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九日早上六点四十分,电车还没有完全被通勤的人填满。
冰帝弓道部占据了车厢一角。
几把和弓收在深色弓袋里,斜靠着座椅旁边。装着箭的矢筒被抱在膝上,随着车身轻轻晃动。松田上车前还在说话,坐下不到两站便开始打瞌睡,额头几次险些撞上车窗。
宫下把赛程表折成能够单手拿住的大小,正在确认女子个人赛的出场顺序。
“千岛在第七立。”
小町点头。
“预计十点二十分入场,前面如果有竞射,时间可能会往后。”
“知道了。”
“检录提前半小时。”
“知道。”
“弦检查过了吗?”
小町看向她。
“昨天检查了三遍,今天出门前又看了一次。”
宫下把赛程表收起来。
“那我没事了。”
松田闭着眼睛说:“学姐只是紧张。”
“我没有。”
“你从上车开始已经看了四次赛程。”
“因为有人睡着以后会坐过站。”
“到了叫我。”
松田说完,真的歪向另一边。
小町伸手扶住她快要掉下去的矢筒。车窗外的东京正在醒来,晨光落在一排排屋顶上,便利店门口有人弯腰整理刚送到的报纸,穿制服的学生从不同路口汇入车站。
她今天很早便醒了。
不是被闹钟叫醒。五点十分睁开眼睛时,房间里还很暗,她躺了一会儿,把比赛流程从头到尾想过一遍,直到麦茶在客厅突然喊了一声“欢迎光临”。
到了会场,来自关东各地的选手已经排在登记处外。
白色弓道衣和深色袴汇成缓慢移动的人群。每个人手里都拿着弓或矢筒,校名被绣在不同颜色的胸章上。
小町在入口处看见相原遥。
相原站在另一所学校的队伍中间,正低头替后辈调整护胸。她察觉到视线,很快抬起头。
“小町。”
“你也进了个人赛。”
“看见我的名字才知道?”
“昨天看立顺表的时候知道。”
“那你现在说得像刚发现。”
相原替后辈扣好绑带,走了过来。她从小町的弓袋看到矢筒,最后停在她脸上。
“状态怎么样?”
“还可以。”
“这句话听起来通常都不怎么样。”
“那很好。”
“又有点太有自信。”
“你到底想听哪个?”
相原笑了一下。
“等一下看箭。”
她们没有继续聊。后面还有检录和开会式,各校指导教师不断提醒队伍移动。相原回到自己的学校,小町也跟上宫下。
场馆内比走廊更凉。
铺设在地面的木板被擦得干净,安土颜色深沉,九个直径三十六厘米的霞的整齐排列在二十八米外。观众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压低的交谈声聚在高处,偶尔落下来,又被广播和脚步声盖过。
预赛每人四射,三中以上通关。
这个标准印在赛程表上,也被所有选手记在心里。只要有一支箭落空,剩下三支便不能再错。
以前的小町很喜欢这样的规则。
简单,明确,没有解释余地。
现在她站在候场区,听见前一立的弦音接连响起,仍然喜欢。
轮到第七立检录时,松田替她拿走外套。
“我在后面。”宫下说。
“嗯。”
“射完再看结果。”
“我知道。”
小町跟随前面的选手进入射场。
从本座到射位,脚步压在木地板上。弓的一端高高越过肩侧,弓弰划出的弧度在灯光下安静而修长。她在射位坐下,取出第一支箭。
观众席就在斜后方。
那里有很多人。
各校教练、候场选手、摄影人员,还有专程赶来的家长。那些视线不会全部落在她身上,可当她站起、转身、举弓时,总会有一部分跟着移动。
小町看向前方。
霞的中央并不大。
二十八米的距离把它压缩成一块安静的圆。她抬起弓,箭羽擦过脸侧,弓弦被缓慢拉开。两臂之间的力量向左右延伸,肩胛向下沉,足底稳稳贴住地面。
弦音响起。
箭穿过射场,落入靶面。
“中。”
记录员的声音随后传来。
记录员只确认这一箭:“中。”
小町取出第二支箭。
第二箭仍然命中。
第三箭离弦时稍微偏高。箭从靶心上方落入霞的外圈,尾羽轻轻震动。
依旧是中。
三中已经足够通过预赛。
可她手里还剩下一支。
这种时候,她会先得到短暂的安全感。资格已经拿到,最后一箭不会改变通关结果。紧接着,那份安全感又会变成另一种要求——既然没有压力,就更不应该失误。
小町将第四支箭搭上弦。
弓身在左手中逐渐弯曲,弦靠近唇角。身体里没有“这一箭不重要”或者“这一箭必须命中”的声音。
箭还在她手里。
她现在只需要把它射出去。
离弦的一刻很干净。
箭落入靶面,四支箭在霞的不同位置组成并不整齐的形状。
“中。”
小町退场。
她穿过射场后方的通道,松田第一个冲过来,差点碰到她手里的弓。
“四中!”
