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崎的DV从一片黑开始。
“现在是八月十二日,下午六点零三分。摄像机已经打开,但镜头盖还没有摘。”
画面里传出水野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先把镜头盖拿掉?”
“为了记录真实。”
“真实就是一片黑?”
“这代表我们的青春还没有开始。”
藤崎笑着把镜头盖摘下来。
画面猛地亮了一下,街灯和车站出口同时冲进镜头。自动对焦慢了半秒,路人的脸在画面里晃成一片模糊的颜色,随后才重新清晰起来。
“现在可以看见了。”藤崎说,“我们在等千岛小町。”
镜头向右转。
水野先进入画面,随后是站在自动贩卖机旁的向日。他叼着吸管,正低头研究手里的运动饮料。
“不要拍我。”
“为什么?”
“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喝饮料需要准备什么?”
“头发。”
向日说着抬手抓了一下自己的红色头发。
镜头立刻靠近。
藤崎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请向观众说明,你出门以前是否认真整理过发型。”
“当然。”
“整理了多久?”
“十分钟。”
“那为什么看起来只用了十秒?”
“因为我天生就这样。”
水野在旁边提醒:“你刚才说自己还没准备好。”
向日沉默两秒。
“那是因为摄像机角度不好。”
藤崎笑着把镜头转向车站出口。
小町从人群里走出来时,画面轻轻晃了一下。
她穿着偏白的浅蓝色浴衣,衣摆和袖口散着银灰色桔梗。深蓝色腰带在背后打成文库结,两条垂带随着脚步轻轻摆动。昨天刚补过颜色的浅金栗色头发盘在脑后,银色桔梗发簪固定在发间,细链碰到耳侧,闪过一点冷光。
她走得很慢。
木屐的声音被车站前的喧闹盖住,手里的团扇抵在腰侧,另一只手提着小巧的手包。
藤崎迅速把镜头对准她。
“不要动。”
小町停住。
镜头距离太近,先拍到她的腰带,又一路抬到脸。对焦在她的发簪上停了片刻,随后才移到眼睛。
“我还没站好。”小町说。
“现在就很好。”
“你连镜头都没有拿稳。”
“这叫现场感。”
“以后回看会很有青春气息。”
小町伸手挡住镜头。
画面立刻黑了。
“采访暂停。”她说。
“手拿开以后继续。”
“不要。”
藤崎把镜头移开,转而拍向她身后的车站。小町松开手,画面重新恢复。
忍足靠在自动贩卖机旁,原本正在看藤崎发在群里的会场地图。他听见几个人的声音,抬起头。
目光落到小町身上时停了几秒。
从发色、发簪,到浴衣的腰带,最后停在她脚下。
小町等了一会儿。
“你看完了吗?”
“差不多。”
“有什么意见?”
忍足朝她走近一步,像是重新确认了一遍视线高度。
“千岛今天变矮了。”
向日第一个转过头。
“你第一句话就说这个?”
