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化祭前三天,二年A班失去了最后一扇能够正常打开的窗户。
靠走廊的一侧贴满黑纸,朝向操场的窗户垂着深蓝色幕布。上午还写着“恭喜千岛获得关东大会第二名”的黑板,下午已经被一张案发时间表占去大半。小町的名字埋在三点四十分与四点二十分之间,只剩“关东第二”几个字从边缘露出来。
藤崎站在讲台前看了一会儿。
“这句留着。”
小町坐在地板上裁线索卡,头也没抬:“放在哪里?”
“入口。客人进来先看见关东第二,再看见失踪案,气势很完整。”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
“所以才不会泄露答案。”
佐仓从她们中间经过,把贴反的时间表重新揭下来:“也不会提供帮助。”
负责饰演犯人的森川坐在档案箱后,正在练习怎样不带感情地念证词。她试了三遍,每一遍都像下一秒就要向所有人承认罪行。
藤崎只好叫停。
“你能不能显得无辜一点?”
“我已经很无辜了。”
“你刚才说‘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三点五十分’,听起来像在强调遗言。”
“剧本就是这样写的。”
“那是忍足写的,你可以酌情拯救一下自己。”
忍足正在讲台旁给录音带贴标签,闻言抬起眼。
“森川如果演得太像好人,客人可能会怀疑故事没有犯人。”
森川将证词放回桌面,不准备再与编剧讨论表演。
二年A班的文化祭项目名叫《消失的第四幕》。
故事发生在十年前的文化祭前夜。演剧部即将首演一部由学生原创的四幕剧,负责剧本的女生却在演出前失踪。后台只留下被撕开的装订线、她常用的钢笔,以及一盘录有她声音的磁带。
录音里,她说自己决定离开学校,请所有人不要再找。
房门由外侧上锁,剧本的第四幕同时消失,第二天却以另一名学生的姓名出现在校外青年戏剧比赛的报名材料里。
犯人确实存在。
他是演剧部的副部长,也是负责保管剧本、录音带与道具室钥匙的资料管理员。那部作品从构思到排演都留下过他的修改,他却始终只被称作“帮忙整理剧本的人”。当女生获得校外推荐机会,他偷偷更换署名,想把最终稿作为自己的作品送出去。女生发现报名材料后准备揭穿他,于是他用匿名纸条将她引进道具室,锁上门,取走了唯一留有两人修改痕迹的第四幕。
三名嫌疑人都说了谎。
学生会执行委员否认自己动过道具室钥匙,因为她曾擅自借用那间房堆放超出规定的文化祭材料;主演声称整晚都在后台,其实溜去体育馆练习被老师禁止的高空动作;资料管理员则坚持,三点五十分还在走廊见过失踪的女生。
游客需要在十分钟以内找出三件决定性的证据。
第一盘录音带里,女生的话说完以后,远处传来闭馆广播:“明日文化祭九时开幕。”这段录音产生于前一天,无法证明她在失踪后仍然自由。
第二份资料室整理记录显示,道具室的备用钥匙在案发当天中午被移到档案柜第三排。记录人只有资料管理员。
最后一件证物是从档案箱中找到的复写底稿。被撕掉的署名仍在下一页留下压痕,与资料管理员提交给校外比赛的报名表完全一致。
录音证明离校声明是伪造的,钥匙说明他能够完成禁闭,复写底稿则交代了他为什么非要拿走第四幕。
向日站在课桌上,嘴里咬着胶带,正在往天花板横杆上挂纸乌鸦。鱼线从指间滑开,乌鸦打了个转,头朝下栽下来。
小町伸手接住。
向日蹲在桌上看她:“接得不错。”
“它已经掉过三次。”
“这次是线的问题。”
水野仰头观察那只倒挂的乌鸦:“如果它一直保持这个姿势,确实很像不祥之兆。”
向日拿回乌鸦,还想重新挂,前门在这时打开。
迹部站在门外,目光依次经过向日脚下的课桌、从窗边垂下来的鱼线,以及挡在后门前的三只纸箱。桦地跟在他身后,手里拿着文化祭检查表。
藤崎迅速合上剧本。
“检查不是明天吗?”
