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午休,藤崎把下一轮比赛时间发进了班级聊天群。
【关东大会东京都预选第三轮。】
【星期六,下午一点。】
后面附有场地路线、天气预报,以及一张不知道从哪里截来的对阵表。冰帝的名字被她用红线圈了两遍,旁边还画了一支朝上的箭头。
向日看完,首先提出异议。
“为什么箭头这么丑?”
“手指画的。”藤崎说。
“那也可以画直一点。”
“重点是比赛时间。”
“这张图发出去以后,大家先看到的肯定是箭头。”
藤崎把手机从他面前抽走。
“你有意见就自己做。”
“我又不是校刊记者。”
“所以请尊重专业人士。”
午休时拼在一起的桌子上摆满便当盒。水野下午有练习,只吃了一半便开始扎头发;佐仓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替藤崎修改采访稿里写错的两个球员名字。
小町低头看着群里的时间。
星期六,下午一点。
与弓道部刚刚通知的立顺测试完全重合。
综合体育大会团体预选结束以后,北川一直没有调整正选顺序。这个星期六,他准备重新测试五个人的位置。训练从中午十二点开始,至少持续到下午四点,中途不会因为其他社团的比赛暂停。
“这次你们都来吗?”向日问。
水野先摇头。
“女子部有训练赛。”
“真帆呢?”
“摄影部开器材管理会。”藤崎说,“部长特意强调,借过拍立得的人必须参加。”
“这听起来像是只针对你。”
“我也是这样认为的!”
向日看向佐仓。
“家里有事。”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小町身上。
小町还没有开口,忍足已经从对阵表上抬起眼。
“弓道部也有训练吧?”
“上次比赛后的立顺测试。”小町说,“北川老师要重新排立顺。”
“所以也来不了?”
向日问得十分直接。
“嗯,抱歉啦。”
“怎么所有人都有事?”
“因为其他社团也要活动。”水野提醒他,“学校不是只剩下男子网球部。”
“可是上周明明都来了。”
“上周是上周。”
向日还想继续抱怨,忍足先把他捏扁的饮料盒抽走,塞进脚边的塑料袋。
“你输了比赛,怎么比赢的时候还吵?”
“我说的是应援!”向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你们这些人赢了就装冷静,输了就装没事,最后连个像样的应援都没有。看台上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我赢了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挥拍。”
“应援队不是一直在喊?”
“那是喊冰帝。”向日瞪他,“我说的是喊我的。比如‘岳人刚才那球漂亮’——”
“你刚才有哪一球值得单独表扬?”
“当然有!”
“哪一球?”
向日张了张嘴,转头看向小町。
“千岛,你说。”
小町没想到话题会突然落到自己身上,只好低头喝了口饮料。
“我只看了后半场。”
“那就更应该说点什么。”
忍足靠回椅背。
“岳人,你这是在找观众,还是在找夸奖?”
“有区别吗?”
“对你来说,应该没有。”
小町夹起一块烤南瓜。
忍足坐在她斜对面,仍然低头看藤崎发出的对阵表。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片刻,最后关掉手机,没有再提星期六。
下午,弓道部的公告栏上换了一张新的训练安排。
北川将五名正选的姓名写在磁贴上,按照原本的顺序排成一列。宫下位于最下方,是五人立中的最后一位——落。
那是团体赛里最后出场的位置。
也是小町在上一场比赛结束以后,曾经在心里设想过的位置。
如果当时站在那里的人是她,结果会不会不同?
现在北川将她的姓名磁贴取下来,放到了宫下后面。
“星期六先试这个顺序。”
射场里安静了一瞬。
野泽最先朝这边看过来。松田原本正在整理箭羽,听见以后也停下动作。
小町望着公告栏。
她的名字现在位于整支队伍的最后。
宫下则被调到了大前。
“为什么换?”高濑问。
“不是换,是测试。”北川说,“上一场比赛里,前两轮的节奏太慢,后两轮又急着追分。宫下的起射最稳定,先试大前;千岛在压力下的中率更高,放到落位。”
他说得很清楚,只谈成绩与队伍节奏。
“星期六结束以后再决定正式顺序。”
北川离开公告栏,去检查一年级的卷藁练习。
松田立刻凑到小町旁边。
“学姐真的要站最后了。”
“只是测试。”
“可是北川老师会这样安排,就说明——”
“说明星期六需要认真射。”小町打断她,“又不是已经确定了。”
松田把剩下的话咽回去,却还是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公告栏。
小町拿起自己的弓。
她当然知道这只是一次模拟训练。
姓名磁贴随时可能重新移动,宫下也没有真正让出什么。可站进射场以后,她仍然感觉到一种久违的兴奋,从握住弓的手指一路向上蔓延。
她想站在最后。
这个念头不再只是比赛失利后用来折磨自己的假设,而变成了一个真实的位置。
想要,就意味着必须射得足够好。
她将箭搭上弦。
第一支箭命中。
记录席举起圆牌。
小町没有回头看公告栏。
那天训练结束时,她已经完全记住了星期六的新立顺。
一周剩下的几天过得很快。
男子网球部照常进行赛前训练,弓道部则每天增加一轮团体练习。到了星期三,向日已经把对手学校的资料摊满半张课桌,和忍足抓住一个课间,从正选名单聊到可能的双打组合。
小町听见他们提起对面的双打习惯使用双底线站位。
向日不喜欢长时间在底线相持,忍足却认为这样反而容易找到中路空档。两个人说到后面各自拿出笔,在英文练习册的空白处画起球场,被经过的高桥老师当场没收。
星期四,他们重新画了一份。
这一次用的是藤崎不要的采访草稿背面。
星期五放学时,天空开始下雨。
弓道部因为风向不稳提前结束练习。小町换回制服,背着书包走到鞋柜旁,忍足正站在门口收伞。
他的网球包靠在墙边,深蓝色外袋沾了一排细密的雨珠。向日已经先一步跑进雨里,隔着玻璃门朝他喊,再不走就赶不上限量可丽饼。
忍足完全没有加快动作。
“你们今天没有训练?”小町问。
“室外场地积水,提前结束了。”他将伞面合好,抖去边缘的雨水,“弓道部呢?”
