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在比赛表和阴雨天里过得很快。
弓道部的校内选拔进行了三轮。小町的名字有时排在第一,有时落到第三。宫下没有提前透露正选名单,北川也只在每周末公布平均中数,附带几句短得不能再短的动作评价。
千岛小町:离箭稳定。过度确认周围。
最后六个字连续出现了两周。
小町考虑过向北川申请更换措辞,最终因为找不到更好听的同义词而放弃。
第三轮最后一立结束时,已经是周五傍晚。
小町将最后一支箭送回箭筒,走出射场。二十射十五中,不是她这三轮里最好的成绩,也足够把平均中率维持在第三位。记录员在最下面画完最后一个圆,周围立刻响起几道压低的计算声。
松田抱着自己的弓凑过来,嘴唇动了半天,没敢直接替她宣布结果。
“按照三轮平均,你应该进了。”
“名单还没有公布。”
“可是我算了两遍。”
“第二遍可能重复了第一遍的错误。”
松田被她说得不放心,当真转身去找计算器。走出两步,又反应过来,气鼓鼓地回头:“我是在替学姐高兴。”
小町笑着抬手,将她翘起来的一缕头发按回去:“那就等正式名单出来以后再高兴一次。”
北川没有让她们等太久。部员收完箭,五名正选和两名替补的名字便被贴在休息区外的软木板上。纸张刚用图钉固定好,人群已经围了过去。
小町站在第二排。她的视线越过前面几个人的肩膀,很快找到自己的名字。
女子团体正选,千岛小町。
旁边同时列出了暂定立顺。仓桥担任大前,野泽为二的,高濑居中,小町排在落前,最后的落位是宫下。
松田在她身边很轻地叫了一声,随即被旁边的部员拉住手,两个人一起压着声音欢呼。有人转过来向小町道喜,她一一笑着回应,等人群稍微散开,才重新看向名单的最后两行。
落前,千岛小町。
落,宫下纱织。
她确认了一遍,没有看错。
北川正在记录桌旁收拾资料。小町从人群中退出去,等他把剩余表格夹好。
“老师。”
北川抬头:“对名单有问题?”
“我的立顺是落前。”
“纸上写得很清楚。”
“三轮综合成绩,我排第三。”
“所以你在正选名单里。”
小町停了一下:“立顺不是按照成绩安排?”
“不是只按照成绩。”北川将笔扣进记录夹,“你每次听见记录员落笔,下一箭都会多确认一次周围。放在落位,前面四个人的中失、场外报数和全队总中数都会经过你。”
“比赛时本来就需要判断局势。”
“判断以后呢?”
小町没有立刻回答。
北川从桌上抽出她第三轮的记录。前十六射十三中,最后四射两中。被红笔圈出的两支落箭正好连在一起。
“你知道局势以后,会开始替那支还没有射出去的箭决定它必须是什么结果。”他说,“落前已经足够靠后。先站好这个位置。”
“如果之后的成绩更高呢?”
“立顺会调整。”
北川答得平静,最后的位置仍然空着。
小町接过记录纸。松田和另外几名部员还围在公告板前,正在讨论关东预选那天应该几点集合。宫下从人群另一侧看过来,与她的视线碰了一下。
“恭喜入选。”宫下说。
小町将记录纸夹进文件夹:“谢谢。”
“明天会开始按照新立顺训练。”
“我明天要回神奈川补材料。”
“那就星期一。”宫下把弓袋背上肩,“落前的位置不会趁周末跑掉。”
松田在旁边用力点头,仿佛那个位置需要由她负责看守。
更衣室很快重新热闹起来。有人商量比赛当天带什么便当,有人已经开始担心统一乘车会不会迟到。小町换下道服,把那张写有十五个圆的记录纸收进书包夹层。拉链合上以前,她又看了一眼红笔圈出的最后四格。
随后,她关上书包。
六月第一个周六,她需要回神奈川原学校补办转学材料。
父亲原本安排司机送她,小町拒绝了。
周末沿海路段容易堵车,从东京乘电车反而更快。何况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自己走过那条路。
早晨出门时,她穿了一件白色亚麻衬衫。领口比校服宽松,袖口用细带束在手腕上。浅色直筒牛仔裤落到脚踝,鞋子则是一双新买的白色厚底运动鞋。鞋面看起来简单,藏在里面的增高层却很诚实地替她多争取了几厘米。
母亲从工作室出来,看见她的鞋,脚步停了一下。
“今天怎么穿增高鞋了?”
