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日,忍足家回大阪过年。
他们只住两晚,行李刚搬进祖父母家的玄关,祖母已经开始担心东京的孩子在大阪会不会冻着,拿出两床新晒过的厚被子,又催着谦也去楼上开暖气。
“他又不是第一次回来。”谦也抱着被子站在楼梯口。
“你也是。别只穿一件运动服。”
谦也低头看了看自己,决定把这句嘱咐转送给刚脱下大衣的忍足。
“听见没有?多穿点。”
忍足从他手里抽走快要滑下去的那床被子:“先顾好你自己。”
厨房里炖着年越荞麦的汤底。昆布与酱油的味道顺着暖气飘进客厅,电视正在重播这一年的新闻,祖父握着遥控器来回换台,谁的意见都没有听。姐姐在矮桌旁剥蜜柑,发现忍足隔几分钟便看一次手机,顺手把果皮丢进他面前的小碟。
等他第六次低头确认时间,她把剥好的蜜柑分走一半,语气十分体贴地问,东京现在是不是比大阪早过年。
谦也从楼上下来,正好赶上后半句。
“他怎么了?”
“东京有人等他跨年。”
“哦——”
谦也只发出了一个音,忍足已经把姐姐没吃完的蜜柑拿走。他立刻伸手去抢,两个人绕着矮桌换了半圈,祖母从厨房探出头,看见二人手里的蜜柑,叫他们要打去院子里打。
“我们没打。”谦也说。
“那就过来端面。”
一句话结束了争夺。
晚饭以后,群聊渐渐热闹起来。
藤崎被亲戚抓去凑花牌的人数,一边声称自己完全看不懂,一边连赢三局。第四局开始前,向日在群里揭穿她去年也说过相同的话。
【策略。】藤崎回复。
【装不会算什么策略?】
【降低对手戒心。】
【你的亲戚明年不会再让你上桌了。】佐仓说。
佐仓正在家附近的寺院排队等除夜钟。消息发出时,队伍刚刚向前挪了一小段,她估计轮到自己还要很久。水野则在长野的祖父母家哄表弟睡觉,提醒大家消息少发一点,手机每震一次,小孩便会睁开眼确认新年是不是已经来了。
向日答应得很快,随后一口气发了六张家里做御节料理的照片。
【你故意的吧。】水野问。
【我调成静音了。】
【她说的是她的手机。】
群聊安静了半分钟。
【那你也调一下。】
小町始终没有出现。电视里的主持人开始回顾这一年的最后几分钟,她才在群里发来一张歪倒的新年装饰。照片边缘露出麦茶的一小截翅膀,嫌疑明确,态度却相当坦然。
忍足回了一句:【我替你原谅它了。】
小町没有理会这份越权,私聊问他大阪怎么样。
他看了一眼客厅。祖父终于选定歌唱节目,谦也在沙发缝里找耳机,姐姐帮祖母摆好明早的餐具,经过时仍不忘用膝盖撞一下他的肩。
【很吵。】
屏幕上很快出现一句:【听起来很好。】
倒数开始前,忍足拿着手机去了二楼。走廊尽头的小窗朝向一条安静街巷,玻璃被暖气熏得发白,他推开一线,冷风立即钻进毛衣袖口。远处寺院的屋檐隐在树后,只有塔顶的一点轮廓浮在冬夜里。
楼下传来参差不齐的倒数声。
屏幕上的数字归零,两条消息几乎同时落进对话框。
【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忍足还在看发送时间,小町的电话已经打过来。
“我先发的。”她开口便说。
“明明是我的先到。”忍足靠上窗框。
小町轻轻哼了一声,显然没有承认,也不准备继续把新年的第一分钟浪费在核对发送记录上。
两个人还没争出结果,第一声除夜钟从远处传来。忍足将手机靠近窗缝,沉厚的余音越过街巷,落进大阪的风里,也沿着通话抵达东京。
小町安静下来。
第二声钟响时,她那边忽然传来麦茶响亮的一句“早上好”。大概在鹦鹉的时间里,新年已经顺利越过午夜,直接抵达天亮。
忍足低头,额前的头发被窗外冷风吹乱了一点。
“听见了吗?”
