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第二个星期六,藤崎把三个人从车站带进制菓材料店时,入口处的购物篮只剩最后一摞。
她眼疾手快地抽出四只,分给小町、水野和佐仓,自己抱住最大的那只。
“快一点。去年我十二号才来,草莓碎没有了,爱心模具没有了,连粉色缎带都只剩下一卷皱的。”
“没有爱心也能做巧克力。”佐仓说。
“那还是情人节吗?”
藤崎已经推着她往里面走了。
店里挤满了抱着购物篮的女生。入口附近摆着成排的牛奶巧克力与黑巧克力,往里是烘焙纸、模具和一眼望不到头的包装袋。红色、粉色、奶白色的缎带从墙上垂下来,透明盒里装着糖珠、冻干草莓和能够印在巧克力表面的转印片,连平日最普通的纸托都换上了金色花边。
藤崎挤进人群,很快抱回几块巧克力。
“友巧做布朗尼怎么样?切开以后每个人一块。”
水野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分量。
“你准备送多少人?”
“你、奈奈、小町、编辑部、隔壁班帮我找过资料的两个人,还有——”
“先停。”佐仓说,“照这个速度,你今晚需要联系食品工厂。”
“所以才叫你们来。”
“原来我们是工厂。”
“你们是朋友。”
“需要劳动的时候才想起来?”
藤崎把一包巧克力塞进她的篮子里,认真地说:“劳动会让友情更加牢固。”
水野最终选择了容易分装的巧克力曲奇。女子网球部人数不少,她不打算在每一块上面画表情,也不想因为糖霜没有干透,第二天在书包里得到一袋颜色可疑的碎片。
藤崎仍在布朗尼和夹心饼干之间摇摆,绕着货架走了两圈,又在试吃台吃掉三种巧克力,暂时忘记自己最初想买什么。
小町停在模具区。
透明的硬质模具被整齐挂在墙上,有半圆、方形、水滴形,也有表面带着复杂切面的。她取下一板小巧的圆顶模具,又从旁边拿了黑巧克力、榛子酱、树莓果蓉与一盒食用色粉。
藤崎终于从另一排货架转回来,低头看了看她的购物篮。
“需要那么复杂吗?”
“做夹心巧克力。”小町取下那板圆顶模具,“先做一层薄壳,再往里面灌内芯。”
藤崎的手停在半空。
“给谁?”
小町看向她。
“你觉得呢?”
“我只是想听你亲口说。”
“忍足君。”
藤崎立刻露出了心满意足的表情。
佐仓从后面经过,随手拿起模具看了一眼。
“这种要调温。”
“我知道。”
“夹心也要提前做。”
“嗯。”
“表面沾一点水就会失去光泽。”
“我看过做法了。”
佐仓把模具放回她的篮子里,又替她从旁边拿了一包细嘴裱花袋。
“这个比家里普通的好用。”
小町看了一眼包装,也放进篮子。
藤崎却迅速发现了另一个问题。
“我们的呢?”
“也是夹心巧克力?”
“榛果夹心饼干,外面淋巧克力,再撒树莓碎。”
藤崎的神情缓和了一点。
“一人一盒?”
“一人一袋。”
“盒子比较好看。”
“真帆,你刚才还准备给全编辑部烤布朗尼。”
“所以我很清楚袋装意味着什么。”
小町又拿了两包榛果和一卷奶白色缎带。
“会装进盒子。”
“这还差不多。”
藤崎却还没准备放过小町。
“你准备什么时候给忍足?”
“当天吧。”
小町还没有想过。
她低头看着模具中排列整齐的空格。忍足平时看上去很习惯情人节,大概从国中起就没少收。普通地把盒子放到他桌上,很可能立刻被淹没在其他包装里;特意等到放学,又会显得她为了这一天偷偷想了很久。
虽然事实确实如此。
“还不知道。”她说。
结账队伍从柜台一直排到店铺中央。
四个人站在队尾检查材料。水野从藤崎的篮子里拿走两盒毫无用途的糖珠,佐仓替她换了一卷更容易打结的缎带。轮到小町时,藤崎又翻出了那板圆顶模具。
“忍足要是一口吃掉怎么办?”
