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当天，二年A班的前门在上午九点被第一批客人推开。
藤崎站在接待台后，声音压得很低。
“欢迎来到《消失的第四幕》。十年前，演剧部的编剧在首演前失踪。一个小时以后，她从上锁的道具室获救，剧本最后一幕却出现在另一个人的报名材料里。”
第一位客人低头翻了翻案件说明。
“人已经找到了，还要调查什么？”
“谁锁了她，谁拿走了剧本，以及那段离校录音是谁准备的。”藤崎将计时牌翻过来，“十分钟。超时以后，犯人会带着第四幕获得校外推荐，你们则会永远背负没有拦住他的遗憾。”
排在后面的同伴把他推进了入口。
幕布合拢，顶灯熄灭。
录音机转动的细响从教室深处传来。女生的声音经过磁带处理，带着一点陈旧的沙沙声。
【我决定离开学校。请不要再找我。】
话音落下不久，远处响起闭馆广播。
【明日文化祭九时开幕，请各班确认门窗——】
客人还在听，向日已经抱着半卷剧本从档案箱旁走出来。
“案发时我一直在后台。”
“我们还没问你。”其中一人说。
“这句话最好提前讲。”
“有人能证明吗？”
向日停了一下。
“体育馆里有很多人看见我。”
“你为什么会在体育馆？”
他低头看向藏在剧本里的台词纸。
“练一个被删掉的动作。”
“为什么被删？”
“编剧认为，从二楼布景跳下来会影响演出安全。”
客人抬头看了看他的身高，又看了看教室天花板。
“她的判断很合理。”
音响旁传来一声短促的气音。忍足低着头，像是刚刚清过嗓子。
这一组最后找出了森川，却在调查表的“其他意见”里认真写道：主演虽然不是犯人，正式演出也不建议允许他从二楼向下跳。
向日拿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他们为什么对剧情没有意见？”
小町从他手里抽走调查表。
“因为你的个人问题更加醒目。”
第二组客人已经走到门口。藤崎重新压低声音，教室里的录音带也被忍足倒回起点。
文化祭开场以后的三个小时很快被计时器、脚步声与不断掀起的幕布填满。准备期间反复坠落的纸乌鸦居然坚持到了中午，档案箱也没有倒，藤崎担心的客流问题最终变成了门外的队伍太长。
中午十二点二十分，弓道部的集合广播响起。
小町摘下工作人员名牌，将登记册交给佐仓。她从储物柜取出弓袋，经过讲台时，视线在轮班表最后一行停了一下。
下午的弓道训练安排得很紧。
三年级即将退部，文化祭期间来访者又比预计中多，宫下一边调整录像顺序，一边安排一年级轮流接待。堂前不时传来陌生人的说话声，文化祭广播与吹奏乐部的音乐也会越过树篱，落进弓道场。
小町的二十射排在第三组。
前三轮结束得很顺利。松田坐在记录席后方，起初还会偷偷抬眼看时钟，被小町当场发现一次以后，只好把全部注意力放回落点。
她完成最后四射，第三支偏出，第四支命中。等她退出射位，墙上的时钟刚过三点半。
松田已经将弓袋、外套与小布巾整齐地放在长凳旁。她自己的箭还留在另一边，却围着小町的弓袋检查了两遍。
“学姐，备用弦在侧袋，学生手册也放进书包了。弽我没碰，宫下学姐说个人弓具要自己整理。”
“你的箭呢？”
“等你开始收拾我就去。”
小町被她一本正经的模样逗笑。
“现在就去。少一支的话，我不会替你找。”
“知道了。”
松田跑出去几步，又回过身。
“四点四十分。”
“我记得。”
她在三点四十三分离开弓道场。
中央广场正在进行吹奏乐部的最后一场演奏，观众将正面的台阶占去大半。小町绕过礼堂，从体育馆后方穿向教学楼。沿途都是只在文化祭出现的招牌，风把料理研究会的菜单吹得翻过一面，广播部学生举着话筒追赶最后几位接受采访的客人。