“这条裤子配普通运动鞋不好看。”
小町低头检查鞋带。
“而且只是厚底运动鞋。”小町站直了一点,“不用担心,很好走路。”
“嗯。”
“真的。”
“我没有说不信。”
“你的表情说了。”
母亲笑着把一个装有布料样本的信封递给她。
“回来时顺路送到藤泽的工作室。地址发给你了。”
“有报酬吗?”
“晚餐想吃什么?”
“寿喜烧。”
“成交。”
麦茶站在鸟架上,学着她喊:“成交!”
母亲转头看它:“你没有工作。”
“寿喜烧!”
小町拿起信封,在麦茶伸嘴以前藏进包里。
“它申请加入了。”
“驳回。”
麦茶在两个人身后不满地拍起翅膀。
电车驶入神奈川以后,窗外的建筑逐渐低下来。
六月的海不是宣传照片里明亮的蓝色。天空有些阴,水面被风推起细碎的灰白波纹。电车沿着海岸线行驶,靠窗的乘客纷纷拿出手机。
小町没有拍照。
她曾经每天经过这里。
哪一段轨道转弯时最靠近海,哪个站台能看见远处的江之岛,甚至自动贩卖机里哪一种饮料最容易缺货,她都记得。
原学校位于离车站步行十分钟的位置。
私立女子高中的校门比冰帝小得多。围墙上爬着大片常春藤,靠近警卫室的地方开出几朵白色小花。
值班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她。
手续处理得很快,真正耽误时间的是旧同学。
小町刚从教务室出来,便被人从后面抱住了肩膀。
“千岛小町。”
声音贴着耳边响起。
小町没有挣扎,先低头看了一眼环在自己胸前的手臂。
指甲涂成浅粉色,右手食指戴着一枚细银戒。
“美绪。”
“只看手就知道?”
“你上周刚发过美甲照片。”
北原美绪松开她,绕到前面。
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短了很多,耳侧夹着一枚珍珠发夹。校服裙摆按照校规长度穿着,袜子却换成了明显不是学校指定的蕾丝边款式。
“你居然记得。”北原说。
“很好看。”
“我发了八张照片,你只回复了一个企鹅。”
“那只企鹅在鼓掌。”
“我以为它在求救。”
小町伸手碰了碰她的发梢。
“什么时候剪的?”
“上个月。你根本没看班级聊天群。”
“我有看。”
“那你说,松本和谁分手了?”
小町沉默。
北原露出早有预料的表情。
“我就知道。”
“松本交往过?”
“你离开以前就开始了。”
“完全没有印象。”
“你当时还替她分析过对方为什么三天不回消息。”
小町努力回忆。
脑海里只浮现出学校附近那家咖啡店的草莓芭菲。松本大概就坐在对面,至于她说过什么,已经和融化的冰淇淋一起消失了。
“最后为什么分手?”小町问。
“不告诉你。”
“为什么?”
“反正下次还会忘。”
北原抓住她的手腕,把她拖向楼梯。
“其他人在社团教室等你。中午不许跑。”
小町被她拉得向前两步,很快便跟上。
“我下午还要送东西。”
“几点?”
“四点以前。”
“来得及。我们只占用你两个小时。”
两个人的脚步声一路响过走廊。
经过弓道场时,小町慢了一点。
原学校的道场位于体育馆后方。围栏重新刷过漆,弓架和安土看上去都没有改变。几名部员正在整理箭筒,听见脚步便向这边看过来。
有人认出了她。
小町隔着走廊挥了挥手。
对方也笑着回应。
北原没有拉她进去,只站在旁边等。
“要看吗?”
“不用。”
“你在东京重新练了吧?”
“嗯。”
“我就知道。”
“为什么?”
