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三日早晨六点二十分,冰帝女子弓道部在学校西门集合。
天已经大亮,校墙外的蝉一声高过一声,巴士停在树荫底下,发动机的低响几乎听不见。门卫室旁堆着十几只行李箱,松田那只浅黄色的最显眼,正面贴着一只举饭团的柴犬,此刻却被她整个人压在下面。
“再帮我一下。”她向野泽伸手。
野泽低头看着那条已经绷出波浪的拉链。
“帮你把箱子送去维修?”
“帮我压住。”
“我比较想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很普通的生活用品。”
仓桥从旁边经过,顺手拎起掉在地上的袋子。里面装着一双运动鞋。
“这个也要塞?”
“当然。早晨穿的和训练结束以后穿的,怎么能是同一双?”
“哪里不能?”
松田张了张嘴,一时没能找出足够有力的理由。
小町背着弓袋走来时,她正面无表情地脱鞋。
“早上好,学姐。”
“早上好。”
松田换上袋子里的运动鞋,把脱下来的那双装进塑料袋,挂在行李箱拉杆上。走动时,鞋底一下下撞着柴犬举起的饭团。
野泽看了一眼:“现在更像逃难了。”
“我会把你的评价记进合宿感想。”
北川老师在巴士门前清点人数。五名正选、三名候补、一名经理,加上带队教师,谁都不能缺。部分公用弓具昨天已经先行送到山梨,个人弓与箭仍由各自照看。
司机打开行李舱,几名部员先把行李箱搬进去。两米多长的弓无法竖在车内,早已在最后三排后方架好横向支架,弓袋依次放入,再用软垫与束带隔开。远远望过去,深蓝与黑色的弓袋从车厢一侧横贯到另一侧,在晨光里排成整齐的一列。
松田跪在座椅上拍了好几张。
第一张被前座挡住一半,第二张拍进北川老师回头的脸,第三张恰好赶上司机关行李舱,玻璃外只剩那只倒退着消失的柴犬。
“为什么拍不出任何气势?”她很困惑。
小町在她身边坐下,扣好安全带。
“因为我们是日常番啊。”
松田把镜头转向她:“那千岛学姐说一句出发宣言。”
“相机放下。”
“好冷淡。”
“再不放,北川老师会替我发表。”
松田立刻坐正。
巴士驶出校门时,小町还是拿出手机,对着后方的弓具拍了一张。
照片里没有人,只有横放在支架上的长弓。车窗将清晨的光切成一段一段,落在弓袋与金属搭扣上。车辆转弯时,挂在支架旁的校牌轻轻晃了一下。
小町把照片发了过去。
【答案。】
消息发出去,她便将手机放回包里。
车内最初还很热闹。
野泽带了扑克牌,高濑拿出旅行杂志,研究体育中心附近有没有值得专程绕路的店。松田坚信山梨的桃子随处可见,已经决定回东京前购买两箱。
“两箱?”仓桥问。
“一箱自己吃,一箱送人。”
“送谁?”
“当然是……认识的人。”
野泽从座椅缝隙里回头:“昨天还没有,今天就有认识的人了?”
“我认识很多人。”
“哪一个喜欢桃子?”
松田把旅行杂志举起来挡住脸,拒绝继续接受盘问。
上了高速以后,说话声渐渐低下去。昨晚留在学校整理器材的人最先睡着,车窗帘被拉上一半,路旁树影飞快掠过,光斑沿着过道一路向后。
松田抱着靠枕睡了十几分钟,脑袋便随着车身倾向小町。
小町抬手挡了一下。
松田额头抵在她掌心,停了两秒,车辆转过下一个弯,她又慢慢倒向车窗。
咚的一声。
松田睁开眼,茫然地摸了摸额头。
“什么掉了?”
“你。”
“我还在座位上。”
“头掉过去了。”
松田检查完自己的坐姿,把靠枕塞到脑袋与车窗之间,重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小声嘀咕:“学姐刚才可以把我推回来的。”
“来不及。”
“你反应明明很快。”
松田困得无力反驳,含糊地哼了一声。
小町替她把快滑到地上的外套捞回来。手机恰好在包里震动,她低头看了一眼。
忍足回复了照片。
【岳人研究了很久。】
下面隔了半分钟,又来一条。
【他现在怀疑巴士后面有暗格。】
小町靠在座椅里打字。
【请转告他,弓不会折叠。】
【他问为什么不设计成可以折叠。】
【因为弓道部想活得久一点。】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停了几次,最后只发来一张照片。
向日趴在桌面上,侧脸压着摊开的地图册,旁边画着一张结构复杂的“折叠弓设计图”。迹部从画面边缘经过,只露出半截运动服衣袖。
小町放大看了两秒。
【你们还没到?】
【服务区。岳人为了证明设计可行,错过了集合广播。】
【然后呢?】
【迹部站在车门口等他。】
【听起来不太妙。】
【所以我隔着玻璃拍的。】
小町笑了一声。
旁边的松田闭着眼睛问:“到了吗?”