小町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
“那就说明他没有欣赏能力。”
“让他吐出来重新看。”
藤崎笑得险些撞到前面的人。
情人节前夜,四个人的群聊从七点热闹到凌晨。
藤崎的第一盘布朗尼烤得中间过软,切开以后全部向一侧倒去;水野的曲奇很成功,唯一的问题是她试吃得太快,装盒时发现少了一排;佐仓最早完成,九点半便发来一张整齐的成品图,随后关掉手机去睡觉。
小町没有发自己的。
调温后的巧克力沿着模具内壁凝结成很薄的一层,冷却以后泛出干净的光泽。她做了两种夹心,一半是带着微酸果香的树莓甘纳许,另一半混入榛子与少量咖啡。表面用深蓝和银灰色可可脂刷过,脱模时,每一颗都像包住一小片夜色。
其中几颗的花纹没有晕开,还有一颗边缘留下很浅的缺口。
小町将最完整的挑进盒子。
深蓝色纸盒里只能放下八颗,底下垫着柔软的黑色纸托。盖上以前,她又看了一遍,拿起手机回复群里的追问。
【还可以。】
藤崎几乎立刻回道:
【照片!】
【明天自己看。】
收拾完料理台,小町才回到房间。
手指洗过几次,指腹间仍留着淡淡的可可气味。那只深蓝色纸盒正放在冰箱里,八颗夹心巧克力各自停在纸托中,明天只需要装进保冷袋。
二月十四日早晨,冰帝的鞋柜区比平时拥挤了一倍。
有人刚换好室内鞋,手里便被塞进两只纸袋。走廊另一边有人抱着给全班准备的巧克力,一边叫名字,一边从人群里挤过去。鞋柜门开开合合,缎带、贴纸和甜味一起散在狭窄的入口处。
藤崎站在楼梯旁发友巧,出发前明明将每一份都装得整整齐齐,到了学校依然分不清哪盒是草莓、哪盒是焦糖。
向日从人群中艰难地走过来,制服外套的口袋里露出一截粉色缎带。
“这是谁给我的?”
藤崎低头看了一眼。
“你收的时候为什么不问?”
“当时三个人一起塞过来,我怎么问?”
“打开看看,里面应该有卡片。”
向日从口袋里抽出纸袋,拆开以后只找到两块已经压在一起的巧克力。
“没有。”
“那你白色情人节怎么办?”
向日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低头看着那只没有名字的袋子,像刚刚意识到自己接下了一份一个月以后才会出现的麻烦。
“她们总会来提醒吧?”
“你最好期待她们会。”
藤崎拍了拍他的肩,从他旁边经过。
小町抱着自己的纸袋上楼。走进教室时,忍足的位置已经被其他班的女生围住了。
其中两个人小町认识,是隔壁班的文化祭执行委员;另一名女生穿着同年级制服,手中捧着一只浅绿色盒子。她们说话并不扭捏,显然送的是班级合送或平日道谢的义理巧克力。忍足站在桌边逐一接过,向她们道谢,桌面上已经堆了大小不一的盒子。
最先看见小町的是站在外侧的女生。
她朝小町挥了挥手,又回头对忍足说了句“那我们先走了”,几个人很快让开过道。
忍足也看见了她。
他原本正要将浅绿色盒子放下,动作忽然快了一点,盒角碰到旁边的纸袋,险些将桌边的小盒子一起带下去。
“这几份是隔壁班一起送的,还有两份是——”
小町看了看他的桌面,又看向他。
“你怎么比送巧克力的人还紧张?”
忍足扶住那只摇摇欲坠的纸袋。
“刚好被女朋友撞见,总该说一句。”
“放心吧。”小町朝那堆盒子抬了抬下巴,“这么多,你就算想谈,也忙不过来。”
忍足总算听出她在逗他。
“一个已经很难哄了。”
“我什么时候要你哄?”
“现在?”
小町忍住嘴角的弧度,从他身边经过。
“想得很美。”
忍足伸手勾住她提着的纸袋。
“那我的呢?”
