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27. 山里的第二天
    早上五点二十分,窗外已经有鸟在叫。

    不是东京住宅区里常见的麻雀。

    声音更细,也更远,从树林另一侧一阵阵传过来。中间夹着风吹过叶片的响动,听久了,反而分不清究竟有多少只。

    小町睁开眼时,房间里还很暗。

    浅灰色晨光透过窗帘边缘,落在铺满地面的被褥上。昨晚睡前还算整齐的房间已经完全变了样。

    松田的半条腿伸在被子外面,脚边压着训练记录本;野泽侧身抱住枕头,头发遮住整张脸;高濑的眼镜被规规矩矩地放在枕边,下面还垫了一块叠好的手帕。

    宫下已经醒了。

    她坐在被褥里,头发全部散下来,正低头寻找不知道掉在哪里的发圈。

    小町还是第一次看见她没有扎头发的样子。

    比平时短一些的碎发垂在脸侧,随着她翻动被子不断落进眼睛里。她试了几次,最后只能用手把头发拢到脑后。

    “在这里。”

    小町从两床被褥之间捡起一根黑色发圈。

    宫下接过去。

    “谢谢。”

    她刚准备扎头发,松田忽然翻了个身,将一角被子卷走。宫下没有防备,膝盖上的薄毯被拉得向旁边滑了一截。

    两个人同时低头。

    松田毫无察觉,抱紧被子继续睡。

    宫下伸手想拿回来。

    松田抓得更紧。

    僵持几秒以后,宫下放弃了。

    “她在学校也这样吗?”小町压低声音问。

    “不知道。又没有一起睡过。”

    宫下从行李里重新取出一件外套,搭在腿上。

    平时在弓道场里,她总能在别人弄乱器材以前开口提醒。现在却因为一条被后辈抢走的被子,穿着浅蓝色睡衣坐在原处,神情有些无奈。

    小町没忍住笑了一声。

    宫下抬头看她。

    “不要告诉她。”

    “为什么?”

    “她会道歉一整天。”

    这倒是真的。

    五点四十,起床铃从走廊尽头响起。

    松田被第一声惊醒,猛地从被子里坐起来。

    “集合了吗?”

    “还有二十分钟。”野泽闭着眼回答。

    松田松了一口气,又低头看见自己怀里卷着两条被子。

    她茫然地摸了摸多出来的那一条。

    “这是谁的?”

    宫下已经扎好头发,语气平静。

    “不知道。”

    小町转过脸,装作正在整理枕头。

    六点十分,三所学校在宿舍楼前集合。

    山里的早晨比想象中凉。

    昨晚洗过的运动服外套重新派上用场。草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露水,鞋底踩过去,很快留下颜色更深的脚印。

    远处的山脊被晨雾遮住一半。

    宿舍后方是一片果园,树冠整齐地沿着缓坡向下延伸。尚未完全成熟的葡萄被白色纸袋包裹,只从缝隙里露出一点深紫。更远处种着桃树,枝叶间挂着一只只浅色果袋,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东京清晨的声音通常从电车与汽车开始。

    这里最先醒来的却是鸟、虫子和果园里自动喷灌的水声。

    松田站在队伍里,悄悄吸了一口气。

    “有桃子的味道。”

    仓桥站在她后面。

    “那是泥土。”

    “空气里明明有甜味。”

    “食堂在煮早餐。”

    松田认真分辨了一会儿,最后发现风里确实混着味噌汤的气味。

    晨跑路线绕体育中心一周。

    沿途经过果园、旧校舍与一条不算宽的河。河水从山里流下来,水面很浅,能够看清下面被冲得发白的石头。几只蜻蜓停在河边的野草上,人跑近时才忽然飞起来。

    队伍经过木桥时,松田忍不住向下看,脚步立刻慢了。

    “跟上。”小町回头提醒。

    “水里有鱼。”

    “训练结束再看。”

    “结束以后太阳太大,鱼会不会躲起来?”