“没有,继续睡吧。”
两个小时后,巴士驶入山梨。
合宿地点位于一所县立体育中心。主楼建在缓坡上,近的弓道场藏在大片树林之间,深色屋檐从枝叶后露出一角。更远处的山脊被夏日薄雾压成青灰色,风沿着坡地吹过来,带着晒热的树叶与潮湿泥土的气息。
车门打开,松田第一个站起来,伸懒腰伸到一半,看见外面已经列队等候的其他学校部员,又匆匆把胳膊放下。
“好多人。”
“现在才发现是三校联合合宿?”野泽问。
“我知道有人,没想到她们已经站好了。”
“这就是提前十分钟下车的意义。”
除冰帝以外,参加合宿的还有山梨县的甲斐清陵与青峰女子。两校来得更早,弓具已经放入候场区,部员们穿着各自学校的运动服,正在主楼前确认房间与训练分组。
北川老师拍了两下手。
“先卸弓具,十一点前完成场地检查。住处等会儿统一分配,别急着抢床。”
松田刚摸到行李箱拉杆,听见最后一句,立刻松开手。
“谁会抢床?”
仓桥说:“刚才准备第一个跑进去的人。”
“我是想替大家检查。”
“检查靠窗的位置?”
松田假装没听见,转身去拿弓。
弓袋从支架上逐一解下。小町背好自己的弓,另一只手提着箭筒,沿巴士狭窄的过道向外走。跨下最后一级台阶时,阳光从树影间落下来,长弓在她肩后划出一道漂亮的弧线。
其他学校的学生纷纷朝这边看。
十几名冰帝部员背着弓依次走向主楼,深色袴装在统一的衣袋里,箭筒斜背在身侧。有人低声确认人数,有人一边走一边扶住同伴险些滑下肩头的弓袋。山风卷过衣角,也吹得树叶整片翻起,露出发亮的背面。
队尾很快传来一声惊呼。
松田的行李箱卡进石板缝里,拉杆险些脱手。高濑回身扶住她,两个人合力才把那只箱子拖出来。
刚才齐整的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旁边的青峰女子有人没忍住笑了。
松田拍掉轮子上的碎石,小声向高濑抱怨:“她们在笑我。”
“她们大概以为冰帝的行李箱也应该自己会走。”
“学校经费还没充裕到这种程度。”
小町听见,回头看她:“有力气解释就自己搬。”
“来了。”
松田拖着箱子追上去。
经过主楼台阶时,甲斐清陵的队伍里忽然有人叫了一声。
“千岛?”
小町停下脚步。
走出来的女生个子很高,短发已经留到肩上,运动服拉链规整地拉到领口。她胸前的姓名牌写着“相原”。
“去年国体地区强化训练。”她提醒道,“我们分在同一组。”
小町在记忆里找了一会儿。
那时相原的头发更短,两个人站在相邻的射位,休息时还在记录板旁比较过箭的重量。
“相原遥。”对方重新报上名字,“甲斐清陵三年级。”
“千岛小町。”
“这个我记得。”相原的视线落到她背后的弓袋上,“听说你转去了东京,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春天转的。”
“还站落?”
“这次是。”
相原点了点头,目光停在她脸上一会儿。
“下午见。”
集合哨正好响起。她抬手示意,转身回到队伍里。
松田拖着行李凑到小町身旁。
“学姐,你们很熟?”
“一起训练过一天。”
“一天就能记这么久?”
“你在意的话,今天也可以努力给她留下印象。”
松田想起刚才卡住的行李箱,表情顿时变得复杂。
“已经留下了吧。”
“很难忘。”
“学姐。”
“嗯?”
“不要笑。”
午饭后,三校开始第一轮合练。
教练将出场顺序贴在候场区,每校各派出一组五人立,依照比赛节奏完成一轮行射。每人四射,五人合计二十射。成绩会交给三校教练,用于调整之后几天的练习分组。
冰帝沿用最近重新排过的立顺。
宫下站大前,小町站落。
更衣室里还残留着午后闷热的气息。白色筒袖贴过皮肤,深色袴在腰间收紧。小町整理好胸当,拿起弓走进长廊,脚下木板被无数双足袋磨出温润的光。
射场比学校宽阔许多。
正面的门全部敞开,山风从安土一路穿过堂前,吹动垂在屋檐下的风标。三校部员沿长廊坐开,白衣与深色袴连成一片,偶尔有人俯身记录,纸张翻动声很快被弦音盖过。
小町站在队列最后。
候场区有人压低声音。
“她就是千岛?”
