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放学,松田抱着一只牛皮纸袋冲进弓道场。
外面刚下过雨。她跑得太快,运动鞋踩过廊前尚未干透的石板,在木地板边缘留下一串浅色水印。
宫下正在整理比赛记录,抬头看见以后,先看了纸袋一眼,再看向她的鞋。
松田立刻退回去。
“我擦。”
她蹲下来,从包里翻出手帕。
“用抹布。”高濑说。
“手帕也能擦。”
“那是你早上擦脸的。”
松田的动作停住。
野泽正在绑护胸,闻言转过头:“你如果坚持,我们也不会拦着。”
松田最终还是去杂物柜找了抹布。
牛皮纸袋被暂时放在记录桌上。袋口没有封严,能看见里面一叠带白边的照片。最上面那张拍到了电车站台,几个穿着冰帝运动外套的女生背着长弓,站在尚未完全亮起来的晨光里。
“照片洗出来了?”仓桥走过来。
“下午刚取。”松田一边擦地一边回答,“一共一百四十三张。”
“你到底拍了什么?”
“比赛。”
“一百四十三张比赛?”
“还有大家吃饭、候车、找发夹、整理弓具……”
高濑从纸袋里抽出一张。
照片里,野泽站在自动贩卖机前,正低头确认找零口。画面右下角只能看见高濑扶住弓袋的手。
野泽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有什么拍摄价值?”
“后面的光很好。”松田说。
照片确实不难看。
自动贩卖机的灯光映亮了野泽的侧脸,背后的长弓向上穿出画面。玻璃门反射着来往的人群,只有她站在中间,低头认真数着手里的硬币。
“我当时在找掉进去的一百円。”野泽说。
“照片里看不出来。”仓桥评价,“像在思考重要的事。”
“那一百円对我也很重要。”
仓桥继续往下翻。
松田没有特别挑选过照片。
有的光线过亮,有的构图倾斜,还有几张被经过的路人挡住了半边。可那些出现在画面里的人都很自然。宫下坐在候场区低头整理参赛证;仓桥握着饭团,另一只手扶住靠在肩上的长弓;高濑蹲在墙边替一年级部员系松开的弓袋绳结。
小町也在其中。
她从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
照片应该拍摄于决胜轮前。她穿着白色弓道衣与黑色袴,站在射场外的长廊上,手中握着弓。堂前的风正从箭道吹过来,掀起一侧衣袖,束在脑后的浅金栗色长发也跟着偏向肩后。
她没有看镜头。
视线落在射场方向,像是在等待进场通知。
照片只拍到侧面。她的眉眼被屋檐投下的阴影遮住一些,白色衣领却被阳光照得很亮。长弓从肩侧向上伸出画面,将她与身后杂乱的人群分开。
“这张很好看。”野泽从旁边探头。
小町又看了一遍。
“什么时候拍的?”
“你们第一次进入第二控以前。”松田已经擦完地,凑过来回忆,“我本来想叫你,宫下学姐不让我出声。”
“马上要进场,不要影响她。”宫下说。
“所以我就直接拍了。”
小町看着照片。
当时她应该正在计算明成女子的预选成绩。她记得自己反复确认过对方五名选手的中数,还在进场前想过,如果第一轮落后两中,后面应该怎样追回来。
照片里没有这些。
只能看见一个穿着弓道服、背脊挺得很直的女生站在堂前。风吹过衣袖,阳光落在弓身上,她看上去沉着、安静,仿佛根本没有为尚未发生的结果焦虑。
“能给我吗?”小町问。
“本来就是洗给你的。”松田从纸袋里拿出另一只信封,“你有二十六张。”
“为什么我最多?”
“因为你很好拍。”
“宫下学姐呢?”
“二十四张。”
宫下抬头:“不用安慰我。”
“不是安慰。学姐比赛的时候总是背对我,我没有位置。”
野泽接过自己的信封,发现里面只有十八张。
“为什么我最少?”