“很明显。”
“哪里明显?”小町问。
“平时不用低这么多。”
他抬起手,比了一下两人的身高。
藤崎的镜头跟着他的手移动,画面忽然偏到一旁,只拍到一片亮起来的自动贩卖机。
小町用团扇在忍足手臂上敲了一下。
“浴衣只能穿木屐。”
“所以平时的鞋确实不只是搭配。”
“那叫调整比例。”
“我没有说不好。”
小町抬起团扇准备再敲,忍足向旁边让了一步。
这一次,DV拍清了他的笑。
“浴衣很好看。”他说,“头发也是。”
这句夸奖来得稍微晚了一点。
藤崎立刻把镜头重新对准他。
“请再说一遍。”
“拒绝。”
“刚才没有拍清楚。”
“那是你的问题。”
小町把团扇收回去。
“谢谢。”
忍足仍然看着她。
藤崎的镜头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晃动,最后被水野从旁边按低。
“先去会场吧。你再拍下去,第一盘录像会全部是车站。”
藤崎将DV朝向前方。
“这就是纪录片的真实节奏。”
向日拧紧水瓶。
“我已经饿了。”
“你刚才才喝完一瓶运动饮料。”
“饮料不是晚饭。”
“祭典上会有吃的。”
“那就快点。”
几个人沿着河岸方向往前走。
会场附近的商店已经敞开玻璃门,灯笼从街道这一头一直挂到鸟居前。纸面被傍晚的风吹得旋转,红色的光落在人群脸上,一明一暗。
藤崎举着DV走在最前面。
镜头里的夏祭从来没有真正安稳过。
长街上方悬着一排红白灯笼,暖黄的光落在浴衣的袖摆和木屐上。卖刨冰的摊主将蓝色糖浆淋过雪白的冰山,捞金鱼的小池里挤满晃动的纸网,水面反射着摊位的灯,连游过去的金鱼都拖着一道细碎的亮光。
画面转过街角,章鱼烧刚好出锅。摊主用两根竹签把圆滚滚的小球依次翻面,酱汁刷上去,白汽顷刻间扑满镜头。
“什么都看不见了!”藤崎叫道。
向日从镜头外伸手扇了两下。
“你站得太近了。”
藤崎退后几步,镜头又撞上一群戴着面具跑过去的孩子。一个女孩牵在手里的水气球跳进画面,透明球体里浮着蓝色与金色的纹样,随着脚步一晃一晃。
水野刚买完苹果糖,红色糖衣在灯下透得发亮。藤崎立即把镜头转过去,认真拍摄了几秒,焦点却始终落在她身后的价目表上。
“你拍到什么了?”水野问。
“苹果糖。”
“那是五百日元。”
“价格也属于苹果糖的一部分。”
小町没忍住,偏过脸笑出了声。
这一声被完整地录了进去。
藤崎立刻回头,镜头险些撞上她。
“刚才那个再来一次。”
“做不到。”
“为什么?”
“已经被你吓没了。”
“那我讲个笑话。”
“不要。”
藤崎仍不死心,举着摄像机后退着走。
“小町,看镜头。给十年后的自己留句话。”
“为什么一定是十年?”
“因为二十七岁听起来很厉害。”藤崎说,“有工作,有自己的房子,还可以毫无负担地买一整套专业摄影器材。”
“最后一句才是重点吧?”
“我在替未来建立具体形象。”
向日从旁边探进镜头。
“那十年后的我肯定比现在跳得更高。”
水野提醒他:“二十七岁的体力未必比十七岁好。”
“怎么可能?”
“职业运动员也会有状态变化。”
“那我就靠经验。”
“你现在有经验吗?”
“当然有!”
向日追着水野争论起来,藤崎的镜头跟了几秒,很快又转向走在后面的忍足。
“那么,忍足同学。十年后的你会在哪里?”
忍足手里拿着一瓶弹珠汽水,玻璃珠滚过瓶颈,碰出清脆的声响。
“花火还没开始,你已经拍到十年以后了?”
“DV里的时间可以跳跃。”
藤崎把镜头重新对准忍足。
“不要转移话题。十年以后,你究竟在哪里?”
“这个问题问本人很难得到准确答案。”忍足抬手,将快要贴到脸上的摄像机推远一点,“可以采访旁边的人。”
镜头立刻转向小町。
藤崎把银色小麦克风递到她面前。
“千岛同学,你认为十年后的忍足君会在哪里?”
小町隔着镜头看了忍足一会儿。
他仍旧握着那瓶没有喝完的汽水,玻璃珠被卡在瓶颈处。街边灯笼的光从镜片上掠过,映得眼睛不太清楚,神情倒是悠闲,仿佛问题已经与他无关。
“他应该还在对别人说‘差不多’。”小町说,“然后趁大家没有注意,把该做的事情都做完。”
向日立刻从旁边鼓掌。
“太准确了。”
忍足却没有看向日。
“原来千岛连十年后的我都很了解。”
“只是合理推测。”
“十年以后还记得我平时怎么说话,看来我们关系保持得不错。”
小町停了半秒。
藤崎立刻把镜头在两个人之间转了一个来回,连焦距都忘了调。
“也可能是因为看过这段录像。”小町说。
忍足低头碰了一下汽水瓶。玻璃珠重新滚动,在瓶颈间发出细细的响声。
“那更好。”
“哪里好?”
