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起走出弓道场。
司机发来消息,校门外的道路发生拥堵,还要再等一会儿。小町看完便收起手机,忍足把网球包背回肩上,陪她沿着校道往外走。
谁都没有先说话。
昨晚以前,他们很少这样沉默。忍足总能从路边的海报、自动贩卖机新换的饮料,甚至向日忘在长椅上的毛巾里找出一句话,小町也总有办法把话接下去。如今校园里依然到处都是可供谈论的东西,两个人却像忽然失去了最普通的开头。
走过中庭时,忍足调整了一下网球包的肩带。
“星期六……”
小町停下来。
“星期六怎么了?”
忍足低头捏住肩带边缘,拇指在上面来回压了两次。
“你是不是要去海外大学说明会?”
“嗯。”
小町没有立即回答。
傍晚的风穿过中庭,公告栏上没有固定好的纸页不断翻起。忍足看起来还算镇定,手里的肩带却已经被揉出几道褶皱。
“真帆临时要去采访。”小町说,“所以我一个人去。”
忍足抬起眼。
“我想和你一起。”
小町望着他。
“你又不准备出国。”
“嗯。”
“也不读公共政策。”
忍足的嘴唇动了一下。原本准备好的解释大概被这两句话堵在后面,他低头看了眼地面,过了一会儿才重新开口。
“我想知道你在看什么。”
小町没有出声。
忍足握住肩带的手稍微松开,声音也跟着低下去。
“还有你以后可能去的地方。”
“然后再告诉我,想去就去?”
他的手指骤然收紧。
小町已经别开脸,继续向校门走去。
话说出口以后,她也有些后悔。忍足明明正在尝试向前,她却还是将昨天的事重新推了回来。可只要想起自己站在教室里说出喜欢,而他用那种体贴得令人恼火的方式替她准备退路,那点尚未散去的难堪便会再一次冒出来。
忍足很快追上来。
他没有走到她身边,只隔着半步跟了一段。两个人经过空下来的花坛时,他才开口。
“不会。”
小町脚步未停。
“什么?”
“星期六不会只说那一句。”
忍足走到她身侧,视线落在前方已经亮起路灯的校道上。他的呼吸比刚才稍重,像是那几步路走得太急,又像接下来的话需要提前攒些力气。
“我还是不希望你离开东京。”
说出这一句以后,他停了很久。
小町终于转过脸。
忍足没有借机改口。他扶了一下眼镜,指尖离开镜框时,又重新握住肩带。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那里。”他说,“课程、学校,还有那座城市——至少在你作出决定以前,我想陪你一起看一遍。以后你真的去了,我也不至于只能对着地图猜,你每天看见的是什么。”
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去。
“说明会很无聊。”她说。
忍足的肩膀松开一点。
“我知道。”
“要坐两个多小时。”
“嗯。”
小町握着手机的手指渐渐舒展开。
两个人已经走到校门附近。司机仍堵在外面,路边只有几辆刚接到学生的车缓缓驶离。
“下午一点。”小町说,“会场入口。”
忍足立即转过脸。
“不要迟到。”
“不会。”
他答应得太快,像是担心小町在下一秒收回这句话。
又走出几步,小町手里的训练表从纸夹中滑出一角。忍足下意识抬手,原本似乎想替她接过整块记录板,最后只将那张纸重新推了回去。
小町看见了,没有说什么。
黑色轿车终于出现在坡道下方。
她沿台阶向下,走到一半又停住。
“侑士君。”
忍足仍站在校门内。
“嗯?”
“这不算约会。”
“我知道。”
他答得过分老实。小町反而觉得不习惯,握住书包带,多补了一句:
“说明会结束以后,我就回家。”
忍足点头。
“好。”
“没有其他安排。”
“嗯。”
他每答应一次,便显得更像真的只准备坐在报告厅里听两个小时海外升学介绍。小町眯起眼睛打量他。
“你看起来不像真的知道。”
忍足沉默片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制服。
“那我星期六穿得普通一点?”
“和衣服没有关系。”
“甜点也不能吃?”
他问完,嘴角终于有了一点平日里的样子。
小町转身继续下台阶。
“看说明会几点结束。”
身后安静了一瞬。
“那就够了。”
小町走到车旁,闻言又回头看了一眼。
忍足站在校门内,手仍搭在网球包肩带上,脸上的笑意终于没有再藏。
星期四训练结束后,忍足等其他人陆续离开更衣室,才走到迹部旁边。
迹部正对着镜子整理衬衫领口,从镜中看见他迟迟不走,眉峰微微挑起。
“有事?”
忍足将网球包放到长椅上。
“你有没有推荐的珠宝店?”