“你一直在动,好多张都糊了。”
“相机的问题。”
“仓桥学姐也在动。”
“她只是嘴在动。”
仓桥手里还拿着训练前吃到一半的面包,平静地将牛皮纸袋折好。
“照片训练结束再看。”
“等一下。”松田从中抽出最后一张,“还有合照。”
那是比赛结束后的站台。
五名正选站在一起,弓袋沿着身后竖起。仓桥挡住了一半镜头,野泽的发圈已经完全松开,高濑正低头替宫下重新固定参赛证。
小町站在最右侧。
她的手扶着弓袋,没有笑,也看不出特别难过。夕阳落在站台边缘,将所有人的影子拉向铁轨另一端。
如果只看照片,大概会以为她们刚刚结束一场普通的比赛,正在安静等待回程电车。
照片里看不见,十分钟前野泽曾经躲进更衣室,用冷水洗了很久的脸;宫下从退出赛场到走进车站,一共只说了三句话;仓桥买了面包却一直没有拆,直到列车快进站才发现自己还握在手里。
也看不见小町在宫下最后一箭脱靶时,究竟想到了什么。
“这张也给每个人洗了一份。”松田说,“原图有点暗,店员帮我调亮了。”
照片上的天空因此呈现出偏浅的蓝色。
照片里的站台很亮,几个人的表情也很平常。
小町接过自己那张。
照片留下了那一刻:她们站在站台上,弓还在肩头,夕阳正好照过来。
只是有些事情没有被快门留下。
宫下将照片放到一边,拿起比赛记录。
“先训练。”
换好弓道服以后,五个人按照比赛立顺进入射场。
雨已经停了。
屋檐仍在向下滴水,箭道旁的草木被雨洗得很亮。潮湿的风穿过堂前,带着泥土、木头与安土混在一起的气味。
小町走过木质长廊。
白色足袋踩上地板,黑色袴随着步伐轻轻掠过脚踝。浅金栗色的头发重新束起。
她手中的长弓比人高出许多。
经过雨后微凉的空气,弓身摸起来也比平时更冷。握皮贴进掌心以后,那种熟悉的粗糙触感才慢慢清楚起来。
北川将新的训练表放在记录席。
“前二十射按照比赛立顺。”
小町站在原来的第四位。
“后面呢?”
“宫下与千岛交换。”
射场里安静了一瞬。
野泽最先看向小町,又迅速收回视线。仓桥仍在检查箭,没有表现出意外。
小町问:“临时调整?”
“测试。”北川说,“不是新的正式立顺。”
“测试什么?”
“你站在落位时,还能不能射出星期六最后一轮的成绩。”
他说完便低头整理记录纸,没有继续解释。
小町回到自己的位置。
她曾经很多次向北川确认,怎样才能换到落位。得到的回答始终是提高成绩、稳定动作,以及不要替尚未离弦的箭决定结果。
现在位置终于被交给她,却只有二十射的时间。
宫下站在旁边,伸手调整弓弦。
“紧张?”她问。
“只是训练。”
“所以就是紧张。”
小町看向她:“学姐不介意吗?”
“介意什么?”
“交换立顺。”
宫下低头将弦环套好,试了试高度。
“如果你站在最后更合适,就应该换。”
她说得很平常。
小町反而不知道该如何接。
“不过,”宫下重新抬起头,“要等你真的更合适以后。”
仓桥在前方提醒她们准备。
宫下已经拿起弓,走向落前的位置。两个人擦身时,黑色袴角轻轻碰了一下,很快又分开。
第一轮训练结束,小町四射三中。
第二支箭偏右。
与比赛预选时相同。
北川没有评价,只在记录表上画下一个叉。笔尖落在纸面的声音隔着大半座射场传过来,十分清楚。
进入第二轮,小町换到最后。
从本座起身时,她能看见前面四个人的背影。
仓桥最先抬弓。白色衣袖沿着手臂垂落,弓身慢慢展开,箭在雨后尚未散尽的水汽中飞向靶面。
中。
野泽失。
高濑中。
宫下中。
轮到小町以前,记录席已经画下三个圆与一个叉。
三中。
她还没走到射位,脑中便自动完成了计算。
如果这一箭命中,第一轮就是四中。按照今天其他人的状态,二十射应该能够维持在十四中以上。
小町握紧弓。
黑色袴从膝侧展开,白色足袋在射位站稳。屋檐外有水滴落下来,正好打在一片宽大的叶子上。
她举起弓。
弓身越过头顶,视野里只剩远处的靶。
可三个圆与一个叉仍然留在脑中。
她很清楚宫下刚才那一箭中了,也知道野泽失手以后,退回本座时呼吸比平时快。那些结果像被人依次放到她手上,和弓一起变得越来越沉。
必须中。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她的右手反而迟迟没有离开。
会停留得过久。
左肩开始僵硬。
小町强迫自己继续伸展,箭终于离弦。
偏右。
箭落在靶外。
记录席传来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
三中。
第一轮结束。
小町回到本座,目光仍停在自己那支脱靶的箭上。
取箭结束后,宫下走到她身旁。
“刚才在想什么?”
“没有。”
“那就是想得太多,不知道先说哪一个。”
小町接过自己那支箭。
箭羽没有问题。
“前面是三中。”她说。
“所以?”
“如果我中了就是四中。”
“你没中也是三中。”
小町抬头。
宫下正在低头检查弓把,没有刻意观察她的表情。
“结果不会倒扣。”宫下继续道,“你不用替我们把前面的箭保护起来。”
“可落位本来就要看全队成绩。”
“需要看,不需要把它们都塞进自己的箭里。”
这句话听起来有些像北川会说的。
小町将箭放回箭筒。
“学姐提前准备过?”
“没有。”
“那为什么说得这么顺?”
宫下想了一会儿。
“因为我以前也站过落前。”
“然后呢?”
“然后花了半年才换到最后。”
宫下拿起自己的弓,走向射场入口。
小町跟上去。
“学姐当时也会在意总中数?”