    “那就明天再看。”

    松田加快脚步追上她。

    “学姐也想看吧?”

    “我没有说。”

    “可是你刚才也低头了。”

    小町没有回答。

    河里确实有鱼。

    很小,身体几乎与水底的石块融在一起。刚才她只看见一道银色影子,很快便消失在桥下。

    晨跑结束后,食堂提供烤鲑鱼、味噌汤与米饭。松田吃到第二碗才终于承认,早晨闻到的甜味可能来自厨房,而不是桃园。

    八点,第一轮训练开始。

    天气尚未完全热起来,木质射场仍然保留着夜里的凉意。堂前刚擦过,地板映出弓与白色道服的影子。安土表面的泥土颜色很深,几名工作人员正在重新确认靶位。

    三所学校按照昨天的成绩重新分组。

    上午先进行动作训练,下午才是相原提到的个人十射。

    小町站在镜子前调整肩线。

    北川要求她们暂时不看靶,只用橡皮弓重复会的动作。从足踏到残心,每一个环节都被刻意放慢。连续练到第五次时,手臂开始发酸,动作里平时不容易察觉的问题也逐渐显现。

    松田站在她旁边。

    拉开橡皮弓时,她的右肩总会提前抬起。小町已经提醒过两次,第三次仍然没有改善。

    “停一下。”小町说。

    松田放松手臂。

    “又抬了吗?”

    “嗯。”

    “我自己没有感觉。”

    “因为你只在看右手。”

    小町站到她身后,用两根手指轻轻碰住她的肩胛骨。

    “不要急着把手往后拉。这里先打开。”

    松田重新抬起手。

    动作进行到一半,右肩又向上缩了一点。

    小町按住。

    “不是用力压下去。”

    “可是学姐的手在压。”

    “我只是在提醒位置。”

    “那应该怎么做?”

    小町想了一会儿,取过自己的橡皮弓站到她面前。

    “看我的肩,不要看手。”

    她重新示范。

    松田盯得很认真。

    小町完成残心以后放下手臂。

    “看清了吗?”

    松田仍然看着她。

    “学姐的肩膀真好看。”

    “我问的是动作。”

    “动作也好看。”

    “哪一步?”

    松田答不上来。

    她大概只是觉得整个过程流畅,却没有看清肩胛究竟怎样移动。

    小町没有生气,重新举起橡皮弓。

    “这次只看肩膀。”

    “哦。”

    松田也重新站好。

    练习区另一侧,相原正在替甲斐清陵的一年级调整足踏。听见这边的对话,她转头笑了一下,又很快继续指导自己的后辈。

    午后,远处的云逐渐压过山脊。

    个人十射按照计划进行。每人先完成一手,随后进行两轮四矢,成绩单独记录,不影响合宿分组。

    小町与相原被排在相邻的立。

    前六支结束,两个人都是五中。

    松田抱着记录板过来,明明已经尽力保持平静,目光还是不断往甲斐清陵的成绩栏飘。

    “现在一样。”她小声说。

    “我看见了。”

    “相原学姐刚才那支只差一点。”

    “小声一点,她也听得见。”

    不远处的相原正在擦弓,闻言抬起脸。

    “我听见了。”

    松田立即低头,假装检查记录板。

    相原朝小町扬了扬下巴:“管好你们的经理。”

    “她不是经理。”

    “那更麻烦。”

    最后四射开始,远处响起一声闷雷。

    第一支,小町命中。

    第二支仍在靶内,位置稍偏。

    第三支离弦时,风忽然卷进堂前。箭从靶面左侧掠过,落入安土。

    记录席举起叉牌。

    小町垂下弓,取出最后一支箭。雨前的潮气已经贴上手臂,树叶被风翻起,露出一片颜色更浅的背面。

    最后一箭命中。

    十射八中。

    她退出射位时,雨点已经落上石阶。

    相原还剩最后两支。

    第九支命中。

    最后一支箭离弦以前,雷声从山的另一侧滚过来。雨水被风吹进屋檐,候场区的学生纷纷向后移动,相原仍站在射位,直到身体完全展开。

    弦音响起。

    箭落上靶面。

    九中。

    松田抱着记录板叹了口气,声音大得连相原都听见了。

    相原走回来,把弓放到架上。

    “输的人好像是你。”