“放学。”
“还要等?”
“谁让侑士君今天这么忙。”
预备铃恰好响起。
小町从他手里抽回纸袋,走向自己的座位。忍足站在原处看了她片刻,才把桌上的巧克力一件件收进书包。
一整个上午,教室都没有真正安静下来。
课间铃声一响,座位之间便重新开始交换巧克力。女生收到的友巧比男生的义理巧克力更多,藤崎的布朗尼转过半间教室,又从别人那里换回曲奇、松露与一只做成猫脸的巧克力蛋糕球。
包装很快拆乱了。粉色缎带勾在椅背上,写着名字的小卡片夹进课本,曲奇与松露沿着课桌一路换到窗边。午休还没开始,已经没人说得清自己最初带来的盒子去了哪一张桌子。
午休时,几个男生把收到的东西摆在一起,试图回忆各自来自哪里。
“这个蓝色的是谁的?”
“我们班女生一起送的。”
“我们班用的是红色。”
“刚才谁说红色是篮球部经理送的?”
“那是另外一袋红色。”
向日坐在桌边,手中握着两只看起来毫无区别的透明包装。
“这个月过去以前,谁都不许换发型。”
藤崎问:“为什么?”
“免得三月认错人。”
“你连脸都没记住,和发型有什么关系?”
周围立即笑成一片。
忍足没有参与。他记得每一份由谁递来,大概也能在白色情人节以前想起应该回给谁。可从早晨起,他已经往小町那边看了许多次。
她正在和水野交换夹心饼干。
她答应放学给他。
还剩半天。
忍足第一次觉得学校下午的课排得实在太多。
社团活动结束以后,教学楼只剩零散的人声。
小町换回制服,从弓道场走进教室。忍足已经坐在后排等她,网球包靠着桌脚,旁边堆着三个装满巧克力的纸袋。其中一只提绳已经承受不住重量,被他临时打了个结。
“你没有先拿去活动室?”小町问。
“拿去了。”
“然后又多了这些?”
“网球部那边还有。”
小町将弓具放到座位旁边。
忍足抬起头,目光落在她手里。
“现在可以了吗?”
“什么?”
“我的。”
他问得像已经等了整整一天,又尽力使语气听起来没有那么迫不及待。
小町从书包最里面取出深蓝色纸盒。
忍足伸手来接,她却没有立刻松开。
“只有一盒。”
“我知道。”
“做得很久。”
“我会慢慢吃。”
“不能放太久,夹心会坏。”
忍足想了想。
“那我认真地吃。”
小町松开手。
盒盖打开时,忍足很久没有出声。
八颗巧克力安静地嵌在黑色纸托里,表面光亮得几乎能映出窗边的余光。深蓝与银灰色的纹样停在薄薄的外壳上,其中两颗带着暗红色的细线。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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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低头看了许久。
“这个真的能吃?”
“不能。送给你供起来。”
“我觉得有可能。”
小町伸手要把盒子拿回来。
忍足立刻合上盖子,护到自己面前。
“开玩笑的。”
“晚了。”
“我已经收下了。”
“刚才是谁怀疑它不能吃?”
“因为看起来不像第一次做。”
小町的动作顿了一下。
忍足抬起眼。
“第一次?”
“嗯。”
“昨晚做到几点?”
“没多久。”
“几点?”
小町不回答。
忍足看见她的神情,已经猜到了大概。他重新打开盒子,从里面挑出一颗带着红色纹路的。
“这个是什么?”
“树莓。”
他将巧克力送到唇边,却又停住。
“你看得太认真了。”
“我做的,当然要看。”
“万一不好吃呢?”
“给我吐出来。”
忍足低下头,咬开薄薄的外壳。微酸的树莓夹心很快融开,后面才浮出黑巧克力的苦味。
小町仍然看着他。
“怎么样?”
忍足没有马上回答。
他从盒子里拿起另一颗,送到小町面前。
“你先吃这个。”
“为什么?”