迹部整理领口的手停住。
更衣室里随即安静下来。向日原本已经站起来,听见这句话,又慢慢坐了回去;宍户拉到一半的网球包停在膝前,凤抱着叠好的毛巾,谨慎地看向这边。
迹部转过身。
“买什么?”
忍足抬手扶了一下眼镜。
“戒指。”
向日立即从长椅上弹起来。
“送谁?”
忍足看了他一眼,神情有些无奈。
“这个还需要问?”
“你们交往了?”
“还没有。”
“还没有就送戒指?”
向日的声音骤然高起来。宍户在旁边皱了下眉,伸手将更衣室的门彻底关好。
忍足倚着长椅,没有回答向日,只重新看向迹部。
迹部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像是在判断这究竟是一时冲动,还是忍足已经真正想清楚了。
最后,他报出一家店名。
忍足拿出手机准备记下,迹部又扫了一眼,
“别选太复杂的款式。”
忍足打字的动作一顿。
“对我的审美这么没信心?”
“本大爷只是不想十年以后再看见一件证明你十七岁品位不佳的东西。”
他最初并没有想到戒指。
告白似乎应该配玫瑰、蛋糕,或者某件能够制造当晚气氛的礼物。可花会枯萎,蛋糕很快便会吃完,忍足想送她一件能够真正带走的东西。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戒指便怎么也无法再被其他礼物替代。
的确郑重了一点。
忍足在回家的电车上反复考虑,最后把手机扣在膝上。
又不是求婚。
他只能这样安慰自己。
戒指尺寸只能凭记忆估计。他握过小町的手,也见过她戴其他饰品,大概知道应该选什么范围。如果不合适,还可以送回店里调整。
如果她没有答应,两枚戒指便会留在抽屉里,成为十七岁那年一场昂贵又不太体面的失败。
想到这里,忍足并没有退缩。
他第一次在结果尚未确定时,便先为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伸出了手。
星期六下午,海外大学说明会在临海副都心的一座国际交流中心举行。
小町到达时,忍足已经站在大厅的落地窗旁。他穿着深色大衣,里面是领口干净的灰色针织衫,手中拿着两份会场资料。远处的海被冬日阳光照得泛白,高架列车从窗外缓慢驶过,他却像没有注意到,只在小町走进大厅时抬起头。
她来到他面前。
“等了多久?”
“十分钟左右。”
忍足将其中一份资料递给她。小町接过时,注意到他的右手很快回到大衣口袋附近,隔着布料轻轻碰了一下。
“你今天带了什么?”
忍足的手停住。
他没有立即回答,只替她拉开报告厅的门。
“结束以后再告诉你。”
“说明会还有惊喜环节?”
“今天可以有。”
小町望着他。他的神色看起来从容,手却又碰了一次口袋。
“我原本以为这不是约会。”
忍足侧身让她先进去,镜片后的视线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
“活动性质还没确定。”
小町看得出他在紧张,终于没有继续追问。她接过资料,与他一起走进报告厅。
说明会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主讲人首先介绍申请流程,投影上陆续出现不同学校的课程、宿舍和图书馆。伦敦阴沉的河岸、纽约拥挤的街道、学生坐在长桌两侧讨论政策案例的教室,隔着屏幕展开成一段尚未属于任何人的未来。
小町听得很认真。
讲到公共政策课程时,她在资料边缘做了许多标记;介绍地方政府合作项目,她又翻到后面的课程说明,将两所学校的研究方向写在一起。
忍足坐在旁边,偶尔替她按住自动合拢的书页。
过去他只知道小町适合站在人群中。如今看着她询问课程安排、实习与实际政策研究的机会,那个模糊的未来终于有了轮廓。
她可能坐在另一座城市的教室里,身边是他从未见过的人;也可能留在东京,继续搭乘熟悉的电车,在大学课程结束后赶去弓道场。
忍足依旧更喜欢后一种。
这份偏爱不够无私。
他也不准备再将它说得无私。
中场休息时,两个人走到走廊尽头。
小町买了一瓶水。忍足从自动贩卖机里拿出一罐无糖咖啡,喝下第一口,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
小町拧开瓶盖,朝他手里的咖啡看去。
“买错了?”
“刚才没注意。”
忍足盯着罐身,迟迟没有喝第二口。
“在想什么?”小町问。
窗外的海面落着细碎的光。临海公园正在搭建冬季灯饰,工作人员站在升降梯上,将一段蓝绿色的透明薄片固定在高处。
忍足靠在窗台旁,指腹慢慢转动咖啡罐。
“在想你可能会去的地方。”
小町喝了一口水。
“听完以后后悔来了吗?”