    “我替学姐遗憾。”

    “只差一支。”小町接过毛巾,擦去手背上的雨水,“明天再比。”

    “明天没有个人十射。”

    “训练结束以后。”

    相原看了她一眼。

    “可以。”

    雷声变得更近,下午训练被迫暂停。三校部员一起退入连接射场与主楼的长廊。

    雨水重重落上屋瓦与树叶,转眼便遮住远处的山。果园、河流和林间小路都沉进一层灰白色的水汽,只剩近处几棵树还保留模糊的轮廓。

    小町站在檐下,看着水沿石阶流进草地。

    相原从另一侧走来。她把毛巾搭在肩上,发梢被吹进来的雨打湿了一点。

    她靠上廊柱。雨声太密,两个人不得不站得近些,才能听清对方说话。

    “去年第一次见你,我一直觉得自己很讨厌你。”

    小町转过脸:“一直?”

    “强化训练结束以后,我还看了你几场比赛的录像。”

    “讨厌一个人需要看这么多?”

    相原显然也发现这句话缺乏说服力,伸手把毛巾向肩上扯了扯。

    “我想看你什么时候会失误。”

    “看到了吗?”

    “看到了。”相原顿了一下,“后来又觉得没意思。”

    去年地区强化训练,小町刚取得一项重要比赛的个人成绩。教练常拿她的动作示范,休息时也不断有人围过来确认她使用的弓力与箭重。

    相原站在另一组,每次轮到小町行射,都会隔着几个人看过来。

    她记得小町抬弓的速度,回去以后还照着调整过自己的节奏。队友发现她总在看,开玩笑问她是不是特别讨厌千岛。

    相原当时直接承认了。

    “说羡慕很丢脸。”她说,“说讨厌就容易多了。”

    小町笑了一声。

    “原来你羡慕我。”

    “你不要这么高兴。”

    “听见别人研究过自己的录像,很难完全不高兴。”

    “我在找你的缺点。”

    “找到了吗?”

    “很多。”相原回答得很快,“会的时候右手容易等,成绩好的时候喜欢先看记录席,还有——”

    她忽然停住。

    “还有什么?”

    “后来听说你在团体赛最后连续脱靶,我第一反应是生气。”

    这一次,小町没有接话。

    雨水沿屋檐落下来,在长廊前形成一道不断摇晃的透明水帘。

    相原低头看着被雨打湿的石阶。

    “我看了那么多次,觉得你站在最后就应该射中。听见消息时,脑子里第一个念头居然是,你怎么会射成那样。”

    “然后呢?”

    “过一会儿才开始高兴。原来你也会输,我也有机会排在你前面。”

    相原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听起来很差劲吧?”

    “有一点。”

    “你就不能客气一下?”

    “我们现在不是在说实话吗?”

    相原抬手推了她一把。小町被推得向廊柱靠了一点,也笑起来。

    “后来我才发现,我根本没有因为你失败而轻松。”相原说,“我只觉得自己追了很久的东西,突然被人从前面拿走了。”

    “我又不是为了让你追才射箭。”

    “所以更讨厌。”

    “现在呢?”

    相原看了一眼两个人刚刚完成的记录表。

    “今天赢了,暂时还好。”

    “那你最好珍惜到明天。”

    “千岛。”

    “嗯?”