“风太大。”
两个人一起走出鞋柜区。
屋檐外的雨落得很密,排水沟里的水声几乎盖过了远处社团活动的广播。小町撑开伞,忍足站在她旁边,也没有立刻走进雨里。
“明天几点集合?”
“十二点。”小町看他一眼,“怎么?”
“没什么。”
“你问完就说没什么?”
“我们一点开赛。”忍足抬手扶了下眼镜,“按这个时间,应该赶不过去。”
“我本来也没说你要来。”
“嗯,所以我只是确认一下。”
“确认什么?”
“确认你会不会把我忘了。”
小町握着伞柄的手顿了一下。
“网球比赛有什么好忘的?”
“我本人比较容易被忘。”
“你对自己的评价倒是很准确。”
忍足笑了一声,又问:“明天还是原来的位置?”
“我站落。”
他没听懂这个词,稍微侧过脸。
“五个人里的最后一个。”小町解释,“前面四个人结束以后,由我射最后四支箭。”
“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位置?”
“嗯。”
雨从屋檐边缘落下来,在两个人面前形成一层细密的水线。
忍足安静了一会儿。
“那应该留下训练。”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是在确认明天的安排。
“我本来就准备留下。”
“我知道。”忍足看向她,“只是觉得这个位置对你应该很重要。”
小町握着伞柄的手稍微松开。
“明天只做测试,名单还没定。”她说。
“测试结果出来以后,告诉我?”
小町抬眼看他。
忍足似乎也意识到自己问得太顺,抬手扶了下眼镜。
“我会告诉你比赛结果。”他补充。
“如果测试没通过呢?”
“也告诉我。”
小町抬了抬眉。
“你还挺坚持。”
“难得问一次嘛。”
雨势没有变小。
向日已经从校门外跑了回来,站在不远处大声催促。忍足终于撑开伞。
两个人走进雨里。
到校门口时,一阵风将雨吹向左侧。忍足向小町这边偏了一下伞面,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打湿。
小町看见了,却没有提醒。
她只是把自己的伞也向中间挪了一点。
两把伞的边缘短暂碰在一起,雨水顺着黑色伞骨落下。走过路口以后,他们才在不同方向分开。
星期六十一点五十分,弓道部完成热身。
北川将新的立顺表夹到记录板上。
宫下站大前,负责第一组四支箭。野泽、仓桥与高濑依次排在中间,小町站在最后。
射场外没有正式比赛时的观众。
几名结束练习的一年级留在堂后,松田抱着记录板坐在最旁边。风穿过敞开的木门,将系在安土旁的白色风标吹向右侧。
小町低头整理袖口。
手机留在更衣室,球场的消息也进不来。她只知道比赛将在一小时后开始。
北川宣布第一立开始。
宫下走入射位。
第一支,命中。
第二支,命中。
第三支偏出靶面。
第四支重新命中。
她退回队列时,没有因为那个叉停顿。野泽随即向前,完成自己的四支箭。
记录表上的圆与叉逐渐填满。
站在最后的位置,小町能够清楚看见前面每个人的结果。
记录席每落下一笔,她都能立刻在心里补出新的总数。几支箭、几次命中、还差多少——这些数字早已熟悉得不需要刻意计算。
她让它们停在脑中,没有继续追着往下算,便抬起弓,检查箭簇的位置。
她走入射位,完成足踏。
第一支命中。
第二支箭离弦时,风向忽然改变。箭落在靶面左侧,没有中靶。
记录席举起叉牌。
小町看了一眼,将弓放回身体左侧。
如果这是正式比赛,前面十六支箭已经全部结束。她站在最后,其他人都会等待她剩下的两箭。
可她现在更在意刚才那支箭为什么偏左。
风向只让偏差变得更明显。
右手在离弦以前提前放松,箭因此偏向左侧。
小町重新搭箭。
第三支,命中。
第四支也落在靶上。
第一轮,全队十五中。
休息时,北川没有评价立顺,只让她们各自调整。松田将记录表拿过来,小町看见自己姓名后排列着三个圆和一个叉。
三中。
不算完美。
“站在最后怎么样?”宫下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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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用毛巾擦手,看上去像随口一问。
“能看见所有人的成绩。”小町说。
“压力很大?”