“同一段录像能看十年,藤崎的拍摄水平应该进步得很快。”
“为什么又说到我?”
“因为千岛刚才在替你挽回。”
“我不需要挽回!”
藤崎抗议着将镜头拉近,画面里的忍足只剩下半张脸。他抬手挡了一下,没有真的避开。
“十年以后一起看吧。”藤崎说,“到时候谁都不许说我拍得难看。”
几个人先在摊位前买了章鱼烧和炒面。藤崎定下规则,每个人只买一种,再互相分着吃。
向日表示怀疑。
“你只是想每一种都吃,又不想自己拿。”
“我是为了合理分配大家的胃。”
“你刚才已经吃了我的炒面。”
“只吃了两口。”
“第二口比第一口大。”
“那是你的错觉。”
水野把苹果糖从藤崎手中拿走,免得她说话时把糖浆甩到浴衣上。
忍足端着一盒章鱼烧站在后面,低头研究哪一颗已经没有那么烫。
小町从他盒子里拿走一颗。
咬开以后,热气立刻涌出来。
她忍住没有出声,只用团扇挡住嘴。
忍足看了她一眼。
“很烫?”
“不烫。”
“眼睛都红了。”
“灯笼照的。”
“原来如此。”
他没有继续拆穿,只把纸盒打开得更大一些,让里面的热气慢慢散出去。
藤崎把这一幕拍了下来。
小町发现以后,伸手去挡镜头。
“这一段删掉。”
“为什么?”
“没有采访价值。”
“我觉得有。”
“不行,采访对象不同意。”
藤崎把镜头往后撤。
“纪录片不保证所有人都满意。”
“那我可以拒绝出镜。”
“已经晚了。”
几个人在射击摊前停下来。
货架最高处摆着一只蓝色企鹅,白色肚皮,黑点一样的眼睛,脖子上系着黄色领结,只是嘴巴稍微歪向左边。
藤崎把镜头推近。
“小町,像不像山姆企鹅?”
“山姆的嘴没有歪。”
“祭典限定表情。”
“没有这种限定。”
小町盯着那只企鹅看了几秒,付钱拿了三发软木塞。
向日立刻来了精神。
“你会用这个?”
“不会。”
“那你为什么站得像准备上场?”
“花了钱,总要认真一点。”
藤崎蹲到旁边,镜头对准小町的侧脸。
“请选手发表赛前感言。”
“没有感言。”
“对手是一只蓝色企鹅。”
“它不算对手。”
“请不要轻视对手。”
小町眯起一只眼,对准企鹅的腹部,扣下扳机。
第一发击中旁边的口香糖盒。
第二发擦过企鹅的脚。
藤崎下意识跟着软木塞移动,画面瞬间歪到地面。再抬起来时,第三发已经正中企鹅的腹部。
那只企鹅向后摇晃两次,又慢吞吞地站稳。
摊主笑得十分温和。
“很可惜。”
小町仍然举着枪。
忍足站在镜头外问:“还要继续吗?”
“不要。”
“放弃得这么快?”
“它底下贴了胶。”
摊主的笑容僵住。
藤崎终于忍不住笑,镜头也跟着抖起来。
忍足用手抵住嘴角。
“也可能只是站得比较稳。”
小町转过头。
“你替哪边说话?”
“我尊重比赛规则。”
“这根本不是比赛。”
她把□□放回摊位,转身走开。
不到五分钟,水野就在杂货摊上找到了同款企鹅挂件。巴掌大小,领结仍旧是歪的,下面挂着十分明确的价格牌。
小町买了一只。
藤崎立刻把镜头对准她的手包。
“不是说它没有山姆可爱吗?”
“它本来也不是山姆。”
“那你为什么还买?”
小町又看了一眼歪着嘴的企鹅。
“看久了还可以。”
忍足接过摊主找回的硬币,放到她摊开的手心里。
“原来喜欢一只企鹅需要五分钟。”
“买下来只需要十秒。”
“刚才那只更大。”
“拿回家很麻烦。”
“喜欢还要考虑运输成本?”