    “你有时候真的很烦。”

    “我知道。”

    雨声中断了片刻,两个人都朝山的方向看去。灰白色水汽后面隐约露出一小段山脊,很快又被下一阵雨遮住。

    相原将毛巾从肩上拿下来。

    “不过你的射,我一直很喜欢。”

    她说完便转身往会议室走。

    小町在原地停了一下,随后追上去。

    “再说一次。”

    “不说。”

    “刚才雨太大,我没听清。”

    “你明明听清了。”

    “只听见一半。”

    相原加快脚步。

    小町跟在后面,忍不住笑起来。

    雷雨持续了二十多分钟。

    正式训练无法继续,教练们将下午剩余时间改成录像讲评。所有人回到主楼会议室,轮流观看上午录下的动作。

    晚餐时,雨已经停了。

    窗外的树叶被洗得发亮,屋檐还在不断向下滴水。食堂门口聚着许多被灯光吸引来的飞虫,松田每次经过都要加快脚步。

    “这里的虫子比东京大。”她说。

    “只是种类不一样。”高濑回答。

    “那只蛾和我的手掌差不多。”

    “没有那么大。”

    “展开翅膀以后有。”

    松田洗完澡回到房间,仍然坚持门窗必须全部关好。

    结果十分钟后,屋里闷得无法呼吸。

    野泽最终只开了一条窗缝,再用毛巾塞住纱窗下方她认为虫子可能钻进来的位置。

    宫下坐在镜子前吹头发。

    她洗完澡后戴了一副细框眼镜,身上的睡衣印着一排很小的白色兔子。镜片被热风吹起水汽,不得不每隔一会儿停下来擦。

    松田盯着看了半天。

    “学姐原来近视。”

    “很轻。”

    “为什么平时不戴?”

    “射箭不用。”

    “那兔子呢?”

    宫下低头看了一眼睡衣。

    “兔子怎么了?”

    “没什么。”

    松田的语气里充满“非常有什么”的意味。

    宫下关掉吹风机。

    “这是我妹妹买的。”

    “很可爱。”

    “我知道。”

    她回答得过于坦然,反而让松田失去了继续追问的机会。

    另一边,高濑摘掉眼镜以后几乎看不清桌上的东西。她坐在被褥里,眯着眼寻找自己的护手霜,先后拿错了驱蚊液与牙膏。

    仓桥终于看不下去,将正确的瓶子放进她手里。

    “谢谢。”

    “你为什么不先戴眼镜?”

    “刚敷了眼膜。”

    “这两件事冲突吗?”

    “会压到。”

    野泽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叠扑克牌。

    “打牌吗?”

    今天下午因为雷雨提前结束,熄灯以前多出将近一个小时。训练视频已经看完,宿舍信号又时有时无,几个人很快围到中间。

    她们玩抽鬼牌。

    第一轮,松田最先输。

    她拿着最后一张鬼牌,不服气地要求增加惩罚规则。

    “为什么输了以后才提?”仓桥问。

    “这样下一轮才有意思。”

    “你想增加什么?”

    “输的人回答一个问题。”

    野泽立刻赞成。

    “谁提问?”

    “赢的人。”

    第一轮最先出完牌的是宫下。

    松田抱着枕头坐直,做好了被询问喜欢谁或者是否有秘密的准备。

    宫下想了一会儿。

    “你今天为什么带两套睡衣?”

    房间里安静了一秒。

    随后所有人一起笑出声。

    “这算什么问题?”松田抗议。

    “我确实想知道。”

    “因为不知道这里晚上冷不冷。”

    “那一套薄的,一套厚的就够了。你带的两套厚度一样。”

    “图案不一样。”

    “所以?”

    松田抱紧枕头。

    “选择比较多,心情会好。”

    宫下接受了这个答案。

    第二轮输的是野泽。

    仓桥问她初中时是不是真的交过男朋友。

    “谁告诉你的?”

    “你自己在上次训练以后说漏嘴。”

    野泽显然没想到这件事还会被记住。她洗过以后没有吹干的头发搭在肩上,发尾将睡衣领口浸湿了一小片。

    “交往过两个星期。”她说。

    松田立即凑近。

    “为什么只有两个星期?”