“明天看消防通道。”迹部走进来,“今天看你们准备让多少人困在这里。”
森川抱起离后门最近的纸箱。
迹部看了一眼:“全部移开。”
剩余纸箱很快被搬到墙边。
黑板上的参观路线从前门出发,依次经过学生会证词区、主演休息室、档案柜与录音台,最后绕回结局区。藤崎原本还在右侧墙壁画了一道暗门,忍足已经拿起板擦,将那条虚线抹掉。
迹部确认每轮人数与疏散路线,抬起手腕。
“找几个没看过剧本的人试玩。线索能不能推出答案,试过才知道。”
“如果十分钟没解出来呢?”藤崎问。
“删。”
迹部合上检查表。经过后门时,向日刚挂回去的纸乌鸦再次落下,掉在桦地脚边。桦地弯腰捡起,递还给他。
迹部没有回头。
“那个也处理好。”
向日追到门边:“这是气氛懂不懂!”
“那就让它在犯人出现时再掉。”
学生会下午送来了三名试玩者。
都是国中部女生,原本负责把印刷品送到各班,经过二年A班时,被藤崎用“提前体验文化祭项目”的理由留下。
走在最后的女生怀里还抱着分发到一半的资料。她进门以后看了小町几次,很快被身旁的朋友发现。
“你认识千岛学姐?”
“我们弓道部看了关东大会的录像。”
女生说完便有些不好意思,抱紧了文件。小町将案件说明递给她,顺手接过快要滑下去的资料夹。
“学姐,结束以后可以问你弓道的事吗?”
“可以啊。”小町替她们掀开入口的幕布,“不过要先帮我们确定犯人。”
三名女生立即走进教室。
顶灯熄灭以后,投影幕上出现一行白字。
【文化祭开幕前一小时,编剧失踪,剧本第四幕同时消失。】
脚步声沿黑暗中的旧走廊慢慢逼近,随即被门锁落下的声音截断。忍足按下播放键,录音里的女生平静地说完离校声明。森川坐在档案柜后,向日则抱着卷起的剧本,等候第一轮询问。
试玩开始得很顺利,向日却在第三分钟脱离了剧本。
“案发时我在后台。”他按照证词回答。
“谁能证明?”一名女生问。
“至少两百个人。”
“后台能站两百个人?”
忍足低头翻过提示板。
【不要自由发挥。】
“我记错了。”向日改口,“我在体育馆。”
“为什么刚才要说谎?”
“因为——”
他停住,终于在台词纸背面找到藤崎临时补上的答案。
“剧本不准主演做高空动作,我去练了。”
三名女生同时看向他。
“所以你很讨厌编剧?”
向日忍了几秒:“作为角色来说,有一点。”
音响后方传来纸张轻轻抖动的声音。忍足大概在笑。
第五分钟,最开始认出小町的女生从录音里听见了“明日文化祭九时开幕”。
“这是前一天的广播。”她说,“录音不是失踪以后留下的。”
另一名女生在档案柜第三排找到备用钥匙,也翻出了当天中午的整理记录。
最后一名女生花了很久研究复写底稿。她先将纸斜向投影仪,等压痕被侧光照出来,才逐字辨认出被撕掉的姓名。
三个人把证据放到一起,结论很快指向森川饰演的资料管理员。
小町拿着结局卡走进投影的光里。
“决定了吗?”
“资料管理员。”
“理由?”
“离校录音是提前准备的,钥匙的位置只有他知道。”女生将最后一张底稿举起来,“他还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别人的剧本上。失踪的学生发现以后,他才拿走第四幕,把她锁进道具室。”
小町朝音响旁看了一眼。
忍足按下最后一个播放键。门锁响过以后,黑暗深处传来三下急促的敲门声。森川从档案柜后站起,承认自己以匿名纸条把人引去了道具室。
顶灯随即亮起。
小町翻过结局卡。
“答案正确。”
计时器停在九分二十三秒。
三名女生一同松了口气。藤崎冲过来询问哪里太难、哪里需要增加提示,其中一人仍在看那张复写底稿。
国中部女生拿回资料夹以后,还记得先前的约定。
“千岛学姐,高中部的弓道部是不是很忙?”
“比赛前会忙。文化祭当天也有训练。”
女生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抱着资料夹的手紧了紧。
“我妈妈说,升入高中以后课程会变难,让我早点考虑要不要继续。我现在还没决定。”
“你喜欢弓道吗?”