“当然。”
“多久才不会在意?”
“我现在也在意。”
宫下推开木门。雨后的风从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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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灌进来,将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只是箭要先射出去,之后才轮得到我在意。”
她没有停下来等待小町回答,径直回到自己的位置。
训练持续到天色变暗。
最后二十射,小町十三中。
站在落位的四轮里,她分别射出三中、四中、两中和四中。成绩不差,也不足以让北川立刻更换正式立顺。
收拾箭筒时,她又看了一遍训练表。
两个连续的叉被圈在第三轮。那时高濑与宫下都失了第一箭,她在走向射位以前,已经知道整队只剩仓桥命中。
她将记录表折好。
松田的照片还放在更衣柜里。
小町换回制服以后,把自己的二十六张照片全部带回教室。藤崎、水野和佐仓正等她一起回家,看见信封以后,立刻围了过来。
“给我看。”藤崎伸手。
“洗过手吗?”
藤崎把手翻给她检查。
“非常干净。”
小町将照片递过去。
三个人挤在窗边,一张一张往下看。藤崎看到野泽蹲在地上系鞋带,立刻开始猜她是不是在比赛前祈祷;水野则认出了松田早晨分发的御守。
佐仓翻到小町站在堂前的那张,动作停了下来。
“这张好漂亮。”
藤崎凑过去。
“确实。”
照片很快被放到桌面中央。
窗外已经没有雨,晚霞从教学楼另一侧照进来,落在相纸的白边上。照片里的小町穿着弓道服,握住长弓,衣袖正在风中扬起。
向日原本在后排收拾网球包,听见她们讨论,也走了过来。
“这是你?”
小町抬起脸:“不像吗?”
“不是不像。”向日低头看了一会儿,“看起来比平时难接近。”
“我平时很好接近?”
“也不是。”
“那有什么区别?”
向日答不上来,转身看向忍足。
忍足刚从座位里取出一本书,被几个人同时望着,只好走过来。
藤崎把照片递给他。
“你觉得呢?”
忍足接过照片。
他的视线先落在弓上,随后才移到小町身上。
小町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
“需要看这么久吗?”
“正在想怎么说比较不失礼。”
“向日君已经失礼过了,你可以参考他的错误答案。”
“我说什么了?”向日抗议。
忍足没有立即回答。
他用手指捏着照片边缘,避免在画面上留下指纹。相纸不大,弓身的上半部分已经伸出画面,只剩小町穿着白色弓道服站在堂前。
“和平时不太一样。”
“哪里?”
“平时你走进教室,会先看一圈。”
小町想了想:“我有吗?”
“有。谁在说话,谁动了你的东西,岳人是不是又把作业放到别人桌上。”
“为什么只有我被举例?”向日问。
“因为你比较明显。”
忍足重新低下头。
“照片里好像谁叫你,你都不会回头。”
小町微微一怔。
照片中的她没有看镜头。
她正望向射场,松田举起相机时,她毫无察觉。画面里看不到赞赏、怀疑或期待。
画面里只剩她和弓。
“因为这是偷拍。”小町说。
忍足笑了一声。
“也有可能。不过很漂亮,真心的。”
他将照片递还给她。
藤崎立刻抽出另外几张:“校刊的社团版面还缺一张照片。这个可以用吗?”
“不可以。”小町说。
“为什么?”
“这是私人的。”
“那这张集体照?”
藤崎又举起站台上的合照。
照片里五个人背着弓站在夕阳下,目光各自落在站台不同的位置。白色衣领、黑色袴和高出肩头的长弓比面孔更清楚。
小町看了片刻。
“要问其他人。”
“我现在就去问宫下学姐。”
“明天再问。她已经回家了。”
藤崎把照片压在采访夹下面,生怕她改变主意。
“那我先保管。”
“不要弄丢。”
“编辑部对素材很负责。”
向日指了指夹在下面的照片:“你上次还差点把我的照片放进碎纸机。”
“那是废片。”
“所以果然拍得很难看?”
“没有。”藤崎说,“只是网球挡住了你的脸。”
水野与佐仓同时笑起来。
教室重新热闹以后,小町低头整理剩下的照片。
她把训练场、候场区和电车上的照片依次放回信封。最后留下自己穿着弓道服的那张,夹进弓道记录本封面后的透明层里。
照片背后就是今天的训练成绩。
十三中。
两个被红笔圈出的叉透过纸张,隐约露出一点颜色。
小町合上记录本。
藤崎已经在前面讨论校刊照片的标题。
“《比赛归来》怎么样?”
“太像新闻报道。”水野说。
“《弓与少女》?”
向日皱眉:“更奇怪了。”
佐仓想了一会儿。
“就写日期和地点吧。”
“会不会太普通?”
“照片已经很好看了。”佐仓说,“不用再解释。”
藤崎低头看向那张站台合照。
过了片刻,她拿起铅笔,在版面草稿旁写下比赛日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