    “因为很麻烦。”

    “哪里麻烦?”

    “他每天早上都发天气预报。”

    “这不是很体贴吗?”

    “我拉开窗帘就能看见天气。”

    “还有呢?”

    “放学要一起走。明明我们家方向不同,他还要先送我到车站,再自己绕回去。”

    松田听得更加羡慕。

    “也很体贴。”

    “可是我想和朋友去便利店。”

    “那你为什么和他交往?”

    野泽靠在墙边想了一会儿。

    “他以前总来问我弓道动作。”她说,“后来有一次,他去问了另一个女生。我当时特别不高兴,觉得自己肯定喜欢他。”

    “结果呢?”

    “交往以后才发现,我只是不喜欢他觉得别人比我厉害。”

    “他知道吗?”高濑问。

    “不知道。分手时我只说训练太忙。”

    “有点可怜。”松田说。

    “所以我后来道歉了。”

    “怎么道歉?”

    “请他吃了一顿拉面。”

    仓桥看着她:“这好像没有解释任何事情。”

    “哎呀都过去了。”

    野泽伸手收走桌上的牌,催促开始下一轮。

    第三轮开始以前,窗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叫。

    几个人同时回头。

    一只被灯光吸引的蛾不知什么时候停在纱窗外侧,翅膀展开以后,确实接近半个手掌。

    “我就说很大。”松田立刻缩到小町身后。

    “它在外面。”仓桥说。

    “万一进来呢?”

    “纱窗关着。”

    “下面有缝。”

    那条缝已经被毛巾塞得严严实实。

    松田仍然不放心,要求换到离窗最远的位置。几个人为了重新安排被褥折腾了半天,牌局也被迫中断。

    等所有人再次坐下,小町看了一眼手机。

    因为山里的信号不好,几条延迟的消息一起弹出来。

    和昨天一样,忍足在半小时前回复了她早晨发出的照片。

    【这次确实像出征。】

    紧接着是第二条:

    【千岛呢?】

    小町低头打字。

    【我在拍照。】

    【好可惜。】

    小町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松田从她肩后探出头。

    “还是男同学?”

    小町立刻将手机反扣到被褥上。

    “不要偷看。”

    “我没有看见内容。”

    “你已经快贴到我背上了。”

    “因为窗边有蛾。”

    “蛾在外面。”

    “可是这里比较安全。”

    松田坚持不肯离开。

    野泽重新发牌时,顺口问:“男朋友?”

    “不是。”

    “喜欢的人?”

    “也不是。”

    小町回答得很快。

    刚刚谈完野泽那段持续两个星期的交往,没有人立刻替她下结论。

    宫下坐在对面,将手中的牌按照花色排好。

    “那是什么?”

    小町低头看了一眼被反扣的手机。

    忍足大概还在等她回复。

    同班同学。

    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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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在比赛开始前寻找她,也会在输了以后打电话过来的人。

    这些答案都没有错。

    “正在变熟的朋友。”她说。

    松田眨了眨眼。

    “这个说法好模糊。”

    “本来就还没有很清楚。”

    野泽将最后一张牌发给她。

    “那就先不要急着想。”

    小町接过牌。

    最中间正好是鬼牌。

    “你是不是故意的?”

    “背面都一样,我怎么故意?”

    “重新洗。”

    “不行。已经发完了。”

    松田终于从她身后离开,兴奋地坐回原位。

    “这一轮小町学姐输的话,我来提问。”

    “凭什么?”

    “因为我有很多问题。”

    “那我不会输。”

    小町将鬼牌插进其他纸牌中间。

    游戏重新开始。

    房间里很快只剩抽牌时纸张摩擦的声音,以及每个人试图从别人表情里判断鬼牌位置时发出的笑。

    小町一直留到最后。

    她手中只剩两张牌。

    松田坐在对面,同样剩下两张。她盯着小町看了半天,先伸向左侧,又在碰到牌角以前突然改变方向。

    “这张。”

    她抽走右边的牌。

    不是鬼牌。

    松田立刻笑起来,把配对的两张牌扔到中间。

    小町看着手里最后留下的鬼牌。

    “为什么?”