“忍足君,大多数喜欢都要考虑现实问题。”
忍足脸上的笑意停了一下。
藤崎正好把镜头转向远处的灯笼,没有拍到他的表情。
河岸草地已经坐满了人。
藤崎带来的野餐垫比包装上的照片小很多。铺开以后,三个女生勉强坐下,向日和忍足只能占据后面一级石阶。
藤崎把DV架在膝盖上,翻开侧面的屏幕。
“现在进行夏日祭特别采访。”
向日立刻起身。
“我拒绝。”
“你已经坐进画面了。”
“那我可以离开。”
“你离开以后画面会空一半。”
“那不是更好吗?”
“会显得我们准备得很差。”
水野把向日按回去。
“你回答几个问题就结束。”
藤崎把镜头交给水野。
“先从你开始。十年以后,你想做什么?”
水野看着屏幕里的自己,表情立刻变得紧张。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因为我们正在记录未来。”
“未来不应该提前通知一下吗?”
“如果提前通知,就不叫未来了。”
水野思考了一会儿。
“想做和现在差不多的事。稳定一点,有空去旅行。”
“很好。非常像成人。”
“这算夸奖吗?”
“当然。”
藤崎把镜头转向向日。
“十年以后呢?”
向日抱着双臂。
“职业网球选手。”
“你现在就这么确定?”
“当然。”
“如果没有成为职业选手?”
“那就先成为一个很会打网球的人。”
“这两个有什么区别?”
“一个有工资。”
水野从旁边补充:“很现实。”
镜头转向忍足。
他正在低头替向日拧紧饮料瓶盖,听见自己的名字才抬头。
“轮到你了。”
“我可以跳过吗?”
“不行。”
“那十年以后再回答。”
“现在录的是今天。”
忍足接过DV。
镜头突然变得很近,几乎只剩下他的眼睛和半边脸。
“你拿反了。”藤崎提醒。
“我知道。”
“那你拍到了什么?”
“拍到了一群没有准备好面对未来的人。”
他把镜头转了一圈。
画面经过水野、向日和藤崎,最后停在小町身上。
小町坐在野餐垫边缘,手里握着团扇。她没有躲镜头,只抬起眼看了他一下。
忍足没有马上移开。
藤崎在镜头外催促:“给千岛也问一个。”
忍足将DV递回去。
“十年以后,你想在哪里?”
小町看着镜头里的自己。
画面有些晃,夕阳从她身后落下来,脸的一侧被照得很亮,另一侧藏在阴影里。
“还没决定。”
“可能会做和公共事务有关的工作。具体职位还没想好。也许会继续读书,也许会先工作。那时候应该已经不住在家里了。”
“听起来很厉害。”
“只是听起来。”
“那你对十年后的自己有什么要求?”
小町想了片刻。
“希望她还会喜欢夏天。”
藤崎没有立即接话。
镜头停在小町脸上,自动对焦来回移动了一次。
水野问:“为什么是夏天?”
小町转头看向河面。
“夏天很忙,又很短。做很多事情以前,总觉得还有时间。等回过神,已经到开学了。”
她说完便低头打开手包,将那只歪嘴企鹅挂件挂到拉链上。
向日问:“这算你的未来规划吗?”
“算。”
“买企鹅?”
“保持兴趣。”
忍足在旁边笑了一声。
藤崎重新把镜头转向他。
“你呢?对十年后的夏天有什么要求?”
忍足没有立刻回答。
河岸风从几个人之间穿过去,带起浴衣袖口与野餐垫边角。远处有人在测试烟火,短促的爆响隔着建筑传过来。
“希望那时候还有人拿着摄像机,问我这种问题。”
藤崎眨了眨眼。
“你可以说得再具体一点。”
“具体的会变。”
“你就不能给未来留一项固定内容?”
“比如?”
“比如一定要和现在的朋友见面。”
“这种事情不能靠摄像机保证。”
他说完,把DV递回藤崎。
小町看向他。
忍足低头拆开最后一颗章鱼烧的纸盒,像刚才的话没有什么特别。
烟火开始前,河岸广播响起电流声。
藤崎把DV交给水野,自己跑去买冰水。水野试着拍摄,只拍到一片正在移动的人群。镜头晃得厉害,向日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别对着地面!”
