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过去，小町没有再问忍足训练几点结束。
她照常发了几条消息。
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话。
星期一早晨，小町走进教室时，他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手机放在桌面，旁边是喝了一半的咖啡牛奶。
“早上好，小町。”
“早上好，侑士君。”
她照旧叫了他的名字，脚步也没有停。
忍足的目光跟着她走了片刻。
向日坐在旁边，咬着面包看完全程。
“吵架了？”
忍足翻过一页书。
“哪里？”
“你从她进门开始，一直在看同一段。”
忍足低头确认页码。
“这一段写得比较复杂。”
向日伸手把书抽走。
“目录有什么复杂的？”
忍足看了他一眼。
“所以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
忍足从他手里拿回书，指尖夹在刚才那一页。
“你今天很关心别人。”
“因为你们两个最近很明显。千岛来球场的时候你心情好，她不来，你就坐在这里看目录。”
“我只是在等晨间班会。”
“以前也没见你这么期待上课。”
忍足笑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
向日还想追问，藤崎已经抱着一叠资料从前门进来。她走到小町桌边，将其中一张印着大学校舍照片的宣传页推过去。
“升学指导室让人发的。下周六有海外大学说明会，你要不要去？”
小町看了一遍时间。
“应该会去。”
“需要提前报名，今天放学以前把名字交上去。”
“好。”
她将宣传页夹进学生手册。
后排没有声音。
小町拿出课本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忍足依旧坐在那里，书已经翻过目录，神情也和平时没有区别。向日凑在旁边说着什么，他偶尔应一声，手指缓慢地拨过书页。
小町收回视线。
第一节课结束，她去升学指导室交了报名表。
负责老师询问她目前考虑的地区，又从柜子里找出几所学校的资料。小町在桌边坐了半个课间，离开时手里多出一只文件袋。
经过楼梯转角，她遇见正准备去自动贩卖机的忍足。
他的视线落在文件袋上。
“报名了？”
“嗯。”
“一个人去？”
“真帆可能陪我。”
“她也考虑国外？”
“她想拿采访素材。”
忍足点了点头。
小町继续下楼。走出两级，发现忍足还跟在旁边。
“你不是去买饮料？”
“自动贩卖机也在楼下。”
“哦。”
两个人并肩走过长廊。
午后的阳光照进来，在楼梯扶手上切出一格一格的亮光。楼下有人抱着球具经过，鞋底踩在地面，声音顺着挑高的空间传上来。
忍足伸手替她按住快要滑出文件袋的一本资料。
“申请需要准备很久吧？”
“看学校。”
“语言成绩呢？”
“重新考。”
“时间够吗？”
“够。”
忍足将资料推回袋子里。
“那就好。”
小町停下脚步。
“侑士君。”
“嗯？”
“你没有其他话想说？”
他站在低一级的台阶上，抬头看她。
“说明会结束以后，资料可以借我看看。”
“为什么？”
“了解一下。”
“了解什么？”
忍足微微偏过头，像是觉得这个问题并不难回答。
“你可能会去的地方。”
小町握着文件袋，没有接话。
楼下自动贩卖机传来饮料落下的闷响。几名学生说笑着经过，忍足向旁边让出位置，等他们走远才重新看向她。
“怎么了？”
“没什么。”
小町继续向下。
“你慢慢了解。”
这句话落下以后，她已经先一步走出楼梯间。
忍足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午休时，藤崎把海外大学说明会的页面翻了一遍。
“好远。”
“现在只是在看。”小町说。
“如果真去国外，假期会回来吗？”
“当然。”
“忍足呢？”
水野抬眼看了藤崎一下。
藤崎这次没有回避。
“这件事总要谈吧。”
小町把汤杯放回桌面。
“还没有什么需要谈的。”
“可是他留在东京。”
“他学医，我选学校，各自都可以决定。”
“我知道。”藤崎低头翻过一页，“只是你们现在……”
她想了一会儿，似乎找不到合适的称呼。
“正在发展？”
佐仓从书后开口。
“单方面正式追求，双方非正式回应。”
“这个听起来更奇怪。”水野说。
“至少准确。”
藤崎把资料推回小町面前。
“忍足知道你去说明会吗？”
“知道。”
“他说什么？”
“问我申请来不来得及。”
“然后呢？”
“没有了。”
藤崎皱起眉。
“他怎么每次都这样？”
