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网王/忍足]落点未定 > 20. 照片里没有的事
    星期一放学,松田抱着一只牛皮纸袋冲进弓道场。

    外面刚下过雨。她跑得太快,运动鞋踩过廊前尚未干透的石板,在木地板边缘留下一串浅色水印。

    宫下正在整理比赛记录,抬头看见以后,先看了纸袋一眼,再看向她的鞋。

    松田立刻退回去。

    “我擦。”

    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手帕。

    “用抹布。”高濑说。

    “手帕也能擦。”

    “那是你早上擦脸的。”

    松田的动作停住。

    野泽正在绑护胸,闻言转过头:“你如果坚持,我们也不会拦着。”

    松田最终还是去杂物柜找了抹布。

    牛皮纸袋被暂时放在记录桌上。袋口没有封严,能看见里面一叠带白边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拍到了电车站台,几个穿着冰帝运动外套的女生背着长弓,站在尚未完全亮起来的晨光里。

    “照片洗出来了?”仓桥走过来。

    “下午刚取。”松田一边擦地一边回答,“一共一百四十三张。”

    “你到底拍了什么?”

    “比赛。”

    “一百四十三张比赛?”

    “还有大家吃饭、候车、找发夹、整理弓具……”

    高濑从纸袋里抽出一张。

    照片里,野泽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正低头确认找零口。画面右下角只能看见高濑扶住弓袋的手。

    野泽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拍摄价值?”

    “后面的光很好。”松田说。

    照片确实不难看。

    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映亮了野泽的侧脸,背后的长弓向上穿出画面。玻璃门反射着来往的人群,只有她站在中间,低头认真数着手里的硬币。

    “我当时在找掉进去的一百円。”野泽说。

    “照片里看不出来。”仓桥评价,“像在思考重要的事。”

    “那一百円对我也很重要。”

    仓桥继续往下翻。

    松田没有特别挑选过照片。

    有的光线过亮,有的构图倾斜,还有几张被经过的路人挡住了半边。可那些出现在画面里的人都很自然。宫下坐在候场区低头整理参赛证;仓桥握着饭团,另一只手扶住靠在肩上的长弓;高濑蹲在墙边替一年级部员系松开的弓袋绳结。

    小町也在其中。

    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

    照片应该拍摄于决胜轮前。她穿着白色弓道衣与黑色袴,站在射场外的长廊上,手中握着弓。堂前的风正从箭道吹过来,掀起一侧衣袖,束在脑后的浅金栗色长发也跟着偏向肩后。

    她没有看镜头。

    视线落在射场方向,像是在等待进场通知。

    照片只拍到侧面。她的眉眼被屋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一些,白色衣领却被阳光照得很亮。长弓从肩侧向上伸出画面,将她与身后杂乱的人群分开。

    “这张很好看。”野泽从旁边探头。

    小町又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拍的?”

    “你们第一次进入第二控以前。”松田已经擦完地,凑过来回忆,“我本来想叫你,宫下学姐不让我出声。”

    “马上要进场,不要影响她。”宫下说。

    “所以我就直接拍了。”

    小町看着照片。

    当时她应该正在计算明成女子的预选成绩。她记得自己反复确认过对方五名选手的中数,还在进场前想过,如果第一轮落后两中,后面应该怎样追回来。

    照片里没有这些。

    只能看见一个穿着弓道服、背脊挺得很直的女生站在堂前。风吹过衣袖,阳光落在弓身上,她看上去沉着、安静,仿佛根本没有为尚未发生的结果焦虑。

    “能给我吗?”小町问。

    “本来就是洗给你的。”松田从纸袋里拿出另一只信封,“你有二十六张。”

    “为什么我最多?”

    “因为你很好拍。”

    “宫下学姐呢?”

    “二十四张。”

    宫下抬头:“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学姐比赛的时候总是背对我,我没有位置。”

    野泽接过自己的信封,发现里面只有十八张。

    “为什么我最少?”

    “你一直在动,好多张都糊了。”

    “相机的问题。”

    “仓桥学姐也在动。”

    “她只是嘴在动。”

    仓桥手里还拿着训练前吃到一半的面包,平静地将牛皮纸袋折好。

    “照片训练结束再看。”

    “等一下。”松田从中抽出最后一张,“还有合照。”

    那是比赛结束后的站台。

    五名正选站在一起,弓袋沿着身后竖起。仓桥挡住了一半镜头,野泽的发圈已经完全松开,高濑正低头替宫下重新固定参赛证。

    小町站在最右侧。

    她的手扶着弓袋,没有笑,也看不出特别难过。夕阳落在站台边缘,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向铁轨另一端。

    如果只看照片,大概会以为她们刚刚结束一场普通的比赛,正在安静等待回程电车。

    照片里看不见,十分钟前野泽曾经躲进更衣室,用冷水洗了很久的脸;宫下从退出赛场到走进车站,一共只说了三句话;仓桥买了面包却一直没有拆,直到列车快进站才发现自己还握在手里。