“我知道!”
“你知道就把它抬起来!”
“我正在找你!”
“我就在你前面!”
“你动得太快了!”
画面在一阵混乱里停住。
藤崎回来以后,先把DV抢回去。
“从现在开始由专业人士负责。”
“你哪里专业?”水野问。
“至少我拍得到人。”
“刚才拍到过向日的鞋。”
“那也是他的一部分。”
原本喧闹的人群慢慢安静下来。
有人让孩子坐好,有人最后一次确认手机镜头。几个刚从摊位赶来的女生提着浴衣下摆,在人群边缘小跑,木屐敲过堤岸的水泥路,一连串清脆的声响很快又消失。
四周的路灯依次熄灭。
河面暗了下去。
连身旁人的轮廓都只剩模糊的一层。
一声沉闷的响动从远处传来。
细小的火光笔直升上夜空,越过对岸的树梢。最初只有一点,像有人从地面向天空抛出一颗正在燃烧的星星。
它在最高处停了一瞬。
随即盛开。
金色的光从中心向四周奔去,数百道火线同时撑开,几乎照亮半条河。小町先看见那朵花完整地悬在空中,过了片刻,巨响才越过水面抵达岸边。
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人群的惊叹迟了一拍响起来。
金色火星还没有完全熄灭,第二发已经升空。蓝紫色的光在夜幕里铺开,将没有散去的烟染出朦胧的颜色。河面跟着变蓝,草地、团扇、浴衣和所有人的脸也在那几秒里失去原本的颜色。
小町抬着头。
桔梗发簪垂下的细链被风吹到脸侧,凉凉地擦过耳朵。她抬手想拨开,衣袖却被旁边的藤崎压住了一角。
“别动。”藤崎盯着屏幕,“马上又来一发。”
“你到底是在看烟火还是看屏幕?”
“都看。”
“那你会错过一半。”
“拍下来以后还能再看很多次。”
“拍下来的又不是现在。”
藤崎的手停了一下。
第三束烟火已经在空中炸开,她来不及回答,只能重新抬起镜头。
画面里,小町只剩下半张脸,烟火的光从她眼睛里掠过去。镜头因为藤崎的手腕发酸而向下滑,最后拍到她们交叠在一起的浴衣袖口。
后方的向日似乎说了什么。
忍足回了一句,声音被烟火撞散,只剩下模糊的尾音。
小町回头时,向日正试图从忍足手里抢走最后一瓶冰水。
“你已经喝过了。”
“这是我买的。”
“你还有咖啡。”
“咖啡不是水。”
“进到肚子里有什么区别?”
“岳人,你的生物学知识令人担心。”
藤崎下意识把镜头对准他们。
忍足侧过脸时,镜片被火光照成一片明亮的橙红色,几乎看不清眼睛。他一只手被向日抓着,另一只手护住差点被碰倒的章鱼烧盒。
小町没忍住,笑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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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听见声音,转头看她。
向日趁机把冰水抢走。
忍足没有立刻发现。
夜空中的火光一层层熄灭,烟雾被风推向河流下游。短暂的黑暗落下来,藤崎的DV仍然对着忍足。
他没有看镜头。
他在看小町。
“你不看烟火吗?”小町问。
“在看。”
“烟火在那边。”
“我知道。”
藤崎的镜头晃了一下。
她没有把这一段剪掉。
下一发烟火升空时,忍足终于转回头。画面在强光里失去焦点,只剩一片白。等光线恢复,镜头里的他已经站在小町旁边。
红色与金色交叠在一起,火光盛大得几乎令人忘记那只是燃烧后的粉末。它们开到最圆满的时候便开始坠落,尾端一点点暗下去,最后只剩几缕灰白色的烟。
没有哪一朵能够停留。
可所有人仍然仰着头,等待下一次火光升起来。
中间有一段短暂的间歇。
广播开始介绍下一组烟火。周围重新响起说话声,藤崎低头检查刚才拍到的照片,向日终于拧开抢到手的冰水。
忍足在后面叫她。
“千岛。”
小町回过头:“怎么了?”
