
“请问,是哪一部分有问题?”
“你的会太短。第四支甚至没有真正进入会便离箭了。从明天开始重新练习引分与会,等肩线和身体能够在完全展开的状态下稳定下来,再回到的前。”
榊原的指腹慢慢压过记录纸上的四个圆。
“可是学姐,我全部射中了。”
她的声音仍然轻,听不出多少不满,问题却一步也没有让开。
“如果结果没有问题,为什么必须重新改?”
新生之间的交谈声渐渐停下来。松田原本正带人收拾橡皮弓,听见这句话便回过头,却被野泽轻轻拉住。
小町没有因为榊原的质问露出不悦,只把记录纸还给她:
“今天的四支箭都算命中,成绩很好,不过这与你的射法存在问题并不冲突。你现在依靠固定的节奏抓住离箭时机,只要身体状态、周围环境和当天的心情没有变化,这种射法的确可以让你得到很多圆。
可一旦那个瞬间没有按照平时的方式到来,你的肩膀、右肘和手指都没有足够的余地重新调整,到时你连自己为什么脱靶都未必知道。”
“如果我一直能够抓住那个时机呢?”
她问得很认真,双手仍端正地叠放在弽袋上。周围若有人只看见她的模样,大概会以为这是一名虚心请教的后辈。小町却看得出来,她已经将自己的四个圆摆在了两个人中间,正等着学姐拿出足以越过它们的理由。
“那就一直中给我看。”
榊原轻轻抿住嘴唇,没有再问。
体验入部结束以后,新生陆续离开。松田与野泽收拾橡皮弓,北川回部室整理登记表,榊原却一直坐在道场外的长凳上,弽袋放在膝头,显然还在等待方才没有结束的谈话。
小町从器材室取出一张练习弓,走到她面前。
“再射一支。这次进入会以后不要立刻放,等身体完全展开、肩线稳定下来,再由伸合自然离箭。”
榊原戴好弽,重新站上射位。
她前面的动作依旧流畅,箭到达口割以后,身体却几乎立刻催促她按照原本的习惯放开弓弦。榊原强行停住,右手随之发紧,原本平稳的肩线很快发生变化,左肩向上浮起,右肘也在呼吸间渐渐落下。她试图重新推开弓,却已经错过了最熟悉的离箭时机。
箭终于离弦,声音沉闷地落进安土。
榊原垂下弓,仍然保持着残心,直到小町示意结束才退出射位。她跪坐下来解弽,每一根手指都退得很慢,弽袋的系带却被她无意间拉得过紧。
“刚才并不是我平时的射法。”她将弽放回袋中,重新把被扯皱的系带抚平,“故意拖着不放,动作当然会散掉,而且正式比赛也不会要求选手一定要停留多久。”
她的语调平静,措辞也挑不出失礼之处。只有坐得最近的松田听得出来,这名新生已经气得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肯说了。
“比赛确实不会计时。只要箭留在靶上,那个圆便属于你,不会因为会太短而被裁判擦掉。”小町走到她面前,声音平静而清楚,
“可你既然来到冰帝,希望作为弓道部员继续射下去,我就不能只看今天这四个圆。现在这种离法已经接近早气,你习惯在身体完全展开以前抢先离箭,偶尔得到的好结果还会替它遮掩问题,久而久之,你只会越来越害怕留在会里。”
榊原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头看向道场墙上的题字。
正射必中。
“所有道场都喜欢说正射必中,可是正射真的一定会中吗?
姿势看起来再正确,箭也可能落进安土。我的射法一直被别人挑毛病,结果却比很多动作漂亮的人更好。
如果最后仍然要靠命中决定胜负,我为什么非得去追求别人规定的正?”