    也看不见小町在宫下最后一箭脱靶时,究竟想到了什么。

    “这张也给每个人洗了一份。”松田说,“原图有点暗,店员帮我调亮了。”

    照片上的天空因此呈现出偏浅的蓝色。

    照片里的站台很亮,几个人的表情也很平常。

    小町接过自己那张。

    照片留下了那一刻:她们站在站台上,弓还在肩头,夕阳正好照过来。

    只是有些事情没有被快门留下。

    宫下将照片放到一边,拿起比赛记录。

    “先训练。”

    换好弓道服以后,五个人按照比赛立顺进入射场。

    雨已经停了。

    屋檐仍在向下滴水,箭道旁的草木被雨洗得很亮。潮湿的风穿过堂前,带着泥土、木头与安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町走过木质长廊。

    白色足袋踩上地板,黑色袴随着步伐轻轻掠过脚踝。浅金栗色的头发重新束起。

    她手中的长弓比人高出许多。

    经过雨后微凉的空气,弓身摸起来也比平时更冷。握皮贴进掌心以后,那种熟悉的粗糙触感才慢慢清楚起来。

    北川将新的训练表放在记录席。

    “前二十射按照比赛立顺。”

    小町站在原来的第四位。

    “后面呢?”

    “宫下与千岛交换。”

    射场里安静了一瞬。

    野泽最先看向小町,又迅速收回视线。仓桥仍在检查箭,没有表现出意外。

    小町问:“临时调整?”

    “测试。”北川说,“不是新的正式立顺。”

    “测试什么?”

    “你站在落位时,还能不能射出星期六最后一轮的成绩。”

    他说完便低头整理记录纸,没有继续解释。

    小町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曾经很多次向北川确认,怎样才能换到落位。得到的回答始终是提高成绩、稳定动作,以及不要替尚未离弦的箭决定结果。

    现在位置终于被交给她,却只有二十射的时间。

    宫下站在旁边,伸手调整弓弦。

    “紧张?”她问。

    “只是训练。”

    “所以就是紧张。”

    小町看向她:“学姐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交换立顺。”

    宫下低头将弦环套好,试了试高度。

    “如果你站在最后更合适,就应该换。”

    她说得很平常。

    小町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

    “不过,”宫下重新抬起头,“要等你真的更合适以后。”

    仓桥在前方提醒她们准备。

    宫下已经拿起弓,走向落前的位置。两个人擦身时,黑色袴角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第一轮训练结束,小町四射三中。

    第二支箭偏右。

    与比赛预选时相同。

    北川没有评价,只在记录表上画下一个叉。笔尖落在纸面的声音隔着大半座射场传过来,十分清楚。

    进入第二轮,小町换到最后。

    从本座起身时,她能看见前面四个人的背影。

    仓桥最先抬弓。白色衣袖沿着手臂垂落,弓身慢慢展开,箭在雨后尚未散尽的水汽中飞向靶面。

    中。

    野泽失。

    高濑中。

    宫下中。

    轮到小町以前,记录席已经画下三个圆与一个叉。

    三中。

    她还没走到射位,脑中便自动完成了计算。

    如果这一箭命中,第一轮就是四中。按照今天其他人的状态,二十射应该能够维持在十四中以上。

    小町握紧弓。

    黑色袴从膝侧展开,白色足袋在射位站稳。屋檐外有水滴落下来,正好打在一片宽大的叶子上。

    她举起弓。

    弓身越过头顶,视野里只剩远处的靶。

    可三个圆与一个叉仍然留在脑中。

    她很清楚宫下刚才那一箭中了,也知道野泽失手以后,退回本座时呼吸比平时快。那些结果像被人依次放到她手上,和弓一起变得越来越沉。

    必须中。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的右手反而迟迟没有离开。

    会停留得过久。

    左肩开始僵硬。

    小町强迫自己继续伸展,箭终于离弦。

    偏右。

    箭落在靶外。

    记录席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三中。

    第一轮结束。

    小町回到本座,目光仍停在自己那支脱靶的箭上。

    取箭结束后,宫下走到她身旁。

    “刚才在想什么?”

    “没有。”

    “那就是想得太多,不知道先说哪一个。”

    小町接过自己那支箭。

    箭羽没有问题。

    “前面是三中。”她说。

    “所以?”

    “如果我中了就是四中。”

    “你没中也是三中。”

    小町抬头。

    宫下正在低头检查弓把,没有刻意观察她的表情。

    “结果不会倒扣。”宫下继续道,“你不用替我们把前面的箭保护起来。”

    “可落位本来就要看全队成绩。”

    “需要看,不需要把它们都塞进自己的箭里。”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像北川会说的。

    小町将箭放回箭筒。

    “学姐提前准备过?”

    “没有。”

    “那为什么说得这么顺?”

    宫下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也站过落前。”

    “然后呢?”

    “然后花了半年才换到最后。”

    宫下拿起自己的弓,走向射场入口。

    小町跟上去。

    “学姐当时也会在意总中数?”

    “当然。”

    “多久才不会在意?”