水野拆开一包饼干。
“可能他也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想让小町留下就说留下，不想就算了。”
“哪有这么简单。”
“哪里复杂？”
水野答不上来。
小町低头喝了一口汤。
她也很想知道，到底哪里复杂。
忍足会记得她提过的每一所学校，会特意找来海外大学的资料，甚至愿意花时间了解那些与他毫无关系的申请要求。
他关心她。
可那份关心永远停在最安全的位置。
它可以被解释成同学之间的体贴，也可以被解释成关系亲近后的照顾。忍足替她准备好所有可能性，唯独没有将自己放进其中。
“今天还去看网球部训练吗？”水野问。
“不去。”
“弓道部要复盘？”
“嗯。”
这个回答并不完全算谎话。
弓道部确实安排了录像复盘。即使没有，她今天也不想站在围网外看他犹豫了。
弓道部训练结束时，已经接近六点。
小町收好记录板，又帮一年级重新排了下周的练习顺序。野泽抱着器材登记册过来，提醒她海外大学说明会的宣传页还放在长凳上。
“差点忘了。”
小町将宣传页夹进文件袋。
松田从更衣室探出头。
“学姐真的要出国？”
“只是去说明会。”
“如果你以后去了很远的地方，我还能给你发训练录像吗？”
“可以。”
“有时差怎么办？”
“录像又不会睡觉。”
“对哦。”
松田很快接受了这个答案，重新回去换衣服。
小町背起书包，独自走向教学楼。
她的化学习题落在了教室。这个时间，大部分学生已经离校，走廊只开了间隔照明。田径部训练的口号从操场方向传来，隔着玻璃，声音显得很远。
小町推开教室后门。
忍足还在里面。
他坐在自己的位置上，校服外套搭在椅背，桌面摊着一本英文资料。听见开门声，他抬起头。
“小町。”
“你怎么还在？”
“训练以后去了图书室。”
忍足拿起桌上的另一只文件袋。
“正好找了些东西。”
小町看见封面印着几所海外大学的名字。
她走到自己的座位，拉开抽屉取出化学习题。
忍足将文件袋放在她桌上。
“里面有申请时间和需要提交的成绩。升学指导室给的资料没有整理奖学金，这几页——”
“侑士君。”
他停下来。
“嗯？”
“你为什么要做这些？”
“你准备去说明会，提前看看比较方便。”
“我自己会查。”
“我知道。”
“那你还查？”
忍足倚着桌沿，语气依然轻松。
“可能最近对海外大学产生了兴趣。”
“你要去吗？”
“暂时没有这个计划。”
“那就不要说这种话。”
教室里安静下来。
忍足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还在生气？”
“我什么时候说生气了？”
“从星期五开始。”
“既然看出来了，为什么现在才问？”
“我以为小町会直接告诉我。”
“我也以为侑士君会主动问。”
忍足低头看了一眼文件袋。
“看来我们最近都高估了对方。”
他仍试图把话说得轻松。
小町却没有笑。
她把化学习题放进书包，拉上拉链。
“你觉得我会因为追你，随便决定大学？”
忍足抬起眼。
“我没有这样说。”
“你这几天一直给我找国外的资料，又反复提醒我申请需要准备。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这些本来就需要提前准备。”
“东京的学校也需要。你为什么只找国外的？”
忍足静了一瞬。
“因为我不希望你把东京写在前面的时候，有一部分原因是我。”
小町看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是因为你？”
“你没有。”
“那你凭什么提前替我排除？”
“我只是觉得——”
“你又觉得。”
小町将书包放回桌面。
“你觉得国外适合我，觉得我无论去哪里都能过得很好，觉得我以后可能会后悔。侑士君，你到底替我想了多少？”
忍足皱了下眉。
“我没有替你决定。”
“你当然没有。你做的事情更方便。”小町看着他，“你把所有路都摆在我面前，然后站得远远的。这样无论我最后走去哪一条，你都能说是我自己选的。”
忍足脸上的笑终于消失了。
“这本来就是你的选择。”
“我知道！”
声音落在空教室里，比小町预想中还要响。
她停了几秒，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我当然知道那是我的选择。我从来没要求你替我选学校，也没要求你为了我改志愿。我只是想知道，你希望我留下吗？”
忍足看着她。
“希望。”
“那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说了会影响你。”
“影响我又怎么样？”
这个反问让忍足沉默下来。
