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宿最后一天,所有人的闹钟都比起床铃更早响。
第一只手机在五点二十八分开始震动。
声音从野泽的枕头下面传出来。她闭着眼摸索了半天,先摸到一张扑克牌,又碰倒床边的矿泉水瓶,最后才把闹钟关掉。
房间重新安静。
三十秒后,宫下的闹钟响了。
紧接着是高濑、松田和小町。
六个人前一天晚上互相提醒,担心最后一天收拾行李迟到,结果每个人都设了不同时间。铃声从五点二十八分持续到五点四十,几乎没有真正停过。
走廊里的起床铃响起时,所有人都已经醒了。
只有仓桥仍然躺在被子里。
她平时醒得最早,今天却将被角拉到耳边,对周围的动静毫无反应。
松田跪坐在旁边,小声叫她。
“学姐。”
没有回应。
“集合了。”
仓桥依然闭着眼。
宫下正在整理兔子睡衣,头也没抬。
“把窗帘拉开。”
松田依言照做。
山里清晨的阳光一下照进房间,正好落在仓桥脸上。她皱了皱眉,翻身背对窗户。
“还是不醒。”
“让她再睡两分钟。”小町说,“昨天她替你抓蚊子到最晚。”
那只蚊子最终在熄灯后第三次出现。
仓桥拿着卷起来的合宿手册追了将近十分钟,最后在宫下的行李箱旁找到它。至于究竟有没有打中,谁也无法确认。松田坚持声音已经消失,便算取得胜利。
她听完小町的话,立刻不再催促,蹲在旁边等了整整两分钟。
时间一到,松田重新低头。
“学姐,两分钟了。”
仓桥睁开眼睛。
“你一直看着我?”
“怕你睡过头。”
“现在几点?”
“五点四十四。”
仓桥猛地坐起来。
房间里终于彻底热闹。
最后一天仍然要穿道服。除此之外,每个人还要在集合前收好被褥,将洗漱用品装进行李,确认床下没有遗落物品。
松田昨天使用了第二套睡衣,成功证明自己的行李并非毫无必要。现在的问题是,两套都没有完全干。
她将睡衣挂在窗边,用吹风机对着衣袖吹。
“你吹反了。”高濑提醒。
“哪里反?”
“后面在吸窗帘。”
松田回头。
一小片窗帘已经牢牢贴在吹风机进风口上。
她赶紧关闭电源。
另一边,野泽坐在行李箱上拉拉链。听见动静,她只抬头看了一眼,显然已经不再对这个房间发生的事情感到意外。
小町收好自己的衣物。
白色上衣叠进最里面,袴沿着原来的褶线整理整齐。合宿四天,她的行李没有增加太多,只多了几张训练记录、一条甲斐清陵发放的纪念毛巾,以及松田昨晚塞给每个人的葡萄软糖。
她合上行李箱。
拉链顺利绕过一周。
旁边的松田看得有些羡慕。
“学姐为什么还能留出这么多空间?”
“因为我只带了一套睡衣。”
松田决定不再询问。
六点十分,冰帝队伍最后一次沿着小河走向射场。
晨雾比前几天淡。
阳光越过山脊,落在果园上方。包裹桃子的纸袋已经被摘掉许多,一只只粉红色果实藏在浓绿叶片间,表面仍带着清晨的露水。
河水比下雨前急了一些。
松田经过木桥时果然又向下看。
“鱼还在。”
“鱼不会因为我们今天离开就搬家。”野泽说。
松田觉得这段对话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却没能立刻找出来。
小町走在队伍后面。
弓袋高出肩头很长一截,随着脚步轻轻碰到运动服外套。河面的光从树叶间一闪而过,晃得人睁不开眼。
四天前,她们沿着同一条路走来时,所有人还在看陌生的射场、陌生的学校,以及山里过分巨大的飞虫。
现在松田已经知道哪一段路能看见鱼,高濑会在早餐前把眼镜擦两遍,宫下则会把兔子睡衣藏在行李最里面,避免再次成为讨论对象。
射场也不再陌生。
推开木门,能够闻见安土湿润的泥土味、地板清洁剂留下的淡香,以及许多张弓被同时取出时,握皮与木质弓身混在一起的气息。
上午八点,最后一次三校交流立开始。
今天不再打乱学校与立顺。
冰帝使用经过三天测试后的新顺序。
宫下站大前。
野泽、仓桥与高濑依次站在中间。
小町站落。
名单夹在候场区外,没有人再围着讨论。她们已经交换过位置,也清楚北川仍然可能根据上午的表现重新调整。
小町跪坐在队列最末。
雪白的足袋压在木地板上,隔着薄薄的布料,仍然能够感觉到清晨尚未散去的凉意。左手握着长弓,右手戴好弽,拇指根部被皮革紧紧包住。