“神奈川转来的那个?”
后半句话散进风里。
宫下已经走上射位。
第一支箭离弦,圆牌举起。
队伍向前移动。
野泽首箭脱靶,退下来时右肩仍然绷着。小町与她擦肩而过,弓梢轻轻点了一下木地板。
野泽抬眼。
小町朝箭筒看了看:“还剩三支。”
下一轮,野泽命中。
弦声一声接着一声,箭落上靶面的闷响从二十八米外传回来。轮到小町时,队伍已有十中。
她走入射位。
第一支箭偏向右方,落进安土。
叉牌举起。
记录席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风从右侧穿过她的袖口,衣料贴上手臂,又慢慢落回去。
小町取出第二支箭。
搭箭,举弓。
弦音越过堂前。
中。
第三支也落上靶面。
最后一支箭搭好时,檐外的风标忽然向左摆动。有人在候场区轻轻吸了一口气,像在替她等这阵风过去。
小町的弓已经张开。
她看着靶面,右手松脱。
箭尾在白纸中央偏上方颤动。
三中。
她退出射位,回到队列末尾。松田站在记录席旁,画最后一个圆时用力过猛,险些把纸戳破。
冰帝首轮十三中。
休息时,松田抱着记录板跑来,额前碎发已经被汗沾湿。
“学姐,你后三支好漂亮。”
小町拧开水瓶:“第一支呢?”
松田的笑容停了停,开始紧急寻找措辞。
“第一支……飞行姿态也很好。”
“落在安土里。”
“安土今天也需要一点鼓励。”
小町喝了口水,终于笑出来。
“后三支确实不错。”
松田观察她片刻,确定这句话无需安慰,马上把记录板翻过来。
“我就说吧。第三支落点尤其好,第四支放得也快。刚才我还担心风——”
“千岛。”
相原从甲斐清陵的候场区走过来,手里卷着一张记录表。
她先看了看小町,又扫过松田紧紧抱住的成绩纸。
“第一支以后,你没往记录席看。”
“报靶声听得见。”
“以前你会确认。”
小町拧紧瓶盖。
去年强化训练时,她确实习惯在每支箭结束后看向记录席。圆与叉已经举起,她仍要亲眼确认一次,仿佛结果必须经过自己的目光才能真正成立。
“今年风景比较好。”她说。
相原笑了。
她平时看起来严肃,笑起来却很干脆,肩膀也随之松下来。
“明天下午有个人十射。还记得去年那次吗?”
“不记得比分。”
“我赢了一支。”
“那你记得很清楚。”
“赢你的机会不多,当然要记。”
松田站在旁边,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移动,抱记录板的动作越来越像抱着盾牌。
小町却弯起眼睛。
“明天再来一次。”
“好。”
相原卷起记录纸,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
“这次别只顾着看总排名。”
“你先赢了再说。”
相原抬了抬眉,转身回到自己的队伍。
等人走远,松田才呼出一口气。
“她刚才是在约你比赛吗?”
“嗯。”
“学姐为什么这么高兴?”
“有人把去年的比分记了一整年,不觉得很有意思吗?”
“可她赢过你。”
“所以明天轮到我记了。”
松田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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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下,随即抱着记录板追上她。
“学姐,刚才那句很像热血番了。”
下午的练习持续到六点。
三个学校轮换使用射场。等候的一组在侧厅做橡皮弓练习,另一组负责拍摄动作录像。太阳逐渐落到山脊背后,堂前的光从灼眼的白变成淡金色,安土附近的泥土仍带着水汽,走过去时能闻到青草被晒过的味道。
最后一轮结束,山里的蝉声已经低下去,树林深处响起连绵的虫鸣。
晚餐安排在体育中心食堂。
长桌上摆着咖喱、炸蔬菜、冷豆腐和味噌汤,餐后水果是一小盒葡萄。松田盯着葡萄看了几秒。
“为什么山梨没有桃子?”
高濑提醒:“我们今天才到。”
“我对当地特产的期待受到了伤害。”
仓桥把自己那盒葡萄推过去。
“堵住嘴。”
松田接受得很快:“谢谢学姐。”
洗浴时间按照学校分开。等她们回到房间,头发都还带着潮气,六床被褥已经铺好,行李箱沿墙排成一列。窗外看不见东京常有的灯光,只剩树林与远处主楼的一扇亮窗。
野泽盘腿坐在地上整理录像,高濑的脚后跟磨出水泡,仓桥替她贴创可贴。松田趴在被褥上挑选今天的照片,嘴里念念有词。
“这张北川老师闭眼了……这张野泽学姐只有半张脸……这张千岛学姐很好看,可是我在后面张嘴。”
“删掉你就行。”野泽说。
“怎么删?”