北原朝她的右手抬了抬下巴。
小町今天没有戴弽,拇指根部却留着浅淡的摩擦痕迹。颜色并不明显,只有熟悉的人会注意。
“你观察力什么时候这么好了?”小町问。
“说明我很关心你好吧。”北原顺势靠在了小町的肩上,牵起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两个人继续向前。
小町没有回头看弓道部。
她只是把右手插进口袋,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道已经不疼的痕迹。
午餐在学校附近的小店解决。
四个女生挤在靠窗的桌边。北原负责讲最近的社团冲突,坐在对面的小林补充细节,另外一个人不断纠正两人夸张过头的部分。
小町一边吃咖喱,一边听她们争论。
“所以部长真的把弓弦摔在桌上?”她问。
“我放得比较重。”小林说。
“很重。”北原坚持。
“当时桌上还有一本练习册,声音被放大了。”
“你为什么总替她解释?”
“因为我在现场。”
小町用勺子敲了敲杯沿。
“结论是没有摔。”
北原立即转向她。
“你才来一个小时,为什么站到她那边?”
“证据比较充分。”
“东京把你变得更无情了。”
“我在这里的时候也这样。”
“这倒是。”
桌边安静了一秒,随后一起笑起来。
话题很快转到冰帝。
有人问学生们是不是真的每天坐加长轿车上学,有人问校内餐厅是否需要提前预约,还有人十分认真地打听男生网球部训练时能不能随便围观。
“可以。”小町说,“但是应援队会占据比较好的位置。”
北原托住下巴。
“你去看过?”
“一次。”
“看谁?”
“训练。”
“训练里没有人?”
“有很多人。”
“那你记得谁?”
小町舀起最后一口咖喱。
这个问题的答案太明显,回答以后反而像刻意回避。
“忍足侑士。”
北原的眼睛立刻亮起来。
“谁?”
“不许开始。”
“我什么都没问。”
“你的表情问了很多。”
“长得好看吗?”
“好看。”
“性格呢?”
“目前还可以。”
“目前?”
小町喝了一口水。
“不允许使用时间限定?”
“允许。”北原笑得很慢,“当然允许。”
旁边两个人立即凑过来。
小町伸手挡住她们。
“换话题。”
“你在东京交男朋友了?”
“没有。”
“有喜欢的人?”
“下一题。”
“那就是有。”
“为什么没有第三种选项?”
“有。”北原说,“你想让他先喜欢你。”
小町的手停在杯子旁。
北原只是在开玩笑,说完便被另外两个人拉去讨论忍足究竟长什么样,没有继续观察她的反应。
小町低头看着杯底的冰块。
她忽然想起藤崎也问过相似的问题。
只不过她还可以把一切解释成普通的好奇。
下午三点,小町离开学校。
北原几人一直送她到车站。分别前,她们约好暑假再见。北原站在检票口外,提醒她这次必须看群消息。
“我一直在看。”
“那松本——”
“不要再提松本。”
“她知道会伤心的。”
“请不要把她的伤心告诉我。”
“你这个人真的很冷酷。”
小町笑着朝她挥手。
“暑假见。”
走进站台以后,海风比上午更大。
广播通知前方区间进行安全确认,电车预计晚到十五分钟。站台上的人纷纷叹气,有人去自动贩卖机买饮料,也有人干脆重新走出检票口。
小町看了一眼时间。
送布料还来得及。
她将头发重新扎高,几缕短发被风吹到脸侧。正准备去买水,身后忽然有人叫她。
“千岛?”
关西腔被海风吹散一点,仍然很好认。
小町回头。
忍足站在检票口旁,网球包背在肩后。他没有穿校服,深色运动外套的拉链只拉到胸口,额前的头发还带着训练后的潮气。
向日、凤和宍户走在后面,每个人都背着网球包。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
“和立海大联合训练。”向日回答。
他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肩膀上还搭着毛巾。大概刚经历过强度不低的练习,声音却仍然很有精神。
“训练场离这里有一站。”凤说,“回东京的线路临时延误了。”
宍户看了一眼站内屏幕。
“十五分钟。”
“广播说十五分钟的时候,通常不止十五分钟。”小町说。
几个人一起看向她。
“经验。”她解释。
忍足的视线先掠过她扎高的头发,顺着白衬衫、浅色长裤一路落到鞋上。那并不是冒犯人的打量,只是停在她腿部线条上的半秒,比看见新鞋所需的时间稍长。
停留时间很短,小町还是注意到了。
她从小就习惯别人先注意身高,今天却不太一样。增高层把裤脚撑在更好看的位置,也让那道视线显得格外具体。
小町没有避开,反而站直了一点。
“忍足君。”
“嗯?”
“看什么?”
“鞋。”
小町低头。
“鞋怎么了?”
