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传到本人耳朵里时，通常已经完成了三次修改。
星期二早晨，小町在鞋柜前换室内鞋，旁边两个一年级女生看了她好几次。
随后，她们的视线越过小町，投向刚从入口进来的忍足。
小町顺着看过去。
忍足单手拎着书包，另一只手正在回复消息。向日走在旁边，拿着两张网球部的训练安排，不断催他确认下午集合时间。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啊。”
“那你说几点？”
忍足按灭手机。
“五点二十。”
“四点五十！”
“差得不多。”
“三十分钟还不多？”
两个人的声音渐渐靠近。
小町换好鞋，将鞋柜门关上。旁边的一年级女生立刻低头，其中一个动作太急，室内鞋掉到了地上。
小町弯腰替她捡起来。
“你的。”
“谢、谢谢学姐。”
女生接过鞋，脸比刚才更红了。
小町朝她笑了一下，转身走向楼梯。
忍足正好经过。
“早上好，千岛。”
“早上好。”
“昨天的化学练习写了吗？”
“还没有。”
“难得。”
“因为有人送到弓道场以后，站在那里看了半节训练。”
“原来是我的问题？”
“我正在考虑。”
向日走在前面，听见后回过头。
“你昨天去弓道场了？”
“送资料。”
“送了十七分钟？”
“你计时了？”
“我等了你十七分钟。”
“不是说十分钟以后来抓人吗？”
向日沉默了一下。
“忘了。”
小町看向忍足。
“看来监护人的工作也不太可靠。”
忍足推了一下眼镜：“彼此彼此。”
三个人走上楼梯。
身后的一年级女生小声说了句什么。声音很快被早晨的脚步与交谈盖过去，小町没有听清。
她也没有在意。
第一节课前，藤崎将一张便签推到小町桌上。
【你和忍足在交往？】
问号写得很大，几乎占掉半张纸。
小町拿起笔。
【没有。】
便签传回去。
藤崎看完，立刻又写了一行：
【确定？】
小町盯着那两个字。
她将便签翻到背面。
【这种事为什么需要二次确认？】
藤崎没有继续传纸。
她直接转过身，双手扶住小町桌沿。
“因为有人说，昨天放学后看见忍足君专门去弓道场找你。”
“他去送化学练习。”
“还看了你训练。”
“等待的时候总要看点什么。”
“然后呢？”
“然后他去网球部。”
“就这样？”
“还应该发生什么？”
藤崎被问住。
她原本准备好的表情僵在脸上，过了几秒才重新找回声音。
“至少应该有一点只有当事人才知道的部分吧。”
小町认真回忆。
“他迟到了七分钟。”
“不是这个。”
“他说第二立动作比较好看。”
藤崎的眼睛亮起来。
“这个就是。”
“他根本看不懂弓道。”
“那他为什么觉得好看？”
“因为记录板被搬走以后，我四射全中。”
水野将运动饮料放到桌上时，只听见最后一句。
“什么好看？”
藤崎立即为她补全前情。
水野听完，先看小町，再看后排的忍足。
忍足正替向日修改训练申请上的时间。向日趴在桌边，手指跟着笔尖移动，嘴里还在坚持自己写的四点五十没有问题。
“他知道传言吗？”水野问。
“不知道吧。”藤崎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很正常。”
佐仓从旁边合上书。
“这个判断方式不适用于忍足。”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
佐仓推了推眼镜。
“他在校刊采访里被问到比赛紧张不紧张，也会说很正常。”
“然后呢？”藤崎问。
“拍出来的照片里，他把水瓶标签撕成了十几条。”
藤崎立刻打开手机，开始翻去年的采访照片。
小町托着下巴。
“原来他紧张会撕标签。”
“你为什么记这个？”水野问。
“以后可以观察。”
“观察什么？”