“我怕我的评价不够可信。”
“张嘴。”
小町看了他一眼,还是低头咬住那颗巧克力。
榛子与咖啡的香味在口中散开。小町咽下巧克力,抬眼时,忍足还看着她。
“你自己没有吃过?”他问。
“吃过失败的。”
忍足将盒子重新盖好,放进书包。早晨收到的巧克力被他向旁边挪了挪,给深蓝色纸盒空出一块不会被压到的地方。
“明年呢?”他问。
“看今年的反应。”
“很好吃。”
“太晚了。”
“我还没说完。”忍足拉好书包拉链,“好吃到我现在已经开始期待明年。”
小町看了他片刻,笑着伸手拎起旁边最轻的一只纸袋。
“好啦走吧,交际花先生。”
忍足起身时被这个称呼呛了一下。
“什么?”
“我男朋友今天很受欢迎。”
“听起来不像夸奖。”
“本来就有一点不高兴。”
小町说得坦坦荡荡。
忍足怔了片刻,从她手里接过纸袋,将另一只较小的换给她。
“只是一点?”
“你不要得寸进尺。”
两个人走出教学楼时,网球部也刚刚散场。
向日两只手都提着纸袋,手腕上还缠着一根不知道从哪份礼物上拆下来的红色缎带;凤将包装完好的巧克力小心放进运动包,宍户站在旁边催他快一点,自己手里却也拿着一盒;慈郎已经拆开了一份,被人发现以后仍坚持只吃了一颗。
迹部从后面走来。
桦地跟在他身旁,手里的纸袋几乎挡住制服领带。迹部看见小町替忍足提着的一袋巧克力,眉梢微微一抬。
“忍足,这点东西也要女朋友替你拿?”
小町立刻把纸袋递回去。
“部长叫你。”
忍足只能接过来,随后看了一眼桦地手里的数量。
“迹部,你的好像也没在自己手上。”
迹部神色从容。
“桦地。”
“是。”
“听见了?”迹部抬起下巴,“本大爷和你的情况不一样。”
向日在旁边笑出声,结果手里那只纸袋顺着手腕往下一滑。他慌忙用膝盖顶住,系在提绳上的红色缎带却彻底散开,垂到地面。
忍足看了他一眼。
“岳人,你还是先顾好自己。”
“少啰嗦,至少我没让女朋友拿。”
“你也得先有。”
向日愣了半秒,随即提着纸袋追上去。忍足早已侧身躲到小町另一边,两个人绕着桦地跑了半圈,最后被迹部一句“别在校门口丢人”一起赶走。
几个人沿着放学的人流向车站走。
一路上仍有人在争论白色情人节。向日记不起透明袋是谁送的,慈郎已经吃掉了一张写有名字的卡片,凤答应帮他们回忆,宍户却说到时候他肯定连自己收过什么都忘了。
藤崎在群里听说这件事,立刻发来一句:
【现在开始担心已经晚了。】
向日低头打字,险些撞上校门旁的石柱。
走到车站前,他忽然停下来。
向日终于从粉色纸袋底部摸出一张折起来的小卡片。周围几个人立刻围过去,卡片上的巧克力蹭花了字迹,只剩开头一个假名还勉强看得清。
“谁?”藤崎问。
“我要是知道还用看吗?”
“像二年级的名字。”
“那范围已经缩小很多了。”
“根本没有!”
向日举着卡片追问,其他人却各自给出一个完全不同的名字。绿灯亮起时,一群人仍围在斑马线前争论,直到后方行人开始移动,才乱糟糟地一起往对面跑。
忍足落在后面。
他两手都提着纸袋,唯独小町送的深蓝色盒子仍单独托在手中。
前面的向日已经站在街对面大喊他们快一点,藤崎也跟着挥手。信号灯开始闪,小町伸手拿走忍足右手的纸袋。
“跑了。”
两个人赶在红灯以前穿过马路。忍足的手空出来以后,很快抓住了她。
向日还在研究那张字迹模糊的卡片,周围的人继续胡乱报名字,笑声沿着站前街道传出很远。
忍足跟着他们向前走,另一只手始终托着那只深蓝色盒子,一路都没有让它被旁边晃来晃去的纸袋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