“喜欢。可是我射得不太好。”
“这很好啊,说明你是单纯地热爱这个运动。”小町将填写完的问卷收进文件夹,“而且一个人做事情,绝不能仅仅因为他擅长……那太糟糕了,迟早会后悔。”她像想起什么似的,补充道。
临走以前,她们又小声商量了一阵,最后由其中一人拿出手机。
“可以一起拍张照片吗?”
“当然。”
小町走到三个人中间。最靠边的女生紧张得肩膀绷直,她抬手轻轻扶了一下对方的手臂,让她往自己这边靠近。
忍足接过手机。
镜头里,三个国中部女生穿着整齐的制服,小町站在中间,手里还拿着那张写有犯人姓名的结局卡。
“看这里。”忍足说。
小町抬起眼。
拍完以后,女生检查照片,满意得连声道谢。她们抱着资料夹走出教室,经过走廊尽头时还回头向小町挥手。
小町也抬起手回应。
“效果很好。”藤崎目送她们离开,随即把新的轮班表铺到讲台上,“最终场的结局区交给小町。”
“她下午有训练。”忍足把手机还给刚才的女生以后,走回来整理音响线。
“训练结束可以回来。”小町说。
藤崎咬着笔帽:“结束时间确定了吗?”
“暂时写四点。”
忍足从她手里拿过铅笔,在最终场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
“最后一场我来。森川负责结局,我兼顾音响。”
“那小町呢?”
“先不排她。”
他说话时仍低头看着表格,顺手在小町原先的位置画了一道短线。
“她赶得回来就参加,赶不回来也不缺人。”
森川正好抱着加固完的档案箱经过,听见安排,提醒道:“我既要演犯人,又要负责结局?”
忍足抬头:“你可以在被揭穿以后亲自宣布答案。”
“哪个犯人会这样做?”
“临场发挥。”
“请尊重我的角色。”
藤崎将轮班表抢回来,决定稍后再处理。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教室里只剩收尾工作。向日与森川搬走挡住出口的纸箱,水野重新给纸乌鸦补色,佐仓把删掉的线索按顺序装进文件袋。藤崎抱着修改后的证词去了复印室,离开前还特意警告所有人,不准趁她不在把犯人的自白删成两行。
小町将试玩用过的卡片重新排序。
忍足抱起那台旧音响,电源线从盒子侧面滑下来,在地面拖出很长一截。
小町弯腰捞起来。
“送回视听教室?”
“嗯。”
“我帮你拿线。”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
走廊已经安静许多,落日从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将门框与栏杆的影子铺过地面。沿路的教室全敞着门,三年B班正在搭纸板鸟居,料理研究会端着试做失败的饼干请人品尝,楼梯转角贴满了各社团的宣传海报。
最大的一张属于天文社。
深蓝色纸面印着秋季星图,银色颜料画出的星轨从一角横贯到另一角。文化祭期间,天文社准备将特别教学楼的阶梯教室改成临时星象馆,每四十分钟开放一场。
最后一场,下午四点四十分。
海报最下面写着:
在白昼最深处,观看一场只属于秋天的夜空。
小町停下来。
忍足怀里还抱着音响,也跟着站住。
“想看?”他问。
“宣传做得很好。”
小町从墙边的纸袋里抽出一份导览图。天文社之外,花道部准备了秋季展,管弦乐部会在中庭举行小型演奏会,三年级还有一间和式茶屋。
她转学以后第一次参加冰帝文化祭,最近几天却一直留在二年A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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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前穿过这条走廊,她才知道学校里已经搭起那么多只开放两天的临时世界。
“你看过其他班了吗?”她问。
“只去过料理研究会。”
“好吃吗?”
“岳人吃了三块。”
“我问你。”
“第一块还能吃。第二块需要勇气。”
小町笑了一声,把导览图翻到背面。
“文化祭当天呢?”
“上午音响,下午轮班。”
“最终场结束以后还有半个小时。”
忍足的目光落到她手指停住的位置。
“你的训练四点结束?”
“安排表上这样写。”
“也可能延长。”
“那就早点完成好了。”
忍足靠着墙边站了一会儿。音响压在手臂上,他重新托了一下底部,语气依旧轻松。
“赶不回来也没关系。最终场有人,我自己也可以去看。”
小町抬起脸。
“你准备一个人去?”