三点五十九分，她进入二年级教学楼。
四点零三分，《消失的第四幕》的黑色招牌出现在走廊尽头。
藤崎站在入口，看到她时先确认手表，又打量了一下她明显加快过的呼吸。
“居然还剩七分钟。”
“路上有点堵。”
“你的脸看起来不像只堵了一点。”
小町接过工作人员名牌，刚别到胸前，幕布便从里面掀开。
忍足走出来。
他的袖口卷到手肘，领带稍微松开一些，手里还握着控制音响的遥控器。看到小町时，他停在幕布旁边，像是终于等到了某个一直没有被他列入必要条件的结果。
“回来了。”他说。
“嗯。”
小町还想问他为什么说得这么意外，忍足已经从接待台下拿出一瓶水，拧松瓶盖以后递过来。
瓶身很凉，显然刚从自动售货机里取出不久。
“先喝一点。”
小町接过水。
“什么时候买的？”
“上一轮开始以前。”
小町喝了几口，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我会回来？”
忍足低头确认遥控器的电量。
“你说了会。”
“那昨天还说赶不回来也没关系。”
他拨动电池盖的手指停了一瞬。
“总得准备两个版本。”
藤崎已经开始向最后四名客人说明规则。小町把水放到接待台下面，跟着忍足走向幕布。
“今天用哪个？”
忍足替她将幕布掀高。
“你回来的这个。”
最后一组客人离开，藤崎按停使用了一整天的计时器。森川靠着档案箱坐下，向日则拿走调查表，开始统计究竟有多少人怀疑自己。
闭馆前四十分钟的广播响起时，墙上的时钟指向四点二十三分。
小町摘下工作人员名牌，从讲台下抽出前一天折好的文化祭导览图。
忍足正蹲在音响旁，手已经伸向接线板。
小町用导览图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走吧。”
忍足抬起头。
“现在？”
“天文社四点四十分开始。”
“教室还没收拾。”
藤崎抱着登记册从旁边经过，弯腰替他拔下插头。
“这些等你们回来再拆。反正文化祭结束以后，全班都要集合。”
向日从统计表后面抬起脸。
“你们去哪？”
“天文社。”小町说。
“看星星？”
“嗯。”
向日将统计表扔到桌面：“我也——”
“你不是要确认有多少人怀疑你？”忍足提醒。
“我已经数完了。”
佐仓从后面递来另一叠问卷。
“刚才那份只有上午。”
向日低头看着新出现的纸张。
“为什么还有这么多？”
“因为你说了一整天。”
忍足已经取下搭在椅背上的制服外套。经过向日身边时，还把他刚才扔歪的统计表重新推了回去。
“慢慢数。”
“你就是故意的吧？”
“最后一场只剩两席。”
向日一下抬起头。
忍足已经走出教室。
小町跟在旁边，听见身后传来向日不服气的声音：“昨天就知道两席了吧！”
忍足没有回头，神情显得十分无辜。
“你昨天没告诉他？”
“岳人认为文化祭应该随心所欲，提前安排会失去惊喜。”
“这是他的原话？”
“不是，我的理解。”
两个人走下楼梯。
文化祭临近闭馆，校园反而迎来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舞台演出刚刚结束，穿着礼服的管弦乐部学生抱着乐器盒从大厅出来；鬼屋的工作人员摘下面具透气，半张脸还留着红色颜料；走廊两边不断有人举起“最后五份”“全品半价”的牌子。
四点三十五分，他们抵达特别教学楼四层。
天文社的临时星象馆设在走廊尽头。教室里的桌椅全部搬空，中央搭起一个由黑色硬纸板组成的穹顶。入口很低，只能弯腰进入，旁边挂着一块手写告示：
最后一场，十六时四十分。
负责接待的学生已经拿起“满席”的牌子，看见他们，朝入口示意。
“正好两位。室内鞋留在外面，进去以后沿着荧光标记找位置。”
小町脱下室内鞋，弯腰钻进穹顶。