“有一点。”
她握着水瓶的手停住,抬眼看他。
忍足没有躲开她的目光,却也没有立刻把话说完。他低头将咖啡罐放到窗台上,罐底碰出很轻的一声。
“真正坐在这里以后,我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那么大方。”
他说到这里,抬手扶了一下眼镜。手指沿镜腿滑下来,又落回窗台。
“想到你以后会住在别的城市,会有一群人比我更早知道你今天吃了什么——”
忍足停了一下。
“我就好嫉妒。明明是我先认识你的。”
承认这件事似乎比他预想中更加困难。他说完以后,手指重新握住咖啡罐,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我希望你去适合自己的地方。”忍足缓缓吐出一口气,“也希望你留在东京。”
他终于重新看向小町。
“我想让你拥有更大的世界,又害怕自己会被留在外面。”
走廊里有人经过。鞋跟落在地面的声音从两个人身后靠近,又渐渐远去。
忍足稍微偏开脸。
“听起来很贪心吧。”
小町看了他一会儿。
“早这样说不就好了。”
忍足转回来,眉心仍然没有完全松开。
“感觉怎么样?”
小町故意沉默片刻,拇指沿着水瓶标签轻轻刮过。
“还不错。”
她又补上一句:
“不过显得之前更可恶。”
他怔了一下,随即垂下头,额前的头发轻轻落到镜框上。大概确实找不到反驳的话,他只朝小町靠近一点,无声地做出口型。
对不起。
小町盯着他的嘴唇。
“没听见。”
忍足抬起脸。
“我说——”
“不用那么大声。”小町又打断他,嘴角已经压不住了,“这里还有别人。”
说明会下半场即将开始,工作人员从报告厅门口提醒大家入场。
广播开始提醒下一场讲座即将开始。
小町从窗台边站直。走出两步后,她发现忍足还停在原处,又回过头朝他伸出手。
“走了。”
他没有立刻握住,像是在确认这个动作确实留给自己。直到小町不耐烦地动了动手指,他才快步走过来。
两个人的掌心碰到一起。
忍足握得很轻。小町走出几步,察觉他的手指只虚虚拢着,便主动扣紧了一点。
两个人牵着手走回报告厅,在即将进门时才分开。忍足坐下以后,右手仍残留着小町指尖的温度,大衣内侧的两只戒指盒则紧贴着胸口,随着他的心跳不断提醒他,今天还有一句最重要的话没有说。
说明会结束时,天已经暗了。
国际交流中心外的冬季灯饰全部亮起。临海广场上方悬着大片半透明的薄片,灯光从深蓝缓慢过渡到绿色,再融进淡紫,海风吹动装置,整片颜色便跟着起伏,远远看去像一场低低悬在城市上空的极光。
忍足没有往车站走。
“还有一个地方。”他说。
小町跟在他身边,走进临海公园。越靠近海边,人群越密,孩子追着地面流动的光影跑过,情侣停在灯光长廊下拍照,远处露天舞台的音乐与说话声混在一起,让眼前过分绚丽的颜色有了真实的温度。
他们走到长廊尽头。
这里能够看见漆黑的海,也能看见远处桥梁上连续不断的车灯。冬夜的风沿着岸边吹来,小町将手缩进大衣袖口,只留下几根手指握着说明会资料。
忍足站在她面前。
“就是这里?”她问。
“嗯。”
“神秘行程呢?”
“也在这里。”
忍足面对着她,却没有继续。
小町等了一会儿。
“然后呢?”
“稍等。”
“等什么?”
“我在想从哪一句开始。”
忍足低头碰了一下眼镜。他过去说话从来不需要这样漫长的准备,小町看着他,方才在走廊里松开的情绪又微微发紧。
“如果还是想问我会不会后悔——”
“不会。”
忍足立刻抬起头。
回答得太急,他的声音甚至比平常高了一点。附近有人回头看过来,忍足停了几秒,才重新放轻声音。
“不会再问了。”
小町没有说话。
忍足的手终于伸进大衣内侧。两只深红色皮质戒指盒被拿出来时,他差点让其中一只从指间滑下去,换了两次握法才拿稳。
小町看见盒盖上的烫金标志,整个人停住。
“戒指?”
“嗯。”
“你……”
她看着那两只盒子,一时没能接上。
忍足原本准备好的话也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他站在蓝紫色的灯光下面,握着一份明显准备得过于郑重的礼物,忽然觉得向日那句“没交往就送戒指”确实很有道理。
“是不是太夸张了?”他问。
小町抬起眼。
“你现在才问?”