“第一次看见千岛穿有增高的款式。”
向日也跟着看过来。
“你已经够高了吧,为什么还要增高?”
“因为这条裤子配起来比较好看。”
“鞋跟裤子还有这种关系?”
“当然有。你先不要参与这个话题。”
向日被堵得一时没话说。
忍足在旁边笑了一声。
“所以今天特意多了几厘米?”
“鞋底很稳,又不是细跟鞋。”
“听起来准备得很充分。”
“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
小町说完,才发现忍足仍在看她。
他望着她扎高以后露出来的耳侧。阳光落在锆石耳钉上,又被风吹动的碎发遮住。
“怎么了?”
“没什么。”忍足扶了一下眼镜,“只是觉得千岛今天走路快很多。”
向日抱着饮料瓶插话:“她平时走得很慢吗?”
“不慢。”
“那你怎么知道今天快?”
忍足停了半秒。
宍户已经转身走向自动贩卖机,没有参与这场毫无意义的追问。凤却站在旁边,十分诚实地等待答案。
小町也看着他。
忍足将网球包肩带向上提了提。
“对比。”
“和什么对比?”
“岳人,你今天问题很多。”
“明明是你先说的。”
站台广播再次响起。
延误从十五分钟增加到二十五分钟。
周围同时传来叹气声。
小町看了一眼站外。
“附近有一家面包店。”
向日立即停止追问。
“好吃吗?”
“奶油面包一般,咖喱面包不错。可乐饼不要在站前买,往前两百米那家更好。”
“只有二十五分钟。”
“来回十分钟。”
“你带路?”
“我还要去送东西。”
“顺路吗?”
小町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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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手机里的地址。
母亲合作的工作室位于海岸方向,与可乐饼店隔着一条街。
“顺路。”
向日已经向检票口走去。
宍户在后面叫他至少先确认能不能使用原车票出站。凤追上去提醒他毛巾快掉了,几个人很快乱成一团。
小町走在最前面。
离开车站后,风里多了海水的潮气。她穿过熟悉的小路,不需要看地图,也没有在每个路口等后面的人完全跟上。
向日不得不加快脚步。
“你真的走得很快。”
“忍足君已经说过了。”
“我以为他夸张。”
“他偶尔也说真话。”
走在最后的忍足抬起眼。
“评价很严格啊。”
小町回头。
“我不是在夸你吗?”
“‘偶尔’这两个字比较多余。”
“日语里的频率限定。”
忍足笑了。
“千岛同学记仇很久。”
“昨天的事,不算很久。”
街边的店铺比东京低矮,布帘被海风吹得不断扬起。卖冰淇淋的小店前排着队,几个穿校服的学生靠在防波堤边拍照。
小町在一间旧书店门前停下。
“等我一分钟。”
“不是去买可乐饼?”向日问。
“就在前面。你们先去。”
向日毫不犹豫地抛下她,带着凤和宍户继续往前。
忍足没有走。
“你不饿?”
“还好。”
“刚训练完?”
“岳人的标准不适用于所有人。”
小町推开书店的玻璃门。
门上的铜铃响了一声。
店内比外面暗,木质书架一直排到深处。柜台后的店主抬起头,看见小町时愣了两秒。
“好久不见。”
“搬去东京了吧?”
“回来办手续。”
小町走到靠窗的书架前,从第二排抽出一本薄薄的推理小说。
封面已经旧了,书脊却保存得很好。
忍足站在旁边。
“来过很多次?”
“国中时每周来。”
“买推理小说?”
“什么都看。”
小町翻了几页。
书中夹着前一位读者留下的便签,上面写着对凶手身份的猜测,猜错得十分彻底。
她把便签拿给忍足看。
“文字诡计。”
忍足读完,嘴角弯了一下。
“这位读者被骗得很开心。”
“最有趣的是,他还写了‘绝对是这个人’。”
“语气越确定,错得越彻底。”
“很像恋爱小说。”
“为什么突然攻击恋爱小说?”
“里面的人也经常说‘绝对不会爱上他’。”
忍足从旁边抽出另一本书。
封面上是一对在雨中背对背站立的男女。
“那是提示。”
“提示什么?”
“后面一定会爱上。”
“所以没有阅读价值。”
“明知结局也可以看过程。”
小町看着他手里的书。
“忍足君真的很喜欢恋爱小说。”
“终于相信了?”