    “学姐刚才一直看左边。”

    “所以你认为我在骗你?”

    “嗯。”

    “也可能我就是希望你选左边。”

    松田的笑容停了一下。

    她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然被骗了。

    野泽抱着枕头倒在旁边。

    “已经结束了,不要复盘抽鬼牌。”

    按照规则,松田获得提问资格。

    她坐直身体,刚才准备好的问题似乎突然变得不太合适。她看了看小町,又看了一眼被反扣在被褥上的手机。

    “学姐喜欢什么样的人?”

    房间安静片刻。

    小町将鬼牌放到膝上。

    “你刚才想好的就是这个?”

    “嗯。说三个条件。”

    “为什么是三个?”

    “一个很容易敷衍。”

    小町想了想。

    “长得好看。”

    松田没想到她会回答得这么直接。

    “这就算一个?”

    “当然。不好看为什么要勉强自己?”

    仓桥赞同地点了一下头。

    “很诚实。”

    “第二个呢?”松田追问。

    “有自己的事情做。不要从早到晚问我在哪里,也不要为了等我取消所有安排。”

    野泽靠着墙提醒:“一个星期完全不联系也可以?”

    小町皱起眉。

    “为什么一个星期不联系?”

    “他有自己的事情。”

    “有自己的事情和失踪一个星期是两回事。”

    几个人笑起来。

    “要求好难。”松田说。

    “我又没有在招募部员。”

    “还有第三个。”

    小町转了转手里的鬼牌。

    “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先陪我待一会儿。等我愿意说了再问。”

    “不能安慰?”

    “可以少说两句‘已经很好了’。”

    宫下在对面笑了一声。

    “这个确实很具体。”

    “具体不好吗?”

    “很好。”野泽说,“至少比每天发天气预报明确。”

    松田低头掰着手指,把三个条件重新数了一遍,又像随口想到一样补充:“戴眼镜呢?”

    小町抬眼看她。

    松田立即露出无辜的表情。

    “只是举例。戴眼镜还是不戴眼镜,东京人还是关西人——”

    一只枕头迎面飞过去。

    松田抱住枕头,笑得倒在被褥上。

    “我还没说完!”

    “已经够了。”

    “学姐反应这么大,说明——”

    “说明你今晚不想睡了。”

    松田立刻爬起来,躲到宫下身后。

    宫下被迫夹在两个人中间,只能一手按住一个

    生活老师在走廊里提醒还有十分钟熄灯。

    众人开始收拾扑克牌。

    松田忽然想起今天没有拍合宿合照,坚持要趁所有人还醒着留下一张。她把手机架到行李箱上,设置十秒倒计时。

    “为什么现在拍?”高濑问。

    她没有戴眼镜,连镜头的位置都找不到。

    “因为白天都穿一样的运动服,没有生活感。”

    “现在有人穿着兔子睡衣。”

    宫下低头看了看自己。

    “兔子怎么了?”

    没有人敢再评价。

    倒计时开始。

    六个人匆忙挤进镜头。松田跑回来时踩到被角,整个人向前扑了一步。小町伸手拉住她,野泽被挤得靠向仓桥,高濑仍然看错方向,目光落在手机旁边的驱蚊液上。

    快门响起。

    照片里没有人准备好。

    宫下的眼镜反着光,松田一只手还抓着小町的胳膊。窗外那只蛾停在纱窗上,翅膀的影子正好落在房间墙面。

    “重拍。”仓桥说。

    “我觉得很好。”松田拿起手机。

    “我没看镜头。”高濑说。

    “没关系。”

    “你自己也闭着眼睛。”

    “这是笑得太开心。”

    几个人围到一起看照片。

    小町坐在后面,也被她们拉过去。松田身上的洗发水香气、宫下尚未完全吹干的头发,以及刚才打牌时拆开的葡萄软糖,全都混在狭小的房间里。

    “发群里吗?”野泽问。

    “只发弓道部小群。”宫下说。

    “为什么?”

