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48. 再近一点
    小町离开以后,忍足在教室里站了很久。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暗了。弓道场和体育馆的灯先后熄灭,只剩田径部的几个人抱着器材穿过操场,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值日老师的脚步从楼梯口传来,他才弯腰捡起落在桌下的海外大学资料。

    纸张被撞出一道折痕。

    忍足沿着折痕慢慢压过去,纸页仍然无法恢复原样。

    他想起小町站在对面,她说喜欢,也说想和他交往,随后将所有他不敢承认的心思一件件拆开,扔到两个人之间。

    距离明明那么近。

    忍足却忽然想不起,她说喜欢时究竟是什么表情。

    他当时忙着想半年以后,想毕业,想东京与国外,想小町有一天会不会回过头,发现他不值得她走过那么长的路。那些尚未发生的日子挤进教室,将她真正站在面前的样子遮住了。

    他一向很会看人。

    能从向日皱眉的方式判断他下一句准备抱怨什么,能看出迹部究竟是真的不满,还是只想让训练再快一点。他也熟悉小町抿唇、抬眼、将头发拢到一侧时各自代表什么。

    可他没有看清她的眼睛。

    或者说,他根本没敢看。

    第二天早晨,忍足比平时早到了学校。

    他在自己的座位上看了二十分钟书,等小町走进教室时,也没有太多进展。

    她和水野一起进来,手里拿着弓道部的记录板。两个人正在商量下周的训练安排,小町说到一半,先把被风吹乱的讲义压进桌肚,又低头确认了一遍课表。

    她的生活依旧完整。

    弓道、升学、朋友与每天的课程,全都按照原有的节奏继续向前。

    小町整理好桌面,转过身。

    忍足的指尖下意识收紧,纸页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折响。

    “早上好,侑士君。”

    “早上好,小町。”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双眼睛很清醒,仍带着昨晚留下的情绪。忍足这次没有移开视线。

    “你今天来得很早。”小町说。

    “醒得早。”

    “睡得不好?”

    “托某人的福,想了很多。”

    小町听出他又准备把话说成玩笑,唇角刚要动,最后还是收了回去。

    “那就继续想。”

    她转回座位。

    忍足望着她的背影,手里的目录终于翻过一页。

    向日坐在旁边,看完了两个人的对话。

    “你们果然吵架了。”

    “很明显?”

    忍足低头看着新翻开的那一页。

    “你说了什么?”

    “说得太多。”

    “道歉了吗?”

    忍足停了一下。

    “还没有。”

    向日将面包袋揉成一团,准确地扔进教室角落的垃圾桶。

    “那你来这么早干什么?”

    预备铃恰好响起。

    忍足合上书。

    他也不知道。

    也许只是想早一点见到她。

    上午的课程照常进行。

    小町没有刻意避开忍足,传讲义时仍会将他的那一份递到后排,课间也会在他回答问题时抬头。只是两个人的手机安静得过分。

    午休时,小町和藤崎她们去了校刊室。

    忍足打开聊天页面。

    输入框里很快出现一句:

    【中午吃什么?】

    他盯了一会儿,全部删掉。

    向日叼着面包坐到旁边,看见了最后一个字消失。

    “你想发什么?”

    “没什么。”

    向日把面包袋折成一团,随手压在便当盒下面,“想跟她说话就发啊。”

    “就在同一间教室。”

    “她现在又不在。”

    忍足将手机扣回桌面。

    向日安静几秒,忽然把椅子拖得更近。

    “所以你到底喜不喜欢她?”

    忍足抬眼。

    “全班都知道千岛喜欢你。”向日压低声音,“现在就差你。”

    “我也知道。”

    “谁问你知不知道她喜欢你了?”

    忍足被他问得停了一下。

    向日还想继续,午休结束的铃声先响起来。附近的学生开始收便当盒,他只能站起身,把椅子踢回原处。

    “你自己慢慢想吧。”

    “刚才还很关心。”

    “我怕再听下去被你气死。”

    他从前总能找到一句轻巧的话。

    话题太认真,便开个玩笑;气氛快要失控,就说一句谁都不会难堪的内容。他喜欢看小町被逗笑,也喜欢她在笑过以后迅速找出新的话反驳。

    那些漂亮话曾让他们越来越近。

    现在却成了一道屏障。

    真心远没有玩笑好看。里面藏着虚荣、占有欲和十七岁男生绝不愿意承认的不安,拿出来时甚至不知道放在哪里。

    他当然可以巧言令色地哄小町笑。

    但真正应该说的那几句,他连开头都很难找。

    下午的网球训练安排了一场双打抢七。

    忍足与向日对宍户、凤。

    前半场进行得很顺。忍足守住底线,向日控制网前,两人的站位已经熟练到无须频繁交流。凤的发球被忍足卸去速度,低低送向中路;宍户被迫上前,向日立刻从网前切入。

    三比一。

    第五分,宍户将球压向两人之间。

    向日已经让开位置。忍足看见了,却在挥拍前多等了一瞬,像是还要确认他不会突然折返。

    球擦过拍框,飞出边线。

    三比二。

    “刚才是你的。”向日说。

    “我知道。”

    “知道还等什么?”