小町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四个字,随后走到堂前,望了一眼夕阳下已经渐渐暗去的安土。
“正射必中从来不是一句保证你每一支箭都会落在靶上的咒语。所谓正射带来的中,也不能只缩成靶纸上的一个圆。一支按照正确射法完成的箭,即使最终脱靶,也会清楚地留下原因,让你知道哪一步没有完成,姿势和心态又在哪里偏离,于是你可以根据这支箭修正下一支。
人真正能够控制的事情只有站稳、举弓、将身体完全展开,并在会中保持端正的姿态与心境,至于箭离开以后会不会命中,永远存在风、状态和一瞬之间的误差。
我们能够做的,只有把每一支箭都沿着正射的方向送出去,长久走下去,眼前当然仍会有圆有叉,近看也谈不上事事有成,可是等你回头时,会发现自己始终走在一条没有偏离的路上。”
榊原捏紧手里的弽袋。
“可是这种说法依然只是在告诉我,过程比结果高尚。
赛场上值得争夺的东西没有那么复杂,观众喜不喜欢、动作够不够漂亮,甚至别人觉得你的弓道够不够端正,都不会替队伍多算一支箭,最后真正留下来的只有胜利。”
“我从来没说过程比结果高尚,也没有让你学会满足于漂亮的失败。”
小町转过身,目光重新落回她脸上,“正因为我知道胜利有多重要,才不会让你把如此出色的距离感和判断力,浪费在一套只能趁着状态顺利时奏效的射法上。”
榊原没有料到她会这样回答,一时没有接话。
“而且,人既然生活在集体里,代表学校和队友走上赛场,就不可能只用一支箭是否命中去衡量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
胜利当然重要,竞争也从来不需要为野心道歉,可不择手段地追逐结果,与明知方法存在问题仍然用眼前的圆遮掩它,并不是同一回事。赛场允许你争夺胜利,却不会因此替所有抵达胜利的方式赋予同样的价值。
连这两者都分不清的人,要么还像小孩子一样只看得见眼前的奖品,要么就是自己站得还不够高,没有看见身后还背着队友和学校。”
“学姐觉得我的射法已经到了不择手段的程度?”
“没有。我也不会因为你早气,就把你说成品行有问题。”小町摇了摇头,
“我只是希望你别用‘反正命中了’结束所有思考。四个圆能够证明你今天射中了四支箭,证明不了这套射法足以支撑你走到更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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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比赛,也证明不了你能在团体赛最后一箭、比分只差一中、前面所有人的结果都压在肩上的时候,仍然准确抓住那个一闪而过的时机。”
榊原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那支箭只被迫延长了短短几秒,她的肩线便彻底散开。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只是不愿意为了一个尚未发生的问题,亲手放弃现在已经拥有的命中率。
“如果重新练习,我可能会有很长一段时间射不中。”
“很有可能。”
“那学姐还要我改?”
“要。”
小町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
“因为我已经看见了你的天赋。
你的距离感、手眼配合以及对离箭时机的敏锐,都远远超过普通的新生,这些东西让你在射法仍不完整的时候便能连续命中,也让周围的人更容易忽略你的问题。
可我相信你并不只适合现在这套射法,只要肯从卷藁重新开始,把早气改掉,让身体真正学会在会中稳定下来,你在正射中也会射得非常出色。
等绝对的实力挤掉成绩里的运气成分,到那时,无论你代表个人还是冰帝站上赛场,每一个圆才会真正无可指摘。”
榊原抬起眼。
“学姐为什么这么相信我?”
“因为你刚才在动作已经散掉的情况下,依旧将箭送到了靶下。
你也很清楚自己做得到,所以才敢站在这里和我争这么久。”
小町说到这里,终于露出一点笑意。
“你想赢,这很好。
胜负欲也不是需要被纠正的缺点,我甚至希望你比现在更想赢。不过在冰帝,只有想赢还不够,你既然有机会成为最强的那一个,就不要满足于依靠习惯暂时领先。”
榊原握住弓的手渐渐收紧。
“要练多久?”
“看你。有人几周,有人几个月,这都说不准。”
“如果我一直改不过来呢?”