“看见了。”
“你为什么一点都不激动?”
“因为宫下学姐会提醒我不要大声。”
宫下站在后面,闻言说:“退场区域确实不能大声。”
松田转头:“学姐,你高兴一点。”
“我很高兴。”
“完全看不出来。”
宫下从她手里接过备用弦,将小町的预赛成绩记在表格上。四个圆排列在一起,后面写着“通过”。
“下午还有准决赛。”她说,“先去吃东西。”
小町坐到休息区,才拿出一直放在包里的手机。
九点零七分,忍足发来一条消息。
【练习赛开始了。】
十一点四十二分,又有一条。
【比预计久,可能赶不上第一轮。】
现在是十一点五十分。
他当然赶不上。
小町把自己的赛程表翻过来,低头回复:
【预赛已经结束了。】
对面没有立即回,大概还在球场。
她又打下一句:
【四射皆中。】
发送以前,她停了停,把前一句删掉,只留下成绩。
这条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忍足回了。
【恭喜。】
紧接着是:
【准决赛几点?】
【下午一点四十左右。】
【我尽量。】
小町盯着“尽量”两个字看了一会儿,锁上屏幕。
松田从旁边递来一盒切好的苹果。
“忍足君?”
小町把牙签放回盒子边缘。
“嗯。”
“那可能来不及了。”
松田说得很自然。
小町拿起一块苹果。
“我知道。”
准决赛开始前,场馆里的气氛已经与上午不同。
预赛的队伍被筛去大半,留下来的选手聚在候场区。有人沉默得比刚才更彻底,也有人开始不停说话,连弓袋拉链卡住两次都能笑很久。
相原坐在相邻队列,手里转着一支备用箭。
“你四中。”她说。
“你也是。”
“准决赛还是三中通过。”
“我看过规则。”
“我是在提醒自己。”
广播叫到相原所在的立顺。
她站起来,临走前轻轻碰了一下小町的弓袋。
“决赛见。”
小町看着她走入通道。
“决赛见。”
相原最终三中通过。
小町在准决赛的第一支箭偏出靶面。
箭落入安土时,声音比命中更沉。她站在射位,右手仍停留在离弦后的高度。
看台上似乎有人吸了口气。
一支脱靶。
后面三支必须全部命中。
这个结论根本不需要计算,已经清清楚楚摆在面前。
小町放下双臂。
她知道刚才错在哪里。
进入会时,右肩比平常高了一点。她察觉到了,却不愿意重新调整,像是只要继续完成动作,那点偏差便会自行消失。
它没有消失。
所以箭落空了。
第二支箭被她搭上弦。
第一支箭让她失去了所有容错空间。
那支箭已经结束。
第二支命中。
第三支命中。
她拿起最后一支箭时,场馆里刚好吹起一阵从侧门进入的风。悬挂在远处的校旗轻轻动了一下,很快又垂落。
小町抬弓。
站在最后的位置,所有人等待她完成最后一箭。她越想听清自己的呼吸,就越能听见看台上的声音。越想证明自己可以,动作便越不像自己。
今天的成绩只记在她个人名下。
她为自己射箭。
这一箭若是不中,她便停在这里。若是命中,就继续向前。
小町的右手继续向后延伸。
弓弦离开右手。
箭向靶面飞去。
短暂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下一秒,靶面发出一声脆响。
“中。”
小町放下弓。
退出射场以后,她在通道里慢慢吐出一口气。宫下没有立刻说话,只将她手里的弓接过去,让她先整理袖口。
松田等她走出规定区域,才一把抱住她的手臂。
“最后那支吓死我了。”
宫下在成绩表上画下三个圆。
“通过。”
小町看向观众席。
距离太远,人影重叠在一起。她明知道忍足即使到了,也不一定坐在她第一眼能找到的位置,仍然沿着入口附近看了一遍。
没有。
手机上也没有新消息。
她把视线收回来。
决赛在半小时后开始。
通过预赛和准决赛的选手进入射诘竞射。
选手按照顺序依次射出一箭,失中者退出,命中者继续。前四支箭使用直径三十六厘米的霞的;如果四轮结束后仍未分出胜负,从第五支箭开始改用直径二十四厘米的星的,直到决出胜者。
小町第一次站进关东大会的个人决赛。