    忍足没有回答。

    下一分,凤把球送向相同的位置。忍足提前移动,向日也冲向中路,两支球拍险些撞在一起。

    网球落进网里。

    三比三。

    向日握着球拍看他。忍足很少在同一处连续出现问题,他当然知道该由谁接,也能判断向日的移动方向。

    可他今天似乎总想等到一切完全确定以后再挥拍。

    球场不会给他那样的时机。

    比分来到五比五,宍户的一记直线球打穿边线。忍足追上去,将球勉强削回。向日从另一侧补位,凤的高球又落向中路。

    “侑士!”

    向日已经让开。

    忍足没有再等,侧身挥拍。网球越过凤的球拍,压在底线以内。

    六比五。

    最后一分持续了很久。宍户不断向前施压,凤守在底线,向日几次起跳都没能结束回合。

    忍足从后场追到网前。

    宍户放出的短球刚刚越过球网,他便从下方将它托起。回球很高,凤已经调整好扣杀的姿势。

    “右边。”忍足说。

    向日立即封向右侧。

    扣杀果然落在那里。向日在网前截住,网球飞向宍户身后。

    七比五。

    训练结束以后,向日坐在长椅上擦汗。

    忍足拧开水瓶,刚喝了一口,便听见他问:“你刚才到底在等什么?”

    “判断站位。”

    “你早就看见我让开了。”

    “怕你又回来。”

    向日把毛巾搭到肩上。

    “所以先丢一分?”

    忍足低头笑了笑。

    宍户从另一边走过来,拿起自己的水瓶。

    “他今天打球一直这样。”

    “因为感情问题。”向日说。

    忍足抬眼。

    “岳人。”

    “我又没说是谁。”

    宍户靠在围网上。

    “和千岛?”

    向日立刻指着他。

    “是宍户自己猜的。”

    忍足摘下眼镜,用毛巾擦了擦脸。

    “你们什么时候这么关心我的私生活了?”

    “你正常打球时没人关心。”宍户说。

    凤刚收完球,抱着球筐站到旁边。他看看向日,又看看忍足,安静地等待下文。

    宍户从球网另一边走过来。

    “感情问题?”

    向日立刻说:“他被告白了,也告白了,然后把人气走了。”

    宍户看向忍足。

    “你到底说了什么?”

    忍足将眼镜重新戴好。

    “因为我问她,以后会不会后悔。”

    “告白以后立刻问?”

    “差不多。”

    向日的表情很精彩。

    宍户则干脆转开脸,显然不想评价。

    凤犹豫片刻,小声问:“千岛前辈怎么回答?”

    “很生气。”

    “我是问她会不会后悔。”

    忍足拨了拨拍线。

    “她说,那要走过以后才知道。”

    凤点点头。

    “已经回答了。”

    忍足的手停下来。

    “你们都觉得这么简单?”

    “哪里复杂?”向日问。

    忍足看向球场。

    围网外面空着。长椅旁落了几片银杏叶,每当风吹过,叶柄便轻轻刮擦地面。

    他的拇指反复拨着同一根拍线,直到向日忍不住伸手压住他的球拍。

    “我大概一直觉得,主动的人是她。她随时可以停下来,我也能装作这件事对我没有那么重要。等她真的走到面前,我才发现,答应她以后,事情会变得完全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向日问。

    忍足沉默了很久。

    “我会开始希望她明天也喜欢我,去国外以后还记得我,见过更多人以后仍然觉得我值得。她现在还没有离开东京,我已经在想这些。”

    忍足笑了一下,眼里却没有多少笑意。

    “听起来很不像我,对吧?”

    没人回答。

    十七岁的忍足侑士很擅长表现得成熟。

    他看过许多恋爱小说,能在朋友慌乱时迅速找出最合适的回答。别人因此觉得他从容,仿佛感情到了他手里,也会变成一道可以慢慢分析的题。

    可真正喜欢一个人以后,过去那些知识忽然失去了用处。

    他不知道怎样承认自己的虚荣,也不知道如何开口要求小町留下。那份渴望太直白。他想要她继续发来无关紧要的消息,想在围网外看见她,想让她留在东京;他还想让她在许多年以后回头时,依然不后悔选过他。

    可他拿不出任何与这些欲望等量的保证。

    他只有十七岁。

    大学尚未真正开始准备,医学也只是志愿表上的四个字。十年后的生活远得连轮廓都看不清,他却试图站在这里,替未来的小町和未来的自己作出最稳妥的判断。

    “我没有觉得她看不清自己的心情。”忍足继续说,

    “我只是突然发现,她看清以后,仍然可以改变。她有这样的权利。”

    他想让她继续追自己,想让她永远觉得他有趣,想被她选择,又怕自己某一天成为她最不值得的选择。那份喜欢里混着自负和自卑,让他在她靠近时高兴得近乎发慌,又在伸手以前先替她想好离开的方向。

    “她说得对。”忍足低声道,“我把体贴当成了退路。”

    向日松开压在球拍上的手。

    “那就去道歉。”

    “道歉以后呢?”