“你今天——”
一枚烟火毫无预兆地升起来。
啸声划破夜空,紧接着在他们头顶轰然绽开。忍足后面的话完全被压住,小町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什么?”
四周太吵。
她不得不站起来,俯身靠近他。
木屐踩在草地边缘,稍微有些不稳。忍足下意识抬起手,隔着浴衣宽大的袖子扶住她手肘。
小町闻见他衣领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也闻见从河岸吹来的水汽与火药残留的气味。
“你刚才说什么?”她又问了一次。
两人的距离近得足以不再需要提高声音。
忍足却停住了。
烟火的光从他镜片上掠过去。红色消失以后变成蓝色,蓝色再暗下去,终于露出他原本的眼睛。
“没什么。”他说。
小町直起身:“我明明听见你叫我。”
“只是突然忘了后面的话。”
“你记忆力有这么差?”
“放暑假以后退步了。”
“骗人。”
藤崎在旁边拉住小町的袖子。
“快坐下,要到最后一轮了。”
小町只好重新坐回去。
最后的连发几乎没有留出空隙。
光沿着河岸一直铺到很远的地方,红绿金银接连映在人群脸上。火星像雨一样从夜幕顶端落下来,有几秒甚至让人以为整片天空都在向下倾斜。
小町抬着头,却没有完全看进去。
她总会想起忍足刚才停住的那句话。
你今天——
今天怎么了?
变矮了,浴衣很好看,射击没有打中,还是吃章鱼烧时被烫得眼睛发红?
她第一次觉得一个没有说完的句子可以这样令人介意。
最后一轮烟火还没结束。
光沿着河岸铺开,红绿金银接连映在人群脸上。火星像雨一样落下来,几秒钟里,天空仿佛向下倾斜。
藤崎举着DV,却慢慢把镜头压低。
屏幕里只剩下人群的肩膀与烟火反射出来的光。
“怎么不拍了?”水野问。
“手酸。”
“你也会手酸?”
“摄像师也是人。”
小町抬头看她。
藤崎盯着夜空,声音很轻。
“有些东西拍下来以后,回看会觉得少了一点。”
“少什么?”
“当时站在这里的感觉。”
小町没有继续问。
最后一朵烟火在河面上方完全展开。
巨响之后,金色火线缓慢落下。岸边没有人立即说话,只有余音沿着水面向远处传去。火星熄灭以后,夜空显得比烟火开始前更黑。
过了几秒,掌声才从某一处响起。
藤崎仍然没有抬起DV。
她对着漆黑的河面,按下了停止键。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小的数字。
00:38:17。
“拍了这么久?”水野问。
“还不算中途的废片。”
“有多少废片?”
“二十七段。”
“那还剩多少能看?”
藤崎想了想。
“都可以看啊。”
散场的人群一起向出口移动。
来时还算整齐的队伍很快被挤成前后两排。藤崎的发饰彻底歪了,水野脚背被木屐带磨红,只能放慢速度。小町的发簪仍在原处,脚趾却也开始隐隐作痛。
忍足走在她后面。
人群突然向前拥了一下,小町的木屐踩到道路边缘,身体晃了晃。
忍足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还好吗?”
“只是没踩稳。”
“木屐确实不适合增加气势。”
小町回头瞪他。
“这和身高没有关系。”
“我说的是走路。”
“我走得很好。”
忍足松开手,仍然走在她外侧。遇到拥挤的地方,他会先停一下,等她跟上再继续。
藤崎在前面回过头,DV正好拍到这一幕。
“忍足同学,请保持自然。”
“我很自然。”
“请对未来的观众解释一下。”
“未来的观众为什么要关心?”
小町从旁边接话:“因为她会把这一段留下。”
忍足看向镜头。
“那请把我拍得高一点。”
藤崎立刻把镜头往上抬。
画面里,忍足只剩下下巴。
向日在旁边笑到弯腰。
到了车站附近,几个人先去便利店买水。
冷气从自动门里涌出来,藤崎发出一声得救般的叹息。向日径直走向冰柜,水野则在创可贴货架前停下来。
小町拿了一瓶麦茶。
结账以后,她在门外找到了忍足。
他正低头替藤崎把DV的肩带重新穿回卡扣。那条带子刚才被人群扯松,金属扣已经歪到一边。
小町站到他旁边。
“现在可以说了吧?”