“嗯。”小町说,“大阪的新年。”
钟声一记一记落下,他们都没有急着讲话。东京与大阪之间隔的很远,电话里的呼吸却近得像从同一扇窗前传来。楼下又有人喊侑士,他应了一声,仍旧没有离开。
过了片刻,小町重新说了一次新年快乐。
这回忍足没有争谁先谁后。
一月三日,几个人在爱宕神社山下集合。
藤崎到得最早。她穿着珊瑚粉的宽松短外套,格纹围巾绕了两圈,下面仍露出一截印着字母的卫衣帽子。她仰头看完石阶,发出的第一条群消息是:【谁选的地方?】
【你。】佐仓回复。
【我当时只看见“出世”。】
水野从便利店方向走来,灰色连帽衫外罩着藏青运动夹克,深色牛仔裤的裤脚松松堆在球鞋上。她递给藤崎一只暖手包,顺便提醒她,八十六级台阶是公开资料。
“数字看起来可没有坡度。”藤崎说。
佐仓随后到达。她穿了一件旧红色牛角扣大衣,毛衣的高领贴着下巴,茶色长裙下露出一双黑色系带鞋。向日看了她两眼,问她是不是准备参拜结束以后直接去图书馆。
“图书馆休馆。”
“那你包里为什么还有书?”
“路上看。”
向日被回答得毫无反驳余地,只好去研究鸟居旁边的路线图。他穿着亮蓝色山系外套,橙色针织帽被他推到脑后,卡其裤的口袋鼓出一包刚买的糖,整个人在冬日灰白的街道上格外显眼。
“他们来了。”水野忽然说。
街口的人群让开一线,小町与忍足一前一后走过来。
小町的奶油白短棉服蓬松得很轻,里面叠着墨绿色开衫与圆领衬衫。灰色百褶裙落在膝上,厚袜与黑色系带短靴让整身衣服显得干净又轻快。她今天背了一只酒红色单肩包,包带随着脚步在外套上轻轻滑动。
忍足恰好将颜色穿反了。墨绿色短呢外套里面是一件奶油白圆领毛衣,深灰长裤宽松地落在白色皮面运动鞋上。他没有系围巾,衬衫下露出的一小段脖颈被风吹得微微发红。
藤崎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
“你们今天是翻面穿的吗?”
小町这才低头看自己。向日也凑过来确认,随即十分不给面子地“嚯”了一声。
“连颜色的位置都对上了。”
“好像是有一点。”
“什么只有一点?”向日问,“明明一眼就看得出来。”
忍足侧过脸,下巴微微抬着,镜片后的一只眼睛轻轻眨了一下。那点近乎招摇的轻浮落在他身上恰到好处。
“那我今天站她旁边,应该没站错吧?”
“你平时还站过别的地方?”向日问。
忍足被问得停了一下。小町已经伸手挽住他的手臂,转向走上第一级石阶的向日。
“还走不走?”
向日回头看见他们,表情立刻变得十分嫌弃。
“你们这样还问我?”
几个人在鸟居前轻轻行礼,随后踏上台阶。
从下面仰望时,八十六级石阶像被一口气推到了山顶。真正走上去,每一级又比预想中窄。前面有个戴红帽子的小孩正在大声计数,数到四十二时被父亲打断,再开口便从三十七重新开始。
“刚才到多少了?”忍足问。
“四十二。”
小町回答完,发现他根本没在看前面。她的靴底刚从一块被磨亮的石面上滑过去,忍足的手已经伸到她身侧,停在一个只要她抬手便能碰到的位置。
“你不是在数吗?”
“数乱了。”
“小孩子乱,你也跟着乱?”
“嗯。”
忍足承认得毫无负担。小町看了他一眼,把手递过去。
向日最先抵达山顶。他转身准备发表胜利感言,发现水野紧跟在后面,只得把“等了很久”临时换成一句“这里风还挺大”。
藤崎扶着石栏喘气,帽子歪到了耳边。
“过去的我对高度缺乏敬畏。”
穿过朱红色门楼,社殿前已经排起长队。孩子们拿着刚买的破魔矢从人群里钻过,风吹动绘马,木片相互碰撞,细碎的响声一直追到手水舍旁边。
轮到藤崎净手时,她的外套袖口总往下掉。水野替她向上折了一圈,她刚洗完左手,袖子又落回原处,湿了小小一角。
“这是今天第一件倒霉的事。”藤崎说。
“别在抽签以前下结论。”佐仓把手帕递给她。
手水舍旁,小町脱下手套,将包递给忍足。她净完手转回来,那只酒红色单肩包已经挂在他肩上。包带偏短,落在深绿色外套上意外地相称,忍足本人似乎也很满意,完全没有归还的意思。
小町没有同他争,只从包里摸出一颗柚子硬糖,塞进他外套口袋。
“参拜以后才能吃。”
到了社殿前,大家将硬币投入赛钱箱,鞠躬两次,拍手两次。方才一路上还在说话的人同时静下来,只剩衣料被风吹动的轻响。
小町闭上眼。
她想起了很多零碎的片段,却看不清楚任何一个。许愿的人太多,留给每个人的时间都很短。她最终只在心里说:请让我走到真正想去的地方。
睁开眼时,忍足刚刚行完最后一礼。他跟着她走出队伍,又从大衣口袋里摸出那颗柚子糖。
“现在可以了?”