    “我穿着睡衣。”

    “兔子很好看。”

    “这不是重点。”

    众人又笑起来。

    松田把照片发进小群,又单独传给每个人。小町收到以后保存下来。

    熄灯铃响起,大家重新躺回各自的位置。

    窗户仍然只开着一条缝。墙面上那片蛾翼的影子已经消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飞走的。

    松田将被子拉到下巴。

    “照片真的不重拍吗?”

    “明天再拍。”野泽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明天穿运动服,就没有生活感了。”

    “那就明天晚上拍。”

    “可是明天晚上和今天晚上有什么区别?”

    “睡衣可以换一套。”宫下说。

    黑暗里安静了两秒。

    松田立刻翻过身。

    “学姐果然也觉得带两套比较好吧?”

    “我只是提醒你。”

    “反正会用上。”

    她像是终于替自己的行李箱找到了合理解释,心满意足地闭上眼睛。

    房间逐渐安静。

    走廊外还有其他学校的部员经过,拖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由近到远。水管里偶尔响起一阵流动声,大概是隔壁有人刚刚洗漱完。

    小町把手伸到枕边,确认闹钟已经设好。

    五点三十五。

    比集合时间提前二十五分钟,足够扎头发、换衣服,再把睡前散落的东西收回行李箱。

    她刚要放下手机,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细长的嗡鸣。

    很近。

    像是贴着她的头发飞了过去。

    小町睁开眼。

    声音消失了。

    过了几秒,松田在另一侧小声问:“你们听见了吗?”

    没有人回答。

    “刚才有东西飞过去。”

    “是外面的虫子。”野泽含糊地说。

    “窗户开着。”

    “有纱窗。”

    “纱窗下面有缝。”

    那条缝明明已经被毛巾堵住了。

    松田安静不到半分钟,房间里再次响起嗡鸣。

    这一次,所有人都听见了。

    顶灯猛地亮起。

    宫下坐在被褥里,手还按着墙边的开关。高濑被光线晃得闭上眼,摸索半天也没有找到自己的眼镜。

    “在哪里?”松田已经抱着枕头站起来。

    “你先不要动。”仓桥说,“会踩到人。”

    “它刚才就在我耳边。”

    “那是千岛旁边。”

    小町抬头看向墙面。

    没有。

    窗帘后面也没有。

    几个人分开检查房间。野泽卷起一本合宿手册拿在手里,宫下取下挂在衣架上的毛巾,高濑终于戴好眼镜,却因为镜片上沾着护肤品,又不得不先擦一遍。

    “看见了吗?”松田问。

    “没有。”

    “它是不是进被子了?”

    “蚊子为什么要进被子?”

    “因为里面暖和。”

    “现在是夏天。”

    小町将自己的枕头翻过来。

    什么都没有。

    生活老师从走廊经过,在门外敲了两下。

    “已经熄灯了。”

    宫下立刻回答:“马上关。”

    房间里的所有人同时停下动作。

    顶灯关闭。

    大家重新躺好。

    松田把被子盖到头顶,只露出一小截头发。

    “如果明天脸上被咬了,合照怎么办?”

    “可以拍另一边。”野泽说。

    “如果两边都咬了呢?”

    “那就不要拍你。”

    “为什么不是把蚊子抓到?”

    没有人再回答。

    黑暗维持了将近一分钟。

    嗡——

    那道声音再次从房间中央飞过。

    下一秒,灯又亮了。

    宫下穿着兔子睡衣站在开关旁,手里还拿着刚才那条毛巾。

    “今晚不找到,谁都别睡。”

    松田立刻掀开被子。

    “我就知道学姐也很在意。”

    “我是怕你说一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