她在候场区重新戴好弽,听见工作人员更换靶位、确认编号。观众席上的说话声比先前低了许多,连咳嗽都显得突兀。
相原在准决赛以后不久便离开了场馆。
临走前,她只对小町说了一句“替我多射几支”。
小町答应了。
决赛第一箭,命中。
第二箭,命中。
场上人数逐渐减少。
有选手脱靶后向靶位行礼,转身退出射场。留下的人重新回到本座,等待下一轮。每多射一支,手指与弦接触的感觉便更清楚,弓的重量也像一点点沉入手臂。
第三箭命中。
第四箭命中。
射场中只剩下三个人。
工作人员走向安土,将原本的霞的取下。
二十四厘米的白色星的被重新挂上去。
从射位看过去,二十四厘米的白色只剩远处墙面上的一点。
观众席终于出现了一阵压低的骚动。
小町站在本座,看见新的靶。
她的心跳仍然很快,掌心开始出汗,右手拇指在弽内被压得微微发麻。
手指的麻意、掌心的汗都很清楚。
她想继续留在射场上。
第一名选手已经举弓。
射场另一端传来弦响。
第一名选手的箭擦过星的边缘,落入安土。
脱靶。
第二名选手命中。
轮到小町。
她走入射位。
举弓时,二十四厘米的星的消失在弓身一侧,重新进入视野时,已经被拉满的弓与箭分割成极窄的一块。
她继续维持着会。
背部的力量继续向两侧延伸,右手贴近面颊。时间仿佛被弓弦拉长,场馆、观众和等待结果的人都退到很远的地方。
她只看着那一点白。
离弦。
弦音穿过整个射场。
箭扎进星的下半部分。
“中!”
记录员的声音落下。
记录员放下圆牌。
掌声从看台上落下来。
小町站在射位,把弓放下。
箭尾仍在星的上轻轻颤动。
她的肩膀维持到离,左手稳稳留在原处。
小町退出射位。
第六轮,场上只剩下两个人。
来自千叶的女生先射。
命中。
小町重新站到星的前方。
她的手臂已经开始疲惫。拉开弓时,左肩深处出现细微的酸痛,弓弦贴近脸侧,比上一轮多偏了极小的一点。
她察觉到了。
试图调整。
箭离弦的瞬间,她便知道这一支不如刚才。
它飞向星的右侧,几乎擦过边缘,最后落进后方安土。
没有命中。
短暂的安静以后,掌声再次响起来。
胜负已经决定。
小町在原地停留片刻,向靶位行礼,转身退出射场。
第二名。
她离第一名只差一支箭。
宫下在出口等她。
“辛苦了。”
小町将弓交给她,低头看自己的右手。
手指还保留着弦离开时的触感。
“第六支偏右。”
“嗯。”
“会的时候就偏了。”
“我看见了。”
“我也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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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及时察觉了偏差,疲惫的肩背却没能完成调整。
小町抬起头。
“但是第五支很好。”
宫下看了她一会儿,点头。
“很好。”
松田从旁边扑过来,一只手抱着她的外套,一只手拿着不知道从哪里借来的相机。
“先拍照!教练说颁奖以后集合,快点,不然人全过来了。”
“我还没整理——”
“第二名不用整理。”
“这是什么规定?”
“我刚刚定的。”
她们在通道尽头匆匆拍了一张。
照片里的小町还穿着弓道服,手里拿着没有放回弓袋的长弓。宫下站在左边,松田为了挤进镜头,半个身体都歪向她。后方有工作人员推着装靶的车经过,谁也没有注意镜头。
松田检查照片。
“有点糊。”
“再拍一张。”
“没时间了,叫我们了。”
颁奖结束后,小町终于重新拿到手机。
忍足在十二点五十八分发来消息,说练习赛进入最后一场。
两点二十一分,他说刚结束。
两点二十四分:
【我现在过去。】
现在是三点零九分。
她看了一眼会场入口。
冰帝的其他人正在整理弓具,指导教师通知她们四点集合离开。观众席已经空了不少,决赛时压在场馆上方的紧张感也随着人群散去。
小町将手机放回包里。
“忍足还来吗?”松田问。
“在路上。”
“比赛都结束了。”
“他知道。”
“那来做什么?”