弦安静地贴在弓身旁。
只有轮到她时,它才会响。
甲斐清陵已经完成比赛。
十四中。
相原站在她们队伍最后,四射皆中。结束礼以后,她没有立刻离开,和其他部员一起坐到候场区。
小町能够感觉到她在看。
周围还有更多目光。
三所学校的部员、教练、负责记录的学生。有人见过她这几天的训练,也有人只听说冰帝更换了落位,专程留下来看最后一组。
那些视线没有具体的声音。
与风吹过衣袖、弓弦震动和箭落进安土相比,它们轻得几乎不存在。
集合哨响起。
宫下起身。
她走入射场。
白色衣袖随着动作展开,又在身体两侧垂落。大前的第一支箭会替整组训练定下节奏。她没有急着抬弓,只按照平时练习的速度完成足踏。
左脚。
右脚。
脚尖之间的距离被固定下来。
宫下抬起长弓。
弓弦拉开的声音极轻,像某种被逐渐绷紧的风。
下一瞬,弦音穿过射场。
清亮、短促。
紧接着,远处传来箭撞上靶面的闷响。
圆牌举起。
冰帝队伍向前移动。
野泽的第一支箭偏出靶面。
没有入靶声。
只有箭头没入安土时更加沉闷的轻响,几乎立刻被下一人的脚步盖过。
她退出射位,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握箭的手却比刚才更紧。
仓桥命中。
高濑脱靶。
轮到小町。
前面四个人留下两个圆与两个叉。
她一眼便看见了。
数字几乎不需要思考,已经自动出现在脑海里。
两中。
距离甲斐清陵的十四中,还剩下十二支箭。
小町起身,走向射位。
长弓比她高出许多。移动时弓梢从堂前光线里划过,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站定。
脚底与木板接触。
身后是已经完成第一支箭的队友,前方是二十八米外直径三十六厘米的靶。
在这样的距离里,靶心并不大。
白色靶面被一圈黑色环线固定在安土前方,周围的颜色因为夏日热气而微微浮动。
小町举起弓。
左手虎口抵住握皮。右手拇指扣住弦,弽的边缘压在手腕。弓身逐渐张开,力量沿着肩背向两侧延伸。
弓身遮住箭杆。
靶面占据视野中央。
会。
离。
弓弦在耳边炸开。
箭越过射场,在空中留下一道几乎无法捕捉的直线。
入靶。
圆牌举起。
小町放低右手。
她退出射位。
第二轮开始。
宫下再次命中。
野泽的第二支箭仍然没有上靶。
这一次偏得更远。
箭落下时,候场区传来几乎难以察觉的吸气声。野泽退回队列,唇角抿得很紧,重新取出第三支箭。
仓桥与高濑各自完成。
小町走向射位。
她仍然知道总数。
也知道野泽已经连续出现两个叉。
那两个结果像留在记录纸上的缺口,太容易让人产生伸手填满的冲动。
可她手里只有自己的第二支箭。
小町重新举弓。
山里的风从射场侧面穿过来。
白色衣袖贴近手臂,又很快松开。弓梢轻轻晃动,她没有急着等待风完全停止。
肩背打开。
弦音响起。
第二支命中。
场外的交谈比刚才少了。
并不是因为这一箭格外漂亮。
冰帝目前的成绩正在接近甲斐清陵。当最后一名选手前两支全部命中时,原本分散的目光会自然聚集过来。
小町知道。
她也知道,只要自己四射皆中,冰帝仍然能够追平十四中。
这个答案在第三轮开始以前便出现了。
宫下的第三支箭命中。
野泽重新走向射位。
她的右手拿箭时仍有些僵,走进堂前的脚步却没有比前两次更快。
小町站在队尾,看见她抬弓。
弦音比刚才干净。
箭撞上靶面。
命中。
圆牌举起时,野泽的肩膀明显向下落了一点。她没有笑,退出射位的脚步却恢复了原来的速度。
仓桥命中。
高濑也命中。
冰帝的总数继续向上。
终于轮到小町。
小町取出第三支箭。
她知道现在的比分。
前两箭命中,只要剩下两支也落上靶面,冰帝便能追平甲斐清陵。
十四中。
数字已经在那里。
她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候场区逐渐安静。相原、三校教练、抱着记录板的松田,还有那些并不认识她,只因为冰帝更换了落位而留下来观看的人。
所有人都在等她。
小町抬起弓。