里面比外面看起来宽敞。软垫围着中央投影仪排成半圆，天花板与四周都被深黑色覆盖，地面贴着几颗指引方向的荧光星星。
最后两个位置在最里面。
小町沿着微弱的荧光向前，坐下时膝盖碰到身旁的导览册。忍足跟着进来，在她右侧落座，将那本册子拿起来放到两个人中间。
距离很近。
软垫比学校坐垫窄，忍足屈起一条腿，衬衫袖口便贴上了小町的手臂。他察觉以后向旁边让了一点，肩膀却抵住穹顶内壁，只能重新坐回来。
小町没有动。
入口从外面合拢。
走廊的光消失，周围彻底暗下去。小町起初只能听见投影仪启动的轻响，以及身旁忍足很浅的呼吸声。
四点四十分，第一颗星在头顶亮起。
随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光点从深黑色穹顶中央向四周铺开，很快连成夏末的夜空。原本近在身旁的人被黑暗藏起来，只有镜片偶尔接住投影的光，浮起一道很淡的蓝色。
天文社的讲解员打开红色指示灯。
“首先看到的是夏季大三角。织女星、牛郎星与天津四。”
红色光点依次划过三颗亮星，最终停在最明亮的一颗上。
“这是织女星，英文名Vega，也是天琴座中最明亮的星。”
织女星被单独放大。
冷白色的光从穹顶最高处落下来，映亮小町摊在膝上的手。忍足握着导览册，拇指停在Vega的名字旁边，纸页边缘离她的指尖只有很短的距离。
讲解员将天琴座的星点逐一连接。
“关于这把琴，希腊神话里有一个很有名的故事。”
穹顶中的星光缓慢移动。
俄耳甫斯的妻子欧律狄刻被毒蛇咬伤，死后进入冥界。为了带她回来，俄耳甫斯抱着琴独自走入冥府。他的琴声打动了冥王与冥后，诸神答应让欧律狄刻回到人间，条件是离开冥界以前，他必须一直走在前面，不能回头。
星空暗下去。
一条由微弱光点组成的道路出现在穹顶中央。前方的人影向出口走去，另一道人影隔着几步，始终跟在身后。
路的尽头已经出现代表人间的白光。
“俄耳甫斯听不见妻子的脚步，也无法确认她是否仍在身后。就在即将抵达出口时，他回过了头。”
前面的人影停下来。
后方的欧律狄刻仍有一只脚留在冥界。
两道人影面对面的瞬间很短。她甚至来不及向前伸手，身体便重新向黑暗深处退去。
白光合拢。
小町一直看着她消失的位置。
四周很静，前排偶尔传来衣料摩擦软垫的声音。忍足手中的导览册仍然摊在两个人中间，投影中的星光沿着纸面缓慢移动。
“她一直跟着。”小町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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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
“他听不见。”
“所以就认定她没有跟上？”
“走到出口的时候，大概很难继续相信。”
“为什么？”
小町侧过脸。
黑暗里看不清忍足完整的神情，只能看见镜片边缘映着一颗很小的星。
“他们已经约好了。她负责跟着，他负责往前走。快到最后的时候，他却突然觉得，自己的害怕比她答应过的事情更可靠。”
忍足沉默片刻。
“万一她真的没有跟上呢？”
“可以叫她的名字，可以停下来问，可以告诉她自己害怕。总有很多事情能够做。”
“神话里也许不允许停下。”
“那就继续走。”
“连脚步声都听不见？”
“继续走。”
小町回答得很快。
投影中的道路再次出现，空荡荡地通向人间。她看了一会儿，声音才重新低下来。
“至少走完两个人约好的那一段。等出去以后再发现她没来，也比提前替她决定要好。”
忍足没有接话。
他们的衣袖仍贴在一起。小町说话时，手指无意识地压住导览册的一角；忍足的拇指停在另一侧，两个人共同将那张薄薄的纸按在膝上。