“如果来得及。”
“那就等我。”
忍足微微一顿。
走廊另一端有人拖着布景板经过,木框碰上门沿,发出很响的一声。小町低头确认导览图上的路线,没有留意他那一瞬间的停顿。
“最终场九分钟,收拾教室十分钟,从二年A班走到特别教学楼最多五分钟。”她用手指沿着地图划过去,
“我会回来。”
忍足抱着音响跟上来。
“好啊。”
“我会等你。”
小町朝前走了两步,才低下头,把快要翘起的导览图重新按进学生手册。
回到二年A班以后,其他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
最终场的轮班表仍然摊在讲台上。小町找到刚才被忍足画掉的位置,拿起藤崎留下的笔,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写回去。
纸乌鸦悬在教室中央,随着两个人走动带起的风轻轻转了一圈。这次鱼线终于没有脱落。
回到弓道场时,宫下正在公告板前张贴文化祭当天的训练安排。
三年级正式退部以前,她们要完成最后一次团体录像。结束时间暂时写着下午四点,旁边用铅笔添了一句:视训练进度调整。
松田抱着箭筒站在公告板前,看见小町回来,立刻向旁边挪出位置。
“学姐,你们班布置完了?”
“嗯,文化祭当天可以去。”
“当然要去。”松田说着,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编号放错的箭,“我还要带一年级去看学姐。她们最近一直问关东第二名在教室里会负责什么。”
“负责提醒她们不要搬动课桌。”
“没有更帅气一点的工作吗?”
“最后揭晓犯人。”
松田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我可以假装没猜出来,多留一会儿吗?”
“后面有人排队的话,会被藤崎赶出去。”
“那我第一轮就去。”
她把箭重新插回正确的位置,瞥见小町学生手册里露出的导览图。
“学姐圈了天文社?”
小町低头看了一眼。
圆圈并不是她画的。
“嗯。”
“和忍足学长一起?”
小町伸手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额头。
“你最近知道得太多了。”
松田捂住额头,笑着向后躲。
“因为学姐提到他的时候很好认。”
“哪里好认?”
“会先假装只是顺便,然后把时间记得特别清楚。”
小町从她怀里抽出记录板。
“你要是能把自己的落点记得这么清楚,上周就不会交错成绩表。”
“只有一次。”
“所以印象深刻。”
松田跟在她身后走进更衣室,仍然不肯结束话题。
“几点结束?”
“天文社最后一场四点四十分,最终场四点十分开始。”
“训练如果延长呢?”
小町换下外套,取出挂在柜中的道服。
“我的录像结束以后先走,剩下的记录晚上整理。”
“我可以替学姐记时间。”松田立刻说,“你那一轮结束就去换衣服,箭和弓自己收,录像编号我帮你写。”
“你不会写错?”
松田刚要保证,想起上周那张交错的成绩表,声音随之低了一点。
“这次不会。”
小町笑着将发带递给她。
“先替我拿着。”
松田接住发带,等她换好道服,又熟练地从后面帮她把头发拢起来。两个人平时经常在相邻的柜子前更衣,她已经知道小町习惯把头发扎在什么高度,绕到第二圈时还会特意放松一点,免得训练结束以后头皮发疼。
宫下拿着安排表走进来时,松田刚替小町系好最后一圈。
“千岛,文化祭当天要提前走?”
“想在四点以前结束我的部分。”
“班级轮班?”
“还有天文社。”
宫下看了她一会儿。
“这么想看星星?”
松田在后面替她回答:“和忍足学长一起。”
“松田。”
“我只是在补充重要信息。”
宫下低头修改安排表,将小町的录像顺序向前调了一组。
“器材自己收好。记录交给野泽,第二天再核对。”
“我晚上可以回来——”
“文化祭结束以后,道场也要锁门。”宫下打断她,“既然要走,就好好去。少惦记一张记录表。”
松田立即点头:“我会把学姐赶出去。”
“你先保证自己不迟到。”
“学姐可以三点五十分提醒我。”
“到底谁提醒谁?”
更衣室里笑起来。
小町从松田手中接回记录板,在自己的名字旁边写下提前离场的时间。松田靠在她肩侧看了一眼,伸手把“三点五十”圈起来,又在旁边画了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
“这是什么?”
“天文社。”
“看起来像海胆。”
“意思到了就可以。”
射场方向传来北川老师集合的声音。
松田拿起箭筒跑出去,经过门口时又转过身。
“忍足学长会等吧?”
小町将那张夹着导览图的学生手册放进柜子。
“他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