白色衣袖沿着手臂滑落,露出绷紧的护腕。长弓在头顶慢慢张开,漆黑的弓身被日光照出一线极细的亮。
会。
她停得比前两支更久。
太久了。
想让动作变得更稳的念头出现时,原本沿着肩背展开的力量忽然聚到了右手。
小町意识到了。
却已经来不及收回。
手指提前松开。
弦音很轻。
甚至算不上漂亮。
箭从靶面下方擦过,没入安土。
没有入靶声。
候场区里被压住的呼吸同时松开。记录席举起叉牌,追平的可能在这一刻结束。
十四中已经与她无关。
小町退回队列。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弽仍然紧紧包裹着拇指,掌心却已经出了汗。刚才那支箭不是被风吹偏,也不是因为前面的成绩太差。
只是她太想让它命中。
最后一轮开始。
宫下、野泽、仓桥与高濑依次完成自己的箭。圆牌与叉牌被一次次举起,最终停在十二中。
轮到小町。
这一支命中,是十三中。
脱靶,仍然是第二名。
奖杯、资格与反超都已经离开这轮行射。
以前的小町最讨厌这样的箭。
结果已经确定,剩下的动作仿佛只是比赛流程里不能省略的一部分。
可她还是取出最后一支。
箭杆被日光照亮,在指间留下一道细长的光。
小町走入射位。
袴摆擦过脚背,随后安静地垂落。她站在堂前,长弓竖在身体左侧,浅金栗色的头发被全部束起,只有耳骨上的锆石耳钉在转身时亮了一下。
小町举起弓。
足踏没有偏移,肩线平稳打开,弓的力量从左手一直贯穿到右肘。身体里的每一处都在自己应该在的位置上,没有多余,也没有迟疑。
会停留在最满的一刻。
靶心安静地悬在二十八米外。
小町放开手。
弦音劈开夏日闷热的空气。
箭穿过堂前。
入靶声从安土方向传回来。
圆牌举起。
十三中。
不是第一。
小町仍然保持残心。
左手指向靶面,右臂停在身后。白色衣袖被风吹起一点,又慢慢落回原处。
没有人提前移开目光。
直到她自己放下弓。
完成结束礼。
走出射场时,其他人的声音才重新回来。
有人在记录成绩,有人讨论甲斐清陵的十四中。松田抱着记录板从旁边跑过来,鞋底踩在长廊上,发出一连串急促的声音。
“第二名。”
她将纸举到众人面前。
野泽首先看见自己的两个叉。
小町则看见最下面的一行。
圆、圆、叉、圆。
第三支仍然很刺眼。
最后那个圆却没有因为胜负已经确定而变得多余。
“第三支是什么问题?”北川从记录席走来。
“离弦前右手松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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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想把会停得更稳,反而开始控制手指。”
“最后一支呢?”
“没有控制。”
北川点了下头。
讲评结束,他将记录表翻到下一页。
“下周继续按这个顺序训练。”他说。
松田立刻看向小町。
小町却先问:“现阶段?”
“当然。”北川回答,“弓道部没有终身职位。”
“宫下学姐还是大前?”
“她今天的第一支弦音最好。”
宫下站在旁边,听见这句评价,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弓。
“野泽。”
北川转向另一边。
“前两支的问题回去看录像。后两支不要因为中了就不看。”
“是。”
“其他人也是。下午回东京,不等于合宿结束。”
北川把新立顺留在记录表上。
记录板传到宫下手里。
纸张落到小町手里,最下方仍写着她的名字。
“收好。”
“为什么给我?”
“你刚才看了很多次。”
小町接过来。
纸张因为在射场放了一上午,边缘已经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五个人的名字仍然排在上面,没有谁因为一次脱靶被划掉。
解散以前,相原从甲斐清陵的队伍里过来。
她已经换下弽,手里拿着自己的四射记录。
四个圆排列得很整齐。
“差一支。”她说。
“嗯。”
“第三支?”