“比我想象中小一点。”
宫下笑了一声。
“因为不是正式比赛。”
“也可能。”
“北川老师还会再换顺序。”
“我知道。”
小町回答得很快。
宫下看了她一眼,没有继续提醒。两个人一起走回射场,准备第二轮。
下午一点,男子网球部的比赛开始。
小町没有看时间。
第二轮,她四射二中。
第三轮重新回到三中。
北川在最后一轮开始前,将宫下与小町的位置换回原本的顺序。小町重新站到第二位,照常完成最后四支箭。
最后四支,三中。
全部训练结束时,下午四点零七分。
北川收起记录表。
“下一次宫下仍然站大前,千岛站落。”
松田第一个露出笑容,随即想起北川还在旁边,又努力把表情收回去。
“暂定。”北川补充,“不是不会调整。”
“是。”小町说。
她低头行礼。
兴奋来得比第一次看见姓名磁贴移动时更加安静。
她抬起头,再看了一遍记录表最下方自己的名字。
训练结束以后,大家一起擦拭射场。
松田蹲在堂前拧抹布,一边追问成为落以后是不是要请客。野泽认为真正正式确定以后再请比较合理,高濑则开始讨论应该去吃什么。
小町听着她们争论,忍不住笑。
“只是换了立顺,为什么要请客?”
“因为值得庆祝。”松田说。
“北川老师说是暂定。”
“暂定也可以吃暂定的蛋糕。”
“什么叫暂定的蛋糕?”
“先吃一块,正式确定以后再吃第二块。”
仓桥从旁边经过,用拖把轻轻碰了一下松田的鞋。
“不要把想吃蛋糕说得这么复杂。”
小町擦完最后一块地板,才回到更衣室。
手机从书包里拿出来时,屏幕上已经积了许多消息。
班级聊天群里全是冰帝获胜后的庆祝。藤崎虽然没有到场,却凭借其他同学发来的消息,完成了比现场更加完整的文字转播。
冰帝三比一获胜。
双打二号,忍足与向日,六比三。
小町继续向下翻。
下午两点零三分,忍足给她发了一条私聊。
【六比三。赢了。】
小町看着消息发出的时间。
那时她刚刚完成第二轮,四支箭里只有两支命中。她站在记录表前,正在确认自己为什么连续两次偏向同一侧。
幸好手机不在身边。
否则她很可能会在下一轮开始以前,先点开这条消息。
小町低头打字。
【刚结束。】
消息发出去不到一分钟,忍足便回复:
【结果呢?】
他大概还在回程的车上。
小町看了一眼挂在更衣柜外的弓道服。
【三中。】
想了想,她补充:
【下一次暂定站落。】
对面安静了片刻。
【恭喜。】
小町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如果是上一场比赛刚结束时,她大概会先解释只是训练、成绩不够稳定、北川仍然可能更换立顺。
但今天她看着那两个字,没有立刻否认。
【谢谢。】
她又发了一句:
【你也是。】
忍足回复:
【我的不是暂定。】
【所以可以正式恭喜。】
【听起来待遇更好。】
小町笑了一下。
更衣室门外,松田正在催她快点换衣服。野泽已经找到了车站附近的蛋糕店,正试图说服所有人接受“暂定庆祝会”这个称呼。
小町将手机放到长椅上,开始解头发。
屏幕很快又亮起来。
忍足发来一张球场计分牌的照片。
六比三。
照片大概是向日拍的,画面明显向□□斜,左下角还露出半截手指。
【岳人坚持要留下证据。】
小町将照片放大。
计分牌后方能看见一小片观众席。第二排坐着几名不认识的一年级学生,位置和上周差不多。
她把图片缩回去。
【下一场什么时候?】
消息发送以后,小町才意识到自己问得过于自然。
忍足没有立即回答。
门外又响起松田的声音。
“学姐,再不出来就没有暂定蛋糕了!”
“那就换一家。”
“这附近只有这一家有草莓限定!”
小町拿起书包走出更衣室。
走到弓道场门口时,手机终于震了一下。
忍足发来了下一轮比赛日期。
下周日。
下面还有一句:
【不过你不用现在安排。】
小町站在堂前的台阶上。
社团成员已经背着弓袋走远。傍晚的风穿过刚刚结束训练的射场,垂在檐下的白色布条轻轻晃动。
她回复:
【我先看弓道部安排。】
忍足很快回了一个“好”。
小町收起手机,沿着石板路追上前面的队友。松田远远看见她,立刻举起手中的蛋糕店优惠券。
“学姐,暂定的位置给你留着!”
“位置为什么也是暂定的?”
“因为你再走慢一点,我们就不等你了!”
小町加快脚步。
走进人群以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弓道场。
记录表已经被北川收走,最下方那个暂时属于她的位置也看不见了。她没有再回去确认,转身跟上了正在讨论蛋糕口味的队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