“如果你是欧律狄刻，”他过了一会儿才问，“会生气吗？”
“会。”
“因为他回头？”
“因为他没有相信我。”
小町重新仰起头。
穹顶中央，天琴座再次亮起来。讲解员继续讲述故事的结局：俄耳甫斯再也没能进入冥界；在他死后，那把曾经打动诸神的琴被放到天空，成为天琴座。
最明亮的织女星悬在琴弦一侧。
“今晚天气晴朗的话，文化祭结束以后，仍然可以从西侧天空找到Vega。它是北半球最容易辨认的亮星之一，即使在城市里也有机会看见。”
红色指示光在织女星周围画了一个圈。
忍足忽然将导览册朝小町那边推近一点。
他的指尖落在Vega旁边。
“这一颗？”
小町顺着他指的位置看过去。
“嗯。”
“文化祭结束以后还看得见？”
“天气好的话。”
小町转过脸，忍足已经重新抬头望向穹顶。星光从镜片上移开，她依然没有看清他刚才说话时的表情。
星象放映在四点五十五分结束。
穹顶中的星星一颗颗熄灭，入口从外面掀开，傍晚的光突然涌进来。所有人都眯起眼睛，过了一会儿才重新看清身边的人。
忍足最先站起来，弯腰让开狭窄的过道。小町从软垫上起身，手撑到一半，被他握住手腕带了起来。
离开以前，天文社向每位客人发了一张简易星图。
小町拿到的是秋季四边形。忍足手里的那张印着夏季大三角，Vega旁边画着一枚小小的银色音符。
闭馆广播已经响起。
各班开始收拾门前的招牌，走廊里的灯逐排亮起来。手工艺部正在将玻璃饰品放回铺有软布的盒子，透明与彩色的玻璃在灯下闪过短暂的光，很快又被盒盖遮住。
小町经过时停了几秒。
桌面上还留着几张宣传单，介绍手工艺部本次展出的灵感来源。其中一张印着校外现代玻璃艺术展的信息，照片里是一件内部布满细小气泡的透明作品。
小町拿起一张。
忍足站在旁边，没有催促。
“想看？”他问。
“以前没看过这种展览。”
“开放到什么时候？”
“十一月。”
小町将宣传单与星图叠在一起。
忍足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继续追问日期。
两个人回到二年A班时，闭幕广播刚刚结束。
窗边的黑纸已经拆下一半。向日站在课桌上拉扯最后一幅幕布，森川终于将折磨了自己一整天的抽屉装回档案箱。藤崎正在统计问卷，看到他们进门，直接把剪刀递了过来。
“窗户归你们。天文社好看吗？”
“很好。”小町说。
向日从幕布后探出头：“就这样？”
“还有什么？”
“忍足不是去了吗？”
“我也去了。”忍足说。
“所以才问你们——”
向日手里的幕布突然滑下来，整片罩住了他的脑袋。
忍足走过去帮忙，经过藤崎桌旁时，夹在学生手册里的星图滑出一角。
向日终于从幕布下面挣脱，正好看见。
“这是什么？”
“星图。”
“哪颗最好看？”
忍足把纸张重新夹好。
“Vega。”
向日显然没有预料到他真的能够回答，愣了半天。
“你居然听了？”
“天文社的讲解很清楚。”
忍足扶住课桌，小町踩上椅子，用剪刀挑开黑纸边缘。最后一段胶带粘得很牢，她向下拉了两次，黑纸仍旧贴在窗框上。
“左边。”忍足提醒。
小町顺着他指的位置剪开。
幕布从横杆上落下来，封闭一整天的窗户终于重新露出。外面的天色已经变成很深的蓝，操场边缘亮起路灯，远处还能看见尚未离校的人群。
小町隔着玻璃向西侧天空看了一眼。
城市的灯太亮，星星还没有出现。
忍足站在她身旁，也朝相同的方向望过去。
“现在看不见。”小町说。
“再晚一点。”
向日在后面抱着幕布催促：“你们两个到底要看多久？这边还没拆完。”
小町从椅子上下来。
忍足仍看着窗外。
“会出现的。”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