“那我就一直教到毕业,再把你交给下一任主将。”小町看着她,
“不过我觉得用不了那么久。我明年不会继续留在这里,冰帝的队伍需要有人接下最后的位置。
我希望那个人是你,也相信你能够带着这支队伍走得比我们更远,所以我才愿意在你入部以前,站在这里与你说这么多。”
榊原彻底安静下来。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受到一顿关于礼法、谦虚与弓道精神的训诫,也准备好了用四个圆反驳所有空泛的道理。
小町却承认她的命中,承认胜利的价值,与此同时,她又将远比今天这四支箭更重的期待放到榊原面前,既不允许她用天赋逃避基础,也不允许她因为短暂的退步怀疑自己。
“我连入部届都还没交。”榊原说。
“现在可以交。”
“如果我不交呢?”
“那就带着今天的四个圆离开。”小町把练习弓放回她手中,“去哪里射都只随你。”
这句话终于让榊原瞪了她一眼。
小町没有避开她的目光。
两个人隔着短短几步站了许久,松田抱着收好的橡皮弓躲在堂后,生怕榊原下一秒真的提起弽袋离开。
榊原最后却转过身,走向墙边放置入部届的长桌。
她在长凳旁坐下,先将裙褶整理好,才填写姓名、班级与既往经历。写到加入理由时,笔尖停在纸面上,过了很久才重新落下。
松田忍不住从后面伸长脖子。
榊原拿入部说明挡住纸张,回头时甚至还带着一点礼貌的笑。
“松田学姐,偷看别人的入部届很失礼。”
榊原将写好的入部届翻过来,不让她再看,随后起身交给小町。
“明天几点?”
“四点。换运动服,带弽,先练卷藁。”
“练多久?”
“练到你能在会里站稳。”
“如果我明天就可以呢?”
“那就后天再看一次。”
榊原皱起眉。
“学姐刚才还说相信我的天赋。”
“相信天赋和允许你偷懒没有关系。”
榊原终于明白,自己刚才感受到的所谓期待并不会替她换来任何优待。小町既然认定她能够走得更远,接下来只会比对其他新生更加严格。
她低头拿起自己的弽袋。
“我知道了。谢谢学姐。”
第二天下午,榊原三点四十分便到了道场。
她换好运动服,拿着练习弓站在卷藁前。小町还在指导其他新生使用橡皮弓,松田只好先替她看动作。
“进入会以后先别急。”松田说,“让肩膀和右肘都稳定下来,不能一到口割就跑。”
“我知道。”
“知道和做到——”
“是两件事。”榊原轻声接完,“千岛学姐昨天已经说过了。”
她说完还朝松田弯了一下眼睛,像是单纯替学姐省掉后半句话。
松田看着她,一时说不清自己究竟有没有被冒犯。
不远处的小町转过头。
榊原已经若无其事地举起弓。
第一支箭离弦以后,落点偏到卷藁右侧,比她以往集中的位置远了许多。榊原盯着那支箭看了一会儿,没有抱怨,也没有急着换回原来的节奏,只重新取出第二支,依照小町昨天指出的问题调整左肩。
第二支仍然偏。
第三支稍微靠近。
练到第六支时,她终于在会中留住一次完整的呼吸,原本不断向下坠的右肘稳在正确的位置,弓身也没有因为急于命中而提前合拢。
箭离弦,没入卷藁。
落点仍然不够漂亮,却与上一支靠得很近。
小町结束新生指导,走到她身后。
“右肩比刚才好,左手还在催箭,下一支放慢一点。”
榊原没有回头,只重新搭箭。
“千岛学姐。”
“嗯?”
“我会走得比你们更远哦。”
她的声音从完全展开的长弓后方传来,仍然轻柔清晰,听上去像一句谦逊的保证。
小町看着她渐渐稳定下来的肩线。
“那就先把这一支射好。”
榊原这次没有反驳。
她站在会中,让春日的风从堂前穿过,也让自己等待了比从前更久的一次呼吸,随后才将箭送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