“他什么时候开始破坏公共财物。”
“那是自己的水瓶。”
“标签也有尊严。”
佐仓看向小町，镜片后的眼睛明显弯了一下。
上课铃响起。
藤崎只好收起手机。她回到前排以前，又在便签最下面补了一句：
【所以需要澄清吗？】
小町拿起那张纸。
澄清给谁？
在鞋柜旁边看她的一年级女生，传话给藤崎的人，还是已经听见但没有当面询问的其他同学？
总不能利用午间广播，郑重声明她与忍足侑士目前没有恋爱关系。
小町写下：
【等有人正式提问。】
便签被她折好，夹进学生手册。
午休以前，没有人正式提问。
只是班级里的视线比平时多了一点。
忍足从她座位旁经过时，前排有人突然安静；小町向他借订书机，藤崎明明正在喝汤，耳朵却像是也跟着转了过来。
小町把订好的资料放回桌上。
“大家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忍足问。
藤崎的汤匙碰到杯壁。
叮的一声。
小町抬眼看他。
“你没有听说？”
“听说什么？”
坐在后排的向日忽然抬头。
“他们说你和千岛在交往。”
整个午餐桌安静下来。
藤崎闭上眼。
水野用手扶住额头。
佐仓仍然拿着书，像是早已预料到最后会由向日结束这场无效迂回。
忍足也停了一下。
他看向小町。
镜片遮住了视线的一部分，脸上却没有明显意外。
“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放学后。”向日说。
“我问传言里的我们。”
“谁知道。”
“信息很不完整啊。”
忍足拉开旁边的空椅子坐下，将咖啡牛奶放到桌上。
他的反应太平静，藤崎反而有点失望。
“你不否认吗？”
“千岛已经否认过了吧？”
“你怎么知道？”
“她看起来不像会承认不存在的事情。”
小町用筷子夹起一块西蓝花。
“谢谢信任。”
“所以不存在？”向日确认。
“目前不存在。”小町说。
藤崎的汤匙再次碰到杯壁。
这次比刚才更响。
水野迅速转头看她。
佐仓将书向上抬了一点，遮住嘴角。
向日没有听出问题。
他点了点头：“那就是假的。”
忍足却在拆吸管包装。
动作比平时慢了半秒。
塑料膜沿着中间裂开，没有完全撕断。他重新捏住边缘，才把吸管抽出来。
“目前啊。”他说。
小町看向他。
“日语里的时间限定。”
“我知道。”
“忍足君需要去掉吗？”
忍足将吸管插进牛奶盒。
“不用。很准确。”
他把这句含混的回答留在桌上。
小町咬了一口西蓝花，慢慢咀嚼。
藤崎在桌下踢了水野一下。水野反踢回去，提醒她不要表现得像正在现场观看连续剧。
“流言从哪里来的？”忍足问。
藤崎立刻回答：“二班的浅井从摄影部那里听说，摄影部又是听女子网球部一年级说的。好像有人看见你去弓道场，还有人看见小町专门去网球场。”
“我是护送镜头。”小町说。
小町想起什么。
“最开始告诉你的那个人叫什么？”
藤崎说了一个名字。
小町点头。
五分钟后，话题转到下午的校内立顺测试。松田早晨把领结戴反，小町讲到一半，藤崎忽然打断她。
“刚才那个人叫什么？”
小町停住。
“谁？”
“告诉我传言的。”
“不是浅井？”
“浅井是二班的转述人。我问最开始告诉我的那个。”
小町想了想。
她记得对方今天戴了一枚浅蓝色发夹，便当袋上有一只白色小狗，笑起来左边有酒窝。
名字完全没有印象。
“忘了。”
藤崎难以置信。
“我们五分钟前才说过。”
“你说得太快。”
“就三个字！”
“八卦里的名字通常不重要。”
“那你记得什么？”
藤崎倒在水野肩上。
“她连自己的恋爱传闻都不认真听。”
小町无奈：“谁会认真听自己的恋爱传闻啊。”
午休结束，桌子重新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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忍足拿起咖啡牛奶，回到自己的位置。他经过小町桌边时，那张写着传言的便签正好从学生手册里滑出来。