“右手。”
相原没有借机评价,只看向小町记录表上的最后一个圆。
“最后那支声音最好。”
“北川老师说宫下学姐的第一支最好。”
“我说的是你的四支里面。”
“那确实。”
相原像是不太习惯她承认得这么快,停了一下。
“下次正式比赛见。”
“还不一定分到同一个场地。”
“那就看总成绩。”
小町抬眼。
相原已经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
这一次,小町没有再用一句“场地不同”反驳。
她记得对方的名字、学校和弦音。
已经足够等到下一次。
午餐结束后,三所学校在体育中心门前拍摄正式合照。
大家换回各校运动服,弓袋整齐靠在队伍两侧。生活老师确认镜头范围,要求最高的人站到后排,低年级蹲在前面。
小町站在冰帝队伍中间。
松田站到她右侧,双手安分地垂在身前。
相原从甲斐清陵那边看过来。
她没有站在小町旁边,只隔着两排人朝这边抬了一下手。
快门亮起。
这一次,所有人都看向镜头。
拍完合照,各校开始搬运行李。
冰帝的弓重新固定进巴士后排。经过四天练习,所有人都熟悉了顺序,不到十分钟便完成装车。
松田的行李箱依然最后一个关上。
她在返程前真的买了两盒桃子。
体育中心门口临时摆着附近果园送来的水果。每盒六只,包装得十分漂亮。松田抱着盒子站在行李舱旁,终于意识到仓桥第一天问的问题很实际。
“放在哪里?”
“行李舱。”仓桥说。
“会压坏。”
“那就抱着。”
“两个半小时?”
“你自己买的。”
松田最后把一盒桃子放在脚边,另一盒交给野泽暂时保管。
巴士驶离体育中心时,下午的阳光正好落在果园上。
被摘掉纸袋的桃子一只只藏在叶片间。果农站在树下分拣刚摘下的果实,白色塑料筐沿着田埂排开。
车辆经过那座小木桥。
松田贴在窗边。
“鱼。”
河水一闪而过。
没有人来得及看清。
“看到了吗?”她问。
“看到了。”小町说。
“真的吗?”
“有一道银色的。”
松田满意地坐回去。
巴士驶入高速公路以后,车内很快安静。
第一天来时,大家还在讨论扑克牌、桃子和合宿地附近的商店。现在大部分人刚系好安全带便开始睡觉。
宫下靠在车窗旁,细框眼镜收进包里。
仓桥将外套盖在脸上。
高濑还在看训练录像,十分钟后,平板已经停在同一个画面很久。
小町抬头看向窗外。
高速公路两侧仍然是连绵的山。东京还在两个小时以外,她甚至没有离开山梨。
前排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松田睡着以后,怀里的桃子盒滑到地上。她猛地惊醒,第一反应是低头检查包装。
“坏了吗?”
野泽从旁边探过来。
“盒子没坏。”
“桃子呢?”
“外面看不见。”
“要不要打开?”
“车在动。”
松田仍然不放心,抱着桃子盒翻来覆去地检查。
两个半小时后,巴士回到冰帝。
太阳已经偏向教学楼另一侧,校门外停着来接人的车辆。司机打开行李舱,大家依次取出行李与弓具。
松田的第一盒桃子完好无损。
第二盒却在野泽递给她时,底部忽然松开。
六只桃子同时向下滑。
站在周围的人立刻伸手。
宫下接住一只,仓桥抱住两只,高濑的反应慢了一点,桃子落进她敞开的运动外套里。小町则在最后一只碰到地面以前将它托住。
只有松田本人还抱着空盒。
几个人站在校门旁,各自手里拿着桃子。
松田看了一圈。
“我原本准备送人的。”
“现在也可以。”野泽说。
“盒子坏了。”
“换一个盒子。”
“学校里哪里有装桃子的盒子?”
宫下把自己接住的那只放回去。
底部再次向下陷了一点。
小町看着手里的桃子。
果皮被夕阳照出一层很细的绒毛,靠近果蒂的位置已经完全变成粉红色。
“分开拿吧。”她说,“到车站再买袋子。”
最后,冰帝女子弓道部的成员一人拿着一只桃子走出校门。
家里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下车替小町接过弓袋,目光落到她另一只手。
“这是合宿纪念品?”
小町看了看那个险些摔在冰帝校门口的桃子。
“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