“刚才一直没敢拿出来。”
忍足将其中一只戒指盒递给她,指尖仍然稳,眼里的情绪却远没有动作那样平静。
小町没有立即接。
“如果我拒绝呢?”
“带回去。”
“然后?”
“放进抽屉。”
“另一枚呢?”
“也放进去。”
忍足低头笑了一下。
“以后每次打开抽屉,都可以提醒自己,十七岁时曾经因为太会说话,把喜欢的人气走。”
小町终于接过戒指盒。
盒盖打开。
一枚白金窄戒安静地躺在深色绒面上。戒圈的轮廓很干净,边缘切出一道极细的斜面,转到特定角度时,光便会沿着棱线缓慢地游走。靠近内侧的位置嵌着一颗很小的钻石,平时并不张扬,只有灯光落下时才会亮起。
忍足打开另一只戒指盒。
里面是一枚同系列的素圈。
“对戒?”小町问。
“嗯。”
“迹部推荐的?”
“品牌是他选的,款式是我选的。”
小町低头看了看盒内的戒指,又看向忍足。
“很贵吧?”
“还好。”
“向日君一定不这么觉得。”
“他看完价格以后安静了很久。”
小町一下子就猜到,那绝不会是一笔适合普通高中生的交往纪念支出。
“为什么要送这么贵的戒指?”
忍足沉默片刻。
周围的人不断从他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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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走过,孩子的笑声、远处舞台的音乐与海浪拍在岸边的声音交叠在一起。头顶的灯光缓慢变换颜色,蓝紫色落在他的镜片上,让那双眼睛显得比平时更深。
“我想送你一件可以带走的东西。”他说。
小町抬起眼。
“你留在东京可以戴着,去了别的城市也可以带在身边。它不会替你决定学校,只会提醒你,东京有我;我的手上也会有你。”
忍足停了一下,声音慢慢低下来。
“我以前总觉得,感情留在模糊的地方比较安全。你继续喜欢我,我也能继续回应,谁都不用把真正想要的东西说得太清楚。现在我想让它具体一点。别人可以看见,你低头时也会看见。”
“是为了纪念今天?”
“如果你愿意的话。”
小町握住戒指盒,指尖沿着柔软的绒面轻轻滑过。
“侑士君。”
“嗯?”
“你还没有正式问。”
忍足看着她。
他这几天想过许多说法。
有些听起来太郑重,像一场已经排练过很多次的演讲;有些又太轻,仿佛只要小町没有立刻答应,他便能笑着将它带过去。
真正站在这里以后,那些句子全都离他很远。他只记得自己喜欢她,戒指就在手里,而小町正等着他开口。
“我以前以为,只要让你一直往前走,我就能留在最安全的位置。”忍足说,“你走过来时,我可以高兴;你哪天停下,我还能装作自己没有失去什么。可这几天你真的停下以后,我才发现,我根本不喜欢那种安全。”
小町没有移开视线。
“我想收到你那些没有意义的消息,想在围网外看见你,也想知道你最后去了哪所大学。你留在东京,我会很高兴;你去了国外,我会难过,也会想办法见你。我甚至希望以后认识你的人都知道,你曾经在十七岁时选择了我。”
忍足的手指在戒指盒边缘收紧。
“这些话有些自私,也没有我原来想象中那么好看。我想让你走向更大的世界,也想在那个世界里占据一个谁都不能轻易替代的位置。我拿不出许多年以后的保证,今天却很确定,我不想再站得离你那么远。”
他看着小町,声音已经有些发涩。
“我喜欢你。喜欢你朝我走过来,也喜欢你停下来以后,逼着我终于承认自己有多想追上去。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站在原地等待会来不及的人。”
灯光长廊正从蓝色缓慢变成紫色。那片颜色流过忍足的肩膀,也落进小町的眼睛。
“千岛小町,”他终于说,“我想和你交往。以后每一次需要作出选择时,我都会亲口问你,也会告诉你我真正想要什么。你愿意选择我吗?”
小町看了他很久。
那些曾经让她生气的犹豫仍然存在于忍足身上。他不会因为一次争吵便彻底改变,也不会从此变成一个对未来毫无顾虑的人。
可他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这好像就足够了。
“我愿意。”小町说。
忍足像是没有立刻听清。
他的呼吸停了一瞬,眼镜后的神情甚至显得有些茫然。
“可以再说一次吗?”
“为什么?”