    “我怎么知道?”向日皱起眉,“追人的是你。”

    忍足看着他。

    “她昨天一定很难过吧。”凤说。

    声音很轻,却让忍足彻底安静下来。

    他昨天一直在想自己害怕什么,竟然到了现在,才认真想到小町听见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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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些话时会是什么感觉。

    她鼓起勇气走完了那么长的一段路,最后等到的却是一句“以后会不会后悔”。

    训练结束,忍足没有去车站。

    网球场到弓道场之间隔着两栋教学楼。十一月的风穿过校舍,路边的银杏已经掉得差不多,只剩细瘦的枝条伸进暮色里。

    弓道场还亮着灯。

    忍足走到屋檐下,放下网球包。

    里面传来最后一轮弦音。清脆的一声过后,隔了很久,才响起下一支箭。

    部员陆续出来。

    松田抱着箭筒走在最后,看见忍足时明显放慢脚步。

    “忍足学长?”

    “嗯。”

    “找千岛学姐?”

    “对。”

    松田朝里面看了一眼。

    “她还在整理记录,应该要十分钟。”

    “我等她。”

    “需要我帮你叫一声吗?”

    “不用。”

    松田点点头,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

    “学姐还在生气。”

    “我知道。”

    “很生气。”

    “看得出来。”

    “那你为什么笑?”

    忍足抬手摸了一下嘴角。

    原来他又在笑。

    “习惯。”

    松田似乎觉得这人没救了,抱着箭筒跑去追野泽。

    忍足靠在廊柱旁。

    等待的十分钟比一场抢七还长。弓道场的门终于打开。

    小町拿着记录板走出来。她低头关门,转身时才看见站在屋檐下的人。

    脚步停住。

    “你怎么来了?”

    “来找你。”

    “想出答案了?”

    “还没有全部想清楚。”

    小町的神情冷下来。

    “那你来做什么?”

    忍足看着她。

    昨晚错过的那双眼睛,此刻清清楚楚地映着屋檐下的灯,也映着站在对面的他。她还在生气,眼底却藏着一点来不及掩饰的惊讶。

    忍足没有急着移开。

    小町被他看得皱眉。

    “你在看什么?”

    “想看清楚一点。”

    “什么?”

    “你现在的表情。”

    “我现在很生气。”

    “嗯。”

    “看清了吗?”

    “还差一点。”

    小町抿住嘴唇。

    “侑士君,你如果又想用这些话——”

    “对不起。”

    她停下来。

    忍足站直身体。

    “昨天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高兴。”

    “看不出来。”

    “我知道。”

    “你看上去只想劝我离你远一点。”

    风吹过院子,弓道场门前的帘子轻轻晃了一下。

    十七岁的真心并不好看。

    他还是将它拿了出来。

    “小町,我害怕的从来不是你看不清自己的心情。

    我怕你看清我以后,发现我没有你追逐时想象得那么好。

    而且未来太遥远太沉重了,所以我只想停在现在就好了。”

    小町的眼睫轻轻动了一下。

    “所以你就让我一直追?”

    “因为被你追很高兴。”

    “这个理由很欠揍。”

    “我知道。”

    “还很自私。”

    “嗯。”

    “不要以为承认得快,我就不会继续生气。”

    “不会。”

    忍足向她走近一步。

    “…我今天过来没有想让你立刻原谅我。”

    “那你想做什么?”

    “再给我一次机会好吗?让我弥补之前的傲慢和失礼,请忘掉吧。之前的一切。我会…向你走来的。我保证。”

    小町看着他。

    两个人之间原本隔着几级台阶。忍足已经走到最后一级,停在她面前,向她伸手。

    “需要多久?”

    “我不知道。”

    忍足很快接下去。

    “但我不会让你继续等在原地。”

    这句话落下,院子里只剩风吹动枯叶的声音。

    小町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记录板。

    “我要去器材室放东西。”

    “我等你。”

    “还要换衣服。”

    “也等。”

    “司机已经在路上。”

    “那我陪你等司机。”

    “你不是要赶电车?”

    “下一班也能回家。”

    这些都是以前的小町做过的事。

    站在围网外,等他训练,等他收球,再陪他走完一段本来不顺路的路。

    小町安静片刻,将记录板递给他。

    忍足下意识接住。

    “拿着。”

    “好。”

    “不要折到。”

    “我会小心。”

    小町转身走进弓道场。

    走出几步,她又回头。忍足仍站在原处,认真抱着那块记录板,姿势甚至有些僵硬。

    “侑士君。”

    “嗯?”

    “你刚才看清了吗?”

    忍足看着她的眼睛。

    “没有。”

    “为什么?”

    “太紧张了。”

    小町终于笑了一下。

    那点笑意很轻,转眼便被她收起来。

    “活该。”

    她走进更衣室。

    忍足独自留在屋檐下,手里抱着属于小町的记录板。自己的心跳仍旧很快,刚才那些话每一句都说得都很蠢。

    可他第一次觉得,难看也没有关系。

    十七岁的喜欢原本就不会天衣无缝。

    至少这一次,他终于站得离她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