“文具店的时候还有可能是意外。”
“现在呢?”
“证据确凿。”
她将推理小说拿去结账。
忍足也买了那本雨中男女的小说。走出书店时,向日正从街角探头,手里已经多了两个纸袋。
“你们为什么这么慢?”
“买书。”小町举了一下袋子。
“训练完还有力气看书?”
“看书不需要腿。”
“眼睛也会累。”
“那你少看手机。”
向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还亮着的屏幕。
小町从他手里拿走一个纸袋。
“这是我的?”
“可乐饼。你带路的报酬。”
“这么主动?”
“店员说买五送一。”
“原来如此。”
小町咬了一口。
外层还很脆,里面的土豆带着一点甜味。味道和她记忆中没有太大变化。
几个人沿着海边往回走。
电车仍然没有恢复。等待的人越来越多,索性有人坐到防波堤旁边。向日和凤去研究其他路线,宍户站在不远处打电话。
小町将母亲的信封送到工作室,再回来时,忍足正靠在栏杆旁看刚买的小说。
海风把书页吹得不断翻动。
“看得清吗?”她问。
“看不清。”
“那为什么还打开?”
“确认一下开头。”
“怎么样?”
“女主角在婚礼前逃跑。”
“第一页?”
“第三页。”
“效率很高啊。”
忍足合上书,将手指夹在刚才的位置。
“千岛那本呢?”
“还没看。”
“看完借我?”
小町侧过脸。
“可以啊,但不保证你会喜欢。”
“只是借书,不需要保证喜欢。”
他说得很自然。
小町却停了一下。
忍足像是也听出了这句话里多出来的意思,视线从书封移到她脸上。两个人之间安静了短短一瞬。
海风吹过来,将小町额前的碎发吹乱。
她抬手按住。
“那就交换。”她说。
“好啊。”
远处的向日忽然喊他们。
电车恢复运行。
人群开始向站内移动。小町将推理小说放进包里,和几个人一起穿过检票口。
返程列车比来时拥挤许多。
小町站在门边,背后是车厢玻璃。凤与宍户在另一侧,向日抢到一个座位,刚坐下便闭上眼睛。
忍足站在她旁边,手里仍拿着那本恋爱小说。
列车驶出站台,海面从窗外一闪而过。
“忍足君。”小町说。
“嗯?”
“刚才那本书,女主角为什么逃婚?”
“还没看到。”
“猜一下。”
“发现自己真正喜欢的是别人。”
“太普通了。”
“那千岛觉得呢?”
“婚礼场地发生案件,她是唯一目击者。”
忍足笑出声。
“类型完全变了。”
“你不觉得这样比较有阅读价值吗。”
列车沿海岸向东京方向行驶。
风声被玻璃挡在外面,海水在远处泛着一层灰蓝色的光。小町低头看见自己运动鞋鞋尖沾了一点沙,抬脚轻轻碰掉。
忍足顺着她的动作看过去。
“还是第一次看见。”
“什么?”
“在这边的千岛同学。”
小町抬头。
两人的视线比平时低了一点,却没有低太多。
“不一样吗?”
忍足扶了一下眼镜,语气十分认真。
“没有。只是腿看起来更长了。”
小町愣了半秒。
然后笑了。
“忍足君。”
“嗯?”
“这句话非常像轻浮男高中生。”
“失礼了。”
“关西腔不能让它变得更无辜。”
“我也没打算装无辜。”
向日原本闭着眼睛,忽然从座位上抬起头。
“你们在说什么?”
“书。”忍足回答。
“哪里说到书了?”
小町把脸转向窗外。
海岸线正在向后退去。
“你睡你的。”
向日狐疑地看了两个人一会儿,最终敌不过训练后的困意,重新闭上眼。
小町的笑意还没有完全消失。
玻璃映出她扎高的头发、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红的皮肤,还有忍足站在旁边的身影。列车经过一段树荫,两个人的影子在玻璃上忽明忽暗,偶尔被窗外掠过的电线杆截断。
忍足低头翻过一页书。
“还在笑?”
“没有。”
小町回答得太快,唇角却又往上扬了一点。
电车沿着海岸继续向前。车窗外的房屋渐渐密起来,广播开始预告下一站。小町把被风口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低头看向窗外。
海已经快要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