“想确认刚才不是我太紧张,听错了。”
小町终于笑起来。
“我愿意和你交往。”
忍足也笑了。
那一刻,他脸上没有平时那种漫不经心的从容,只有十七岁在喜欢的人终于答应以后,来不及整理便全部露出来的喜悦。
小町从戒指盒中取出他的那枚。
“伸手。”
忍足将右手递给她。
小町托住他的手指,慢慢把戒指推过无名指。白金戒圈停在指根处,尺寸恰好,边缘流过一道细亮的光。
忍足也取出另一枚。
“如果尺寸不合适,可以调整。”他说。
“所以你是猜的?”
“凭观察。”
“对自己这么有信心?”
“刚才一直在担心。”
小町向他伸出右手。
戒指碰到指尖时有些凉。忍足的动作很慢,经过指节后,戒圈稳稳停在无名指根部,比完全贴合稍松一点,却不会轻易脱落。
他终于松了口气。
“看来运气不错。”
小町转动了一下手指。
钻石在蓝紫色灯光下亮起很小的一点,戒圈边缘则像有一道光正在慢慢漫游。她抬起手,忍足也随着她的动作举起自己的。
两枚戒指一前一后,恰好圈住头顶最绚丽的一片颜色。
蓝、绿与淡紫在两个同心圆里缓慢涌动,中心的光亮得近乎不真实,周围的夜空却依旧漆黑。游动的人群制造出连续不断的声响,让那片被戒指圈住的光没有变成一场过分遥远的梦。
忍足靠近小町的脸颊。
“很像极光。”
“你见过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
“今天想先相信一次。”
他说话时的呼吸落在她耳边。小町没有退开,仍然举着手,看光在两枚戒指的棱角间缓慢流过。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第一束烟火从海面升起,在漆黑的天空中炸开。人群短暂地安静,随后同时发出惊呼。金色光点从高处落下,将海面照亮了一瞬。
第二束烟火紧跟着升空。
一道银白色的光线越过两枚戒指,在夜空里拖出很长的尾端,像一滴迟迟没有落下的眼泪。
“流星。”忍足说。
“那是烟火。”
“看起来很像。”
“所以呢?”
“可以许愿。”
小町看着那道即将熄灭的光。
她忽然真的想许一个愿望。
希望眼前这个人幸福,希望他以后仍能读喜欢的书,打想打的网球,成为自己愿意成为的人;希望许多年以后,他们偶尔转动手上的戒指,仍然会记得十七岁这个冬夜,记得头顶那片并非真正极光的颜色,也记得曾经如此认真地选择过彼此。
这个愿望长得超过了她现在能够理解的岁月。
小町的眼眶忽地盈盈。她仓促地眨了下眼,忍足已经转过脸看她。
忍足没有再说话。
他抬手碰了碰小町的眼尾,指间的戒指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
小町看着他。
烟火的光落在忍足镜片上,又很快熄灭。他眼里的紧张仍然没有藏好,像是互相告白、戴上戒指以后,还有什么重要的事情等待发生。
“你还在紧张?”小町问。
“嗯。”
“为什么?”
忍足的视线落在她的嘴唇上,又很快移回眼睛。
“想再靠近一点。”
小町握住他大衣的领口。
“那就靠近。”
忍足低下头。
镜框先碰到小町的鼻梁。他立刻停住,想向后退开一点,小町却没有松手。
“眼镜。”她说。
“抱歉。”
“摘掉。”
忍足依言摘下眼镜,放进大衣口袋。
失去镜片以后,他那双总显得从容的眼睛终于完全露出来。小町忽然想起,他们离得这么近的次数并不少,自己却好像从未认真看清过。
“原来是这样。”她说。
“什么?”
“你的眼睛。”
忍足握住她的手腕。
“以前没看清?”
“你总是隔得太远。”
“现在呢?”
小町仰起脸。
“可以再近一点。”
吻终于落下来。
依然青涩。小町能感觉到忍足的呼吸停乱了一瞬,握住她手腕的力度也在不断克制。
她主动收紧手指,白金戒圈轻轻碰到他的袖扣。
烟火一束接着一束在海面上空绽开。周围的人群不断发出惊叹,头顶那片人造极光仍在缓慢流动,而他们站在所有真实的声音里,笨拙地完成了十七岁的第一个吻。
分开以后,两个人的额头仍然抵在一起。
“侑士君。”小町轻声叫他。
“嗯?”
“戒指很漂亮。”
“喜欢吗?”
“嗯。”
小町抬起两个人仍然牵在一起的手。
他们沿着海边向车站走去。
戒指的棱角偶尔碰在一起,最初有些陌生,走过一段路以后,便渐渐习惯了彼此的位置。
两枚戒指只纪念今天。
至于它们最终会被带去东京的哪一处,或者更遥远的哪一座城市,等他们真正抵达以后,再亲自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