他伸手按住。
纸张背面朝上，只能看见小町最后写下的那行字。
等有人正式提问。
忍足看了一秒，将便签推回她面前。
“现在算正式提问过了吗？”
“向日君问得很正式。”
“那需要澄清？”
小町抬起脸。
离上课还有两分钟。教室里有人收拾便当，有人趴在窗边吹风，藤崎被水野拉去自动贩卖机，暂时没有新的听众。
“忍足君困扰吗？”她问。
“不算。”
“我也不困扰。”
“那就先这样？”
“好啊。”
决定听起来十分随便。
忍足松开便签。
小町把它重新夹进学生手册。
“不过，”她说，“如果有人问我，我还是会说没有交往。”
“当然。”
“忍足君呢？”
“我会尊重事实。”
“哪个事实？”
“目前没有。”
他把她刚才的说法原样还了回来。
小町笑了。
忍足也笑了一下，转身回到后排。
上课铃响起。
高桥老师走上讲台，开始讲解校刊上的现代文选段。小町翻开课本，笔尖在页边停了一会儿。
她原本可以将“目前”去掉。
也可以在忍足反问以前，直接告诉他应该澄清。
但她没有。
她想知道，他会不会顺着这句话继续走下去。
这个念头像看见一扇没有完全关上的门，忍不住想确认门后究竟有什么。
小町有时候不得不承认人的劣根性。
放学后，小町被弓道部一年级成员堵在鞋柜前。
松田站在最前面，身后还有两名小町刚认识不久的女生。三个人的表情都十分认真。
“学姐。”
“怎么了？”
“你和男子网球部的忍足学长在交往吗？”
正式提问终于出现了。
小町换鞋的动作停住。
藤崎正好从楼梯下来，听见这句，立刻放慢脚步。水野和佐仓跟在她后面，三个人像被同一根线牵住，一起停在不远处。
小町抬头。
“没有。”
松田明显松了口气。
“我就说。”
“你为什么松气？”小町问。
“因为宫下学姐赌有，我赌没有。”
“你赌了什么？”
“一周的箭筒整理。”
小町将室内鞋放进柜子。无奈地笑了笑。
随后她关上鞋柜门，走出两步，忽然回头。
“最开始是谁告诉你们的？”
“摄影部的学姐。”
“叫什么？”
松田说出名字。
小町点点头。
走到楼梯口，她已经忘了。
藤崎追上来。
“这次记住了吗？”
“记住了。”
“叫什么？”
小町沉默半秒。
佐仓在旁边笑出了声。
藤崎抱住水野的手臂，发出一声绝望的叹息。
“你以后不要再听八卦了。”
“我记得结论。”
“名字呢？”
“名字可以下次再问。”
几个人吵吵闹闹地下楼。
后排教室里，忍足还没有走。
他站在窗边整理网球包，正好看见小町被几名女生围在鞋柜前。距离太远，听不见她们说什么，只看见松田先垮下肩膀，随后又忽然高兴起来。
小町离开以前，朝教室方向看了一眼。
不知道是不是发现了他。
忍足拉上网球包的拉链。
向日从门口探进头。
“你又在看什么？”
“天气。”
向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
“天气在楼梯口？”
忍足将网球包丢到他怀里。
“帮忙拿一下。”
“你自己没有手？”
“有。正在关窗。”
向日抱着突然多出来的网球包，站在原地骂了他两句。
忍足低头扣好窗锁。
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嘴角似乎比平时高了一点。
他伸手推了推眼镜。
“走吧。”
“你今天很奇怪。”
“哪里？”
“说不上来。”
“那就不算。”
两个人离开教室。
走廊尽头还能听见藤崎追问八卦来源的声音，小町笑着说了一句什么，随后又被三个人同时反驳。
忍足没有听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