“你刚才到底许了什么?”
“希望这颗糖能平安留到现在。”
小町伸手要拿,忍足已经拆开糖纸。
“实现了。”他说。
他们随着人流让开位置。向日已经站在御神签处,手里捏着一张刚展开的签纸,脸上的得意只维持到看清第二行。
“为什么大吉还写‘胜负不可急进’?”
水野凑过去:“因为大吉也救不了乱跑的人。”
向日把签纸举高,不让她继续看。水野自己的签还没完全展开,藤崎已经从旁边扑过来,想先沾一沾大吉的运气。
“别碰,自己抽。”
“借一点又不会少。”
“会。你刚才还说袖口湿了很倒霉。”
藤崎只好去摇签筒。她将竹签交给神职人员,拿回签纸后很久都没有出声。
佐仓从她肩后看了一眼:“凶。”
“不要念出来!”
水野的签在这时也展开了。她看完,将纸折得整整齐齐,收入外套口袋。
藤崎立刻转移注意:“你的是什么?”
“中吉。”
“写了什么?”
“春天以后渐渐顺利。”
“还有呢?”
“没了。”
向日探头:“她刚才看了很久。”
水野把口袋按住:“剩下的是付钱的人才能看的内容。”
佐仓抽到小吉,学问一栏只有一句“守常而进”。她读完点点头,神情看起来比拿到大吉的向日还满意。
“这种话哪里好?”藤崎问。
“没有额外要求。”
“你对神明的期待好低。”
“这样比较容易达成。”
藤崎握着自己的凶,觉得她非常有资格说这句话。
忍足最后才抽。他刚把签纸展开,向日已经从旁边读出“末吉”。
“不用你报。”
“我只看见最上面。”向日还想往下看,被忍足用签纸挡住了脸。
小町取回自己的签,站到他旁边慢慢展开。忍足没有再防向日,视线顺势落向她手里的字。
“很好?”他问。
“比你好。”
“只比我好?”
“新年第三天,给你留一点面子。”
她看到旅行一栏时停了一下。忍足也跟着低下头,两个人的肩膀碰在一起。
小町将签纸折住:“你看得太多了。”
“站得近。”
“那就往旁边一点。”
忍足含着柚子糖,没有动。
小町等了一会儿,把签收进仍挂在他肩上的包里。
“算了。”
“什么算了?”
“今年先不和你计较。”
另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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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崎终于接受了凶的存在,正站在结签处认真打结。她第一次系得太松,风一吹,签纸立刻从绳上翻了下来。
“它连神社都不想待。”向日说。
藤崎捡起签纸:“你闭嘴。”
参拜结束后,几个人在境内买了甘酒。
纸杯薄得挡不住热气。藤崎刚接过来便被烫得缩手,杯子险些落下,水野及时托住杯底,又把自己的暖手包塞给她。
“这个还能这样用?”
“至少比你把甘酒泼在新衣服上好。”
向日已经喝掉一大口,低头看见摊位上醒目的“酒”字,动作忽然停住。
“这个真的能喝?”
“你都快喝完了才问?”佐仓说。
山下是爱宕与虎之门的街区。正月里的办公楼少了许多灯,日光从玻璃外墙上反射过来,东京塔从楼宇之间露出鲜明的一截红。
六个人在围栏旁挤成松散的一排。
藤崎嫌风大,往水野身后躲;向日占了视野最好的位置,刚探身去看下方的车辆,衣帽便被水野从后面抓住。佐仓把甘酒放到石栏上,没过多久,又因为杯底太凉,默默拿了回来。
小町喝完了自己的,忍足便把剩下半杯递给她。藤崎回头时正好看见,嘴唇已经摆出准备起哄的形状,小町朝她晃了晃空纸杯。
“敢说就放进你帽子里。”
藤崎立刻转回去,专心欣赏东京塔。
风又大了一阵,几个人都往领口里缩。大概是看见山下穿着制服的一群学生,藤崎忽然想起四月会重新分班。这件事离现在还有几个月,她却当场开始担心午休找不到人,连桌子该搬去哪一层都考虑起来。
小町站在旁边听着,手里的空杯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
她四月转来时,从没想过自己会在第二年一月站在这里,认真考虑几张午餐桌应该搬到哪一间教室。
“去天台不就好了。”她说。
藤崎立刻停下来:“冬天呢?”