忍足抬起头。
“说什么?”
“烟火开始的时候,你叫了我的名字。”
“有吗?”
“有。”
“周围那么吵,可能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
忍足把肩带扣好,又检查了一遍。
小町没有催促,只站在那里等。
便利店的自动门开了又关,白色灯光落在他们脚边。远处还传来零星的烟火声,街口有孩子拿着玩具烟火跑过去,亮光在地面上短暂划开。
过了一会儿,忍足才开口。
“我是想说,你今天好像一直很高兴。”
小町怔了一下。
“就这个?”
“嗯。”
“为什么不能再说一次?”
“第二遍听起来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忍足看着她,手指还搭在DV肩带上。
“像是我一直在看你。”
小町握着麦茶瓶,指腹碰到瓶壁上凝结的水珠。
“那你没有吗?”
小町问出口以前,其实已经知道自己想听什么。
忍足的沉默将那个答案留在了便利店门前。
藤崎从便利店里出来,手里拿着创可贴和三支冰棒。
“你们两个为什么站在这里?电车还有八分钟。”
小町先转过身。
“水野呢?”
“她在贴创可贴。向日又回去买炸鸡了。”
“他不是已经吃了一路吗?”
“他说祭典里的东西和便利店的不一样。”
藤崎说着,将DV递给小町。
“帮我拿一下。”
小町接过机器。
小小的屏幕还亮着,最后一段录像停在烟火结束后的河面。黑色水面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远处一盏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刚才最后一段拍到了吗?”小町问。
“拍到了河。”
“烟火呢?”
“没有。”
“那你按什么?”
藤崎接过冰棒,咬开包装。
“我想把河也留下。”
“河有什么好拍的?”
“以后看录像的时候,就知道烟火在它上面开过。”
小町低头看了一眼屏幕。
画面里传出很轻的杂音,像风从麦克风上擦过去。
几个人重新聚到一起。
检票口前,向日和水野要换另一条线路。藤崎一边分冰棒,一边已经开始计划下一次出门。
“暑假还剩一半。可以去海边,或者水族馆。”
“为什么一定还要出去?”向日问。
“因为夏天还没有结束。”
“在家吹空调也可以度过夏天。”
“那叫浪费。”
藤崎把最后一支冰棒塞给他,转头问小町:
“你想去哪儿?”
小町拆开包装,咬了一口冰凉的桃子味碎冰。
“都可以。”
“忍足呢?”
忍足站在闸机前,手里拿着那瓶最后也没有被向日抢走的冰水。
“我也都可以。”
“你们两个的答案很敷衍。”
“不是敷衍。”小町说,“反正还会再见。”
她说完才发现,忍足正看着她。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
“嗯。”他说,“反正还会再见。”
藤崎忽然把DV举起来。
“最后一句请再说一次。”
小町转身就走。
“不要。”
藤崎追在后面拍。
画面先拍到小町被灯光照亮的后背,又因为追得太快而剧烈晃动。忍足从镜头边缘经过,伸手替她挡了一下迎面撞来的人。
“不要拍了。”他说。
“为什么?”
“这段以后会很尴尬。”
“那更应该留下。”
“藤崎。”
“请叫我导演。”
向日在后面喊:“导演!水野的创可贴掉了!”
“你去捡!”
“为什么是我?”
“因为你走得最快!”
几个人的声音混在一起,随着队伍进入检票口,变得越来越远。
DV的画面最终停在半开的车站玻璃门上。
玻璃里映出一群人被拉长的影子。小町走在最前面,手包上的歪嘴企鹅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忍足落后她半步,向日正在后面抱怨炸鸡,藤崎的笑声从镜头外传来。
画面晃了一下。
焦点落在了空荡荡的河岸方向。
藤崎没有立刻关机。
她让镜头停在那里几秒,直到远处最后一声烟火响完,才按下停止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