“裁掉。”
“那照片里只剩学姐一个人了。”
小町正在擦头发,闻言朝她伸手。
“给我看看。”
松田把手机递过去。
照片拍在训练结束以后。夕阳从射场外斜照进来,小町抱着弓站在走廊边,侧过脸与宫下说话。她身后的松田正在咬葡萄软糖,表情确实很难挽救。
“挺好的。”小町说。
“哪里好?”
“很真实。”
“我不要这种真实。”
松田抢回手机,继续研究怎样把自己藏进背景里。
小町在窗边坐下,打开手机。
忍足下午发来一张网球场的照片。镜头明显被汗湿的手碰过,照明灯周围晕开一圈白光。向日坐在长椅上,只露出一只鞋和搭在膝上的手,旁边散着几颗还没收走的网球。
小町回复:
【摄影水平退步了。】
忍足很快发来消息。
【岳人拍的。】
【那你在哪里?】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
随后又来一张。
镜头换了方向。忍足靠在围网旁,眼镜摘下来挂在衣领上,头发被汗压得有些乱。他大概没想到向日会立刻按下快门,正侧过脸说着什么,手里还拿着拧到一半的瓶盖。
向日拍得歪歪斜斜,忍足仍然很好看。
【找到了。】他发来。
小町把照片点开,又看了一遍。
【向日君比你会拍。】
【评价很严格。】
【事实。】
【那千岛今天拍了什么?】
小町翻了翻相册,把松田刚才那张发过去。
照片传送到一半,松田从被褥上抬起头。
“学姐,你是不是把有我的那张发给别人了?”
“嗯。”
“为什么?”
“你说那张拍得好。”
“我说的是你拍得好!”
“放心,对方主要看我。”
松田慢慢坐起来。
“还是那个男同学?”
“哪个?”
“早上差点没赶上巴士的那个。”
“差点没赶上的是他同伴。”
“那就是负责拍照的?”
“他在照片里。”
松田试图重新整理人物关系,最后选择直接问:“长得好看吗?”
小町低头看向屏幕。
忍足回复了。
【原来弓道服是这样。】
下一行过了几秒才出现。
【很适合你。】
小町唇角动了一下。
“很好看。”她说。
松田立刻扑过来:“有照片吗?”
小町抬手按住她的额头。
“没有。”
“你刚才明明在看。”
“现在没有了。”
“学姐小气。”
“明天还想让我替你看录像吗?”
松田立即退回自己的被褥。
“其实我对陌生男同学完全没有兴趣。”
野泽仍看着平板,忽然开口:“你今天问了四遍。”
“那是为了关心学姐。”
“谢谢,不需要。”小町说。
大家笑起来。
屏幕上又跳出一条消息。
【山梨怎么样?】
小町靠着窗框想了一会儿。
【山很近,晚上比东京凉。射场前面一直有风,最后一轮的时候,太阳正好落在安土后面。】
忍足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片刻,手机轻轻震动。
【听起来很好。】
下面又补了一句。
【可惜照片里看不见风。】
小町望向被夜色填满的窗户。
【那就自己想。】
【很难。】
【忍足君不是很有想象力吗?】
【目前只能想到有人穿着弓道服,站在太阳下面。】
小町握着手机,半天没有输入。
松田在旁边拆不开软糖包装,递过来求助。她顺手撕开,自己拿走一颗。
“学姐,那是我的。”
“保密费。”
“我什么都没看见。”
“很好。”
生活老师过来敲门,提醒十点熄灯。
大家匆忙收起平板和零食。松田把软糖塞进枕头下面,仓桥把窗户关到只剩一道缝,野泽仍在保存最后一段训练录像。
灯灭以后,树林里的虫鸣一下变得清楚。
房间安静了不到半分钟。
松田在黑暗里问:“明天几点起?”
“五点四十。”宫下回答。
几床被褥里同时传出叹气声。
“合宿为什么不能从八点开始?”
“因为八点已经开始训练了。”
“训练为什么不能从十点开始?”
“明早你可以向北川老师申请。”
松田翻了个身,彻底放弃这个话题。
被褥间传来压低的笑声,笑着笑着,又有人想起生活老师还在走廊巡视,赶紧把脸埋进枕头里。
小町的手机在枕边亮了一下。
忍足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明天拍得到风的话,记得发给我。】
她看了几秒,把手机调暗。
【看运气。】
屏幕很快又亮起来。
【那我运气应该还可以。】
小町把手机扣回枕边。
窗外的风穿过树林,檐下的风铃轻轻响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