小町向前走了一步。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的心情不能影响我？我喜欢你，你当然会影响我。我要选大学，会考虑课程、学校、家里、弓道，也会考虑你。所有事情放在一起，最后仍然由我决定。”
“所以我才不想让自己变成其中最重的那个。”
“你怎么知道自己有多重？”
忍足的手指压在桌沿，指节渐渐收紧。
“小町。”
“你甚至不肯让我称一下。”
“感情不能这样算。”
“那你现在做的是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张课桌相对站着。
走廊的灯熄灭了一盏，教室里暗了一些。窗玻璃映出他们模糊的影子，一道远，一道近，中间隔着桌椅与尚未收起的文件。
忍足垂下视线。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实话。”
“我说的一直是实话。”
忍足安静了很久。
再次开口时，他的声音低了下来。
“你一直追我，我当然高兴。”
“我知道。”
“比你看出来的还要高兴。”
小町没有说话。
忍足看着桌面上的海外大学资料，嘴角短暂地动了一下。那个笑没有真正出现。
“高兴得有点过头。岳人说我最近每次看见你都会变得很好懂，我本来觉得他在夸张，后来发现大概是真的。”
“这就是你犹豫的原因？”
忍足抬起眼。
“因为小町想要什么的时候，总是很认真。”
“所以呢？”
“你会一直往前走。别人劝你慢一点，你只会走得更快。”
“这有什么问题？”
“没有问题。”
“可我偶尔会想，你现在这么认真地走过来，究竟是因为我值得，还是因为你已经决定要走到我面前。”
小町愣了一下。
怒气像被什么猛地拨亮。
“你觉得我只是在享受追你？”
“我没这么说。”
“你的意思有什么区别？”
忍足抬手摘下眼镜。他用衣角擦了一下镜片，擦到一半才发现上面根本没有水汽。
“可能没有区别。”
“原来如此。”
小町笑了一声。
忍足的动作停住。
“你觉得我喜欢比赛，喜欢得到想要的东西，所以我追你也只是想赢。等你真的喜欢上我，我拿到答案，很快就会觉得没意思。”
“我知道这样想很失礼。”
“何止失礼。”
小町看着他，胸口因愤怒而起伏。
“你简直傲慢得令人讨厌。”
忍足重新戴上眼镜。
“嗯。”
“不要用这种态度认错。”
“那我要反驳？”
“你明明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我知道。”
“你不知道。”
小町抓起那只装满海外大学资料的文件袋，塞回他怀里。纸张被撞得微微弯曲，忍足下意识伸手接住。
“你根本不相信我会选你。”
“不是——”
“你相信我有能力去任何地方，相信我能把弓射好，相信我永远可以重新开始。轮到感情，你突然觉得我连自己喜欢谁都看不清楚。”
“小町，我不是怀疑你看不清。”
“那你怀疑什么？”
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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足的手压在文件袋上。
这一次，他没有立即回答。
小町等着他。
许久以后，他才低声开口。
“我怕你看清。”
她怔住。
忍足偏开视线，望向窗外已经空下来的操场。
“你现在走得很快。等你真的走到我面前，也许会发现我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值得。”
“那也是我的事。”
“我知道。”
“你不知道。你如果知道，就不会一直替我准备离开的理由。”
忍足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至少提前想过，真的发生时——”
“就不会太难看？”
他的声音停住。
小町终于明白了。
“只要你一直不走过来，我哪天放弃，你还可以说这段关系从来没有开始。你甚至不用承认自己失去了什么。”
忍足没有否认。
窗外的最后一组田径部学生走过，笑声从楼下升上来，很快又被风吹远。
“很聪明。”小町说。
忍足苦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样很难看。”
“还很胆小。”
“也许吧。”
“最讨厌的是，你把这些都藏在体贴后面。”小町的声音越来越快，先前压住的话终于全部涌出来，“慢慢想，想去哪里就去，哪一条路都很好。听上去你一直在替我考虑，实际上你只是想让自己永远站在可以后退的位置。”
忍足握着文件袋，没有再笑。