“食堂。”
“太吵。”
“空教室。”
“会被老师赶。”
小町看着她:“那你想怎么办?”
藤崎想了一会儿,重新缩回水野身后。
“希望我们还在一个班。”
这次没有人拆台。
风从高楼之间穿上来,吹得她帽子上的绒球左右摇晃。水野伸手按住,佐仓把自己那杯仍未喝完的甘酒递过去。向日看了眼四周,忽然将手摊到几个人中间。
“那就赌一下。”
“赌什么?”藤崎问。
“向日,把你的大吉借一点给我们。”
向日还没反应过来,便发现所有人都在看他。
藤崎立刻握住他的手:“拜托了。”
水野也把手叠上去:“麻烦你。”
佐仓想了想,将手放在水野上面。
向日试图往回抽:“大吉是我的,你们怎么说拿就拿?”
“刚才还说有运气可以借。”藤崎提醒他。
“我没说过。”
“说过。”
“没有。”
小町被藤崎拉着,也把手放了上去。忍足站在最外侧,尚未动作,向日已经朝他扬起下巴。
“你不想同班?”
忍足看向小町。
她的手压在最上面,袖口被风吹出一道浅浅的褶。察觉他的视线,小町朝他弯了弯手指,像在催促。
忍足把手覆上去。
六个人的手堆得太高,姿势怎么看都很傻。藤崎数到三,大家一起往下压,向日猝不及防,差点把剩下的甘酒晃到鞋上。
“这有什么用?”他问。
“已经借到了。”藤崎说。
“凭什么?”
“凭我。”
她宣布完便第一个松开手。其他人也纷纷散开,只留下向日站在中间,怀疑自己的大吉已经被分得一干二净。
小町把手放回口袋,指尖还留着方才相互叠在一起的温度。忍足靠近一点,低声问:“如果没分到同一班呢?”
“午休再去找他们。”
“我呢?”
小町转过脸。他问得很轻,其他人还在争论大吉究竟能不能分掉,没有谁注意这里。
“你也来啊。”
“就这样?”
“那还要怎样?”
忍足没有回答。
小町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过来,用鞋尖轻轻踢了下他的鞋。
“你那么显眼,忘不了。”
忍足低头看着两只碰在一起的鞋,过了一会儿才“嗯”了一声。
向日突然从前面回头:“你们又在说什么?”
小町抬高声音:“说最后下山的人请客。”
她转身便往下山的台阶走。藤崎最先反应过来,追上去抓住她的手臂;水野一边喊石阶上不许跑,一边被她们带得加快脚步。向日仗着鞋方便,从旁边超过三个人,回头时险些撞上正慢慢下楼的参拜者,被佐仓及时拽住外套。
忍足落在后面半步。
小町回头看他:“侑士君,不想请客就快一点。”
“我也要跑?”
“不然呢?”
“刚才还有人说忘不了我。”
她没有回答,脸上已经先露出一点藏不住的笑。
忍足追了上来。
六个人一路吵到山下。鲷鱼烧摊刚刚掀开铁模,热气带着甜香涌向街边。向日第一个赶到,张口便要红豆馅;藤崎坚持他刚才差点撞到人,成绩无效;水野忙着向后面的客人道歉,那么一大堆人挤在一起,引来了一些侧目。
轮到小町和忍足时,老板已经问了第三遍。
“两个红豆。”小町说。
忍足看向她:“我还没说要什么。”
“那你换。”
老板也抬头等他。忍足看了看小町,又看了一眼刚出炉的那排鲷鱼烧。
“算了,红豆。”
小町接过刚出炉的鲷鱼烧,趁他继续解释以前咬了一口。
馅料烫得她立刻闭上嘴。
忍足看见她的表情,把自己手里的纸袋递过去接着,又替她拧开水瓶。
这一次没有人追问了。大家都拿着一样的鲷鱼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