    “我现在也在意。”

    宫下推开木门。雨后的风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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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只是箭要先射出去,之后才轮得到我在意。”

    她没有停下来等待小町回答,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

    训练持续到天色变暗。

    最后二十射,小町十三中。

    站在落位的四轮里,她分别射出三中、四中、两中和四中。成绩不差,也不足以让北川立刻更换正式立顺。

    收拾箭筒时,她又看了一遍训练表。

    两个连续的叉被圈在第三轮。那时高濑与宫下都失了第一箭,她在走向射位以前,已经知道整队只剩仓桥命中。

    她将记录表折好。

    松田的照片还放在更衣柜里。

    小町换回制服以后,把自己的二十六张照片全部带回教室。藤崎、水野和佐仓正等她一起回家,看见信封以后,立刻围了过来。

    “给我看。”藤崎伸手。

    “洗过手吗?”

    藤崎把手翻给她检查。

    “非常干净。”

    小町将照片递过去。

    三个人挤在窗边,一张一张往下看。藤崎看到野泽蹲在地上系鞋带,立刻开始猜她是不是在比赛前祈祷;水野则认出了松田早晨分发的御守。

    佐仓翻到小町站在堂前的那张,动作停了下来。

    “这张好漂亮。”

    藤崎凑过去。

    “确实。”

    照片很快被放到桌面中央。

    窗外已经没有雨,晚霞从教学楼另一侧照进来,落在相纸的白边上。照片里的小町穿着弓道服,握住长弓,衣袖正在风中扬起。

    向日原本在后排收拾网球包,听见她们讨论,也走了过来。

    “这是你?”

    小町抬起脸:“不像吗?”

    “不是不像。”向日低头看了一会儿,“看起来比平时难接近。”

    “我平时很好接近?”

    “也不是。”

    “那有什么区别?”

    向日答不上来,转身看向忍足。

    忍足刚从座位里取出一本书,被几个人同时望着,只好走过来。

    藤崎把照片递给他。

    “你觉得呢?”

    忍足接过照片。

    他的视线先落在弓上,随后才移到小町身上。

    小町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需要看这么久吗?”

    “正在想怎么说比较不失礼。”

    “向日君已经失礼过了,你可以参考他的错误答案。”

    “我说什么了?”向日抗议。

    忍足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手指捏着照片边缘,避免在画面上留下指纹。相纸不大,弓身的上半部分已经伸出画面,只剩小町穿着白色弓道服站在堂前。

    “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

    “平时你走进教室,会先看一圈。”

    小町想了想:“我有吗?”

    “有。谁在说话,谁动了你的东西,岳人是不是又把作业放到别人桌上。”

    “为什么只有我被举例?”向日问。

    “因为你比较明显。”

    忍足重新低下头。

    “照片里好像谁叫你,你都不会回头。”

    小町微微一怔。

    照片中的她没有看镜头。

    她正望向射场,松田举起相机时,她毫无察觉。画面里看不到赞赏、怀疑或期待。

    画面里只剩她和弓。

    “因为这是偷拍。”小町说。

    忍足笑了一声。

    “也有可能。不过很漂亮,真心的。”

    他将照片递还给她。

    藤崎立刻抽出另外几张:“校刊的社团版面还缺一张照片。这个可以用吗?”

    “不可以。”小町说。

    “为什么?”

    “这是私人的。”

    “那这张集体照?”

    藤崎又举起站台上的合照。

    照片里五个人背着弓站在夕阳下,目光各自落在站台不同的位置。白色衣领、黑色袴和高出肩头的长弓比面孔更清楚。

    小町看了片刻。

    “要问其他人。”

    “我现在就去问宫下学姐。”

    “明天再问。她已经回家了。”

    藤崎把照片压在采访夹下面,生怕她改变主意。

    “那我先保管。”

    “不要弄丢。”

    “编辑部对素材很负责。”

    向日指了指夹在下面的照片:“你上次还差点把我的照片放进碎纸机。”

    “那是废片。”

    “所以果然拍得很难看?”

    “没有。”藤崎说,“只是网球挡住了你的脸。”

    水野与佐仓同时笑起来。

    教室重新热闹以后,小町低头整理剩下的照片。

    她把训练场、候场区和电车上的照片依次放回信封。最后留下自己穿着弓道服的那张,夹进弓道记录本封面后的透明层里。

    照片背后就是今天的训练成绩。

    十三中。

    两个被红笔圈出的叉透过纸张,隐约露出一点颜色。

    小町合上记录本。

    藤崎已经在前面讨论校刊照片的标题。

    “《比赛归来》怎么样?”

    “太像新闻报道。”水野说。

    “《弓与少女》?”

    向日皱眉:“更奇怪了。”

    佐仓想了一会儿。

    “就写日期和地点吧。”

    “会不会太普通?”

    “照片已经很好看了。”佐仓说,“不用再解释。”

    藤崎低头看向那张站台合照。

    过了片刻,她拿起铅笔,在版面草稿旁写下比赛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