“小町，我以前想要的东西，大多刚好就在手边。”
她看着他。
“网球是这样，医学也是。家里给了我一条路，我觉得可以，就走下去。即使输掉比赛，第二天也还有训练。我不用先承认自己非要得到什么。”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你不一样。”
教室外传来值日老师关门的声音。金属钥匙碰撞，在空下来的楼层里格外清楚。
“你朝我走过来的时候，我很高兴。”忍足说，“也正因为这样，我第一次发现，如果你哪天停下来，我大概没有办法像以前那样，说一句算了。”
小町眼眶发热，怒气却没有因此减轻。
“那你就来留我。”
忍足望着她。
这句话已经被放到两个人之间。
他只要走过来。
小町等了几秒。
忍足的嘴唇动了一下，最后叫了她的名字。
“小町。”
“你看。”
她笑得有些发涩。
“你还是只会叫我。”
“我喜欢你。”
忍足说。
声音并不响，却让整个教室突然安静下来。
小町的手指僵在书包带上。
她等这句话等了很久。真正听见时，心脏仍然重重撞了一下，连愤怒都被短暂地压下去。
忍足看着她，眼里没有平时那种游刃有余的笑。
“我喜欢你。”他又说了一遍，“所以我才——”
“后面又是什么？”
他没有说完。
小町已经知道了。
因为喜欢，所以害怕。因为害怕，所以提前替她想象结束。因为不愿意输得太难看，宁愿一直不让这段关系真正开始。
“侑士君。”她缓缓吸了一口气，“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这件事现在够清楚了吗？”
“清楚。”
“我想和你交往。”
忍足握着文件袋的手收紧。
他明明也喜欢她。
小町却看见他眼里仍然有迟疑。
“如果半年以后——”
“别说了。”
忍足停下来。
小町突然觉得很累。
“你又要问半年以后我会不会后悔。那一年以后呢？毕业以后呢？大学以后呢？你准备让我把多少年后的自己带过来，向你保证现在的喜欢是真的？”
“我只是——”
“你也不能保证。”
“我知道。”
“那你凭什么只要求我证明？”
忍足张了张口。
没有声音。
小町点点头。
“好。”
她背起书包。
忍足下意识向前一步。
“小町。”
“我不会收回刚才的话。”
她站在课桌另一边，眼睛还有一点发热，语气却已经重新清楚起来。
“我喜欢你，也想和你交往。你可以继续想，想多久都行。”
“我没有想让你等。”
“我知道。你甚至已经准备好让我走了。”
这句话落下，忍足的脸色微微变了。
小町拿起自己的弓袋。
“可我追到这里，不会再往前了。”
她从他身边经过。
忍足伸出手，似乎想拉住她。指尖将要碰到她的衣袖时，又停在了半空。
小町看见了。
她站了半秒，最终什么也没有说，推开教室后门。
走廊里的感应灯随着脚步一盏盏亮起。
藤崎、水野和佐仓正在一楼自动贩卖机旁等她。三个人原本还在讨论去哪里吃东西，看见小町从楼梯下来，同时住了口。
藤崎先迎上去。
“怎么这么久？”
小町走到自动贩卖机前，投进硬币。
机器里只剩热可可和黑咖啡。她按下黑咖啡，罐子落下来，发出一声闷响。
藤崎看了一眼她的脸。
“吵架了？”
“嗯。”
“你骂赢了吗？”
小町弯腰拿出咖啡。
罐身很烫，她在两只手之间来回换了几次。
“应该赢了。”
水野替她拿过弓袋。
“那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小町握住那罐难喝得要命的黑咖啡，站在原地安静了一会儿。
“因为他也喜欢我。”
藤崎愣住。
佐仓的眼镜从鼻梁上向下滑了一点。
“这算吵架的坏消息？”水野问。
“不算。”
小町拉开咖啡拉环，热气短暂地冒出来，又很快散进十一月的冷空气里。
“所以才更让人生气。”
她喝了一口，立刻皱起眉。
藤崎从旁边的购物袋里翻出一颗水果糖，撕开包装塞进她手中。
“先吃这个。”
“什么味？”
“草莓。”
小町把糖放进口中。
四个人一起走出教学楼。校门口还有学生说笑着跑向车站，网球场的照明灯已经熄灭，整座校园正一点点沉入夜色。
走到坡道中间时，水野忽然问：“明天还来上学吧？”
小町含着糖看她。
“当然。”
“我告白失败，又不是被学校开除。”
藤崎终于笑出了声。
“听起来很有精神。”
“我本来就很有精神。”
小町加快脚步，将她们甩在后面。
藤崎立刻追上去，水野背着她的弓袋，跑起来不太方便，只能在后面喊她们慢一点。佐仓扶住眼镜，抱着四个人的资料袋跟上。
草莓糖慢慢压住了咖啡的苦味。
小町没有回头。
果然还是讨厌恋爱小说啊，她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