小町拉上弓袋。
“不知道。”
她回答得很快。
他答应过,练习赛结束得早就会来。
现在已经不早,他仍然上了电车。
三点三十七分,忍足出现在会场入口。
小町先看见了他。
他还穿着冰帝网球部的训练服,外面随意套着校服外套,网球包留在学校,手里只有手机和一瓶没喝完的水。大概是一路赶过来,进门以后先站在原地确认了一遍方向。
小町朝他走过去。
忍足也看见她,视线从她身上移到胸前挂着的参赛证,又落到她手里的奖状筒。
“结束了?”他问。
“很久以前。”
“看出来了。”
他向场馆里看了一眼。工作人员正在拆除部分指示牌,观众席只剩下零散的人。
“抱歉。”他说,“练习赛拖到抢七,后来又开了简短会议。”
“还是没看见。”
小町握着奖状筒,没有立刻接话。
她确实有一点失望。
准决赛最后一箭命中时,她看过观众席。决赛更换星的时,她也想过,如果忍足到了,应该会先注意那块靶变小了。
他错过了那一箭。
“结果呢?”
“第二名。”
他怔了一下。
“关东第二?”
“嗯。”
忍足笑了,紧绷的呼吸终于缓下来一些。
“恭喜。”
“谢谢。”
“怎么射的?”
小町原本以为自己只会告诉他结果。预赛四中,准决赛三中,决赛第二。三句话便能说完,和成绩公告没有区别。
可真正开口时,她先说了准决赛第一支脱靶。
“右肩高了一点。我发现了,但是没有停下来调整。第二支以后才恢复。”
忍足低头听着。
“然后呢?”
“前三支都中了,第四支也中了。决赛开始以后,人数一直在减少。”
她抬起手,比了一下霞的原本大小,又觉得这个动作根本不准确。
“第五轮换了二十四厘米的星的。站在射位看,只有这么大。”
“比这个还小吧?”
“当然比这个小,我只是示意。”
“嗯,很小。”
“你不要敷衍。”
“没有。我在想二十八米有多远。”
小町看向场馆另一端。
工作人员已经开始收拾射场,仍然能够看见靶位与射位之间空出的距离。
“从那里到那边。”她说,“第五支,我射中了。”
忍足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应该是今天最好的一支?”
“嗯。”
“最后一支呢?”
“偏右,没中。”
她说完,没有回避这个结果。
“对方中了,所以我是第二。”
忍足仍然看着远处的靶位。
他没有看到那一箭。
小町只能用几句话,告诉他弦音是什么样,箭落在哪里,她当时怎样察觉肩膀的偏移,又怎样没能完全改回来。
明明已经错过的事情,讲出来以后依旧很长。
“第五支。”她再次说,“那个靶真的很小。”
小町说到第五支箭时,眼睛已经弯了起来,握着奖状筒的手也跟着比出靶面缩小后的尺寸。
“这段刚才说过了。”他提醒。
“我知道。”
小町自己也知道。她平常最讨厌重复说明,今天却怎么都省不掉这一段。
“可是那一箭真的很好。”她笑起来,声音里压不住的高兴终于全跑了出来,“我站起来的时候,场上只剩三个人。工作人员刚换完星的,看过去那么小,我还是射中了。”
忍足也笑了。
他赶到这里时,颁奖已经结束,靶子正在被拆走。那支箭留给他的只有她说话时亮起来的眼睛。
“好。”他说,“那就从换靶开始,再讲一次。”
“你刚才没有认真听?”
“认真听了。”忍足朝她手里的奖状筒点了点,“关东第二本人想说第三次,我也可以继续听。”
小町抱紧奖状筒,嘴角怎么也压不回去。
“目前只有第二次。”
忍足看着她,也跟着笑了一下。。
“千岛今天很喜欢自己的成绩。”
小町握紧成绩单,眼睛仍然亮着。
“当然。”她说,“我等了很久。”
不远处,松田举着相机朝他们喊:“千岛!集合了!”
小町回头应了一声。
冰帝的队伍已经准备离开,宫下替她留住了旁边的位置。忍足往出口方向让开一步。
“你们先回学校?”
“直接解散。要去车站。”
“我也去。”
“你才刚到。”
“所以至少赶上回程了。”
小町看了他一眼。
她转身追上队伍,忍足跟在旁边。松田偷偷向后看了好几次,最后被宫下按着肩膀转回去。
走出场馆时,外面的阳光还很亮。
小町手里拿着第二名的奖状,弓袋贴在肩侧。
从会场到车站,她再次讲起第五支箭。
第二遍连箭落在靶心下方几厘米都讲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