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玉尔向后缩了一寸,偏头避开他视线,眼角余光扫过他下巴尖悬着的水滴,水滴坠落滑入男人深陷的锁骨处,水滴汇流滑入衣领深处。
想法若癫狂些,她都要怀疑这人在以身犯险勾引她,她弯唇反怼了回去:“他说你不是东西,我说你是东西,你便高兴了?把衣领拉好,郎君如此香艳,成何体统!”
陆谢允:“……”
垂眸凝视她微垂的眼睫,视线在半湿的衣领处扫过一眼,他不动声色侧过身,“往汴京前需同你交代一件事,你先进来。”
“你说。”
陆谢允换了一身袍子坐到她对面,郑重交代,“装瘫潜行之事甚秘,抵达汴京我仍旧做你贴身护卫,未免引起麻烦,寺卿身份不可泄露。”
“明白,我不会耽搁你的事,不过……”寻玉尔抬眸看着他,“我大伯是户部尚书,这你应知道,你若做我护卫,随我出入汴京寻宅,他们若察觉你身份,可怪不着我。”
“我自有应对。”
“那李苏白同朝廷内部有勾连,瞧他背后还有更大的靠山,你在汴京留着的人能信任吗?”
“信得过。”
陆谢允顶替张承渊来儋州,张承渊则顶替他留在安平郡王府,官家配合,以他旧伤复发为借口,特允他留府办公,实则在汴京秘密查探朝廷内部潜藏的反贼。
屋内鹅黄烛光摇曳,他目光落在她面上,仔细交代一行安排,“避免水路遇险,此行打算租艘客船沿运河北上,后日辰时出发,还有……”
屋外三更梆子敲过,寻玉尔托腮打着哈欠,听着他各项行程安排,鼻腔时不时轻轻的嗯哦应一声。
“什么都嗯?”陆谢允停住话头,目光落在她淡粉的鼻尖,视线往下落在一点浅粉上,眸色微沉蹙眉撇开视线。
寻玉尔脑子困成浆糊,含糊轻应:“嗯。”
她单手撑着脑袋,小鸡啄米一点一点,卷翘长睫投下一扇阴影,脸庞比之前病态的瓷白多了一丝莹润,唇畔用了陆谢允的药膏,褪去干涩养出了淡粉润色,十分容色因病削弱了四五分,如今似春荷一点点抽芽活了过来。
“别在这里睡。”
寻玉尔往下点的脑袋趴进臂弯,靠在桌上睡的更沉,鼻子里轻嗯应了一声。
他端正坐着,听着她浅浅的呼吸声,桌上烛芯爆开一点蜡油,小小的噼啪声让他放在膝上的手一点点收紧,看着她侧颜念了一遍她的名字,“寻玉尔……”
寻玉尔脑袋一偏翻了一边儿继续睡。
看着她嘴角晶莹,陆谢允无奈扶额,“你倒是……信得过我。”
起身将人抱起放在床上任其睡去,陆谢允折身回到书案前,挑灯写了一封密信,派人加急送往汴京。
……
大庆都城,汴京,安平郡王府。
湖心亭中央,星点烛影随风晃动,湖水生出的雾气被月光笼罩,影影绰绰的纱幔之后隐见一芝兰玉树的身影。
潺潺琴声自湖心亭飘出,引的值夜小厮和女使凝神侧目,“王爷这半年来,琴技见长,听着悦耳极了。”
安平郡王封号虽是郡王,可官家照拂,食邑等同亲王,为着崇敬,府内暗卫小厮等都尊称王爷。
远处脚步声靠近,小厮通报亭外守着的暗卫,暗卫等亭中一曲罢了,方躬身上前禀报:“王爷,寻尚书求见。”
张承渊拿过帕子擦拭琴弦,想到朝中为筹集水患赈灾银,户部被官家下了死令,这是寻他支招通融来的。
他指尖轻拨琴弦,“不见。”
暗卫领命退下,不多时又有人匆匆赶来,暗卫见是信使,忙接过信禀报:“是儋州来信。”
张承渊拿过信封没有当即裁开,蹙眉扫了一眼密封火漆,“两封信,有一封迟了十多日,可问清发生了何事?”
“问了,来人回禀送信中途有人截杀,那条线不能用了,这是换了路程补寄的,故迟了十多日,最近一封是七日前杭州那边送来的。”
张承渊摆手让人退下,撕开迟来十多日的信封就着琴案烛光扫了一眼,笼罩在暗影里的唇角随着信中内容一点点上扬,温润如玉的眸光露出一丝笑意:“有意思,一个小娘子竟能将你甩两次……”
他拆开第二封信,越看眉头蹙的越紧,眸色渐沉,“李苏白,这人来汴京,可就不好杀了。”
“云渺,他要回来了,你秘密准备一队人接应。”
张承渊站起身,从亭中走出,面上戴着半张毫无装饰的瓷白面具,他唇角微微上扬,行止落拓端方,看向人的视线沉静如深潭,嗓音变调后,说出口的音调同陆谢允嗓音一般无二,若非身边亲近之人,不仔细听分辨不出有何区别。
“是,”云渺拱手应声,心底压抑不住高兴,作为安平郡王心腹,两人身份互换之事,云渺是知晓的。
他谨慎环视一圈周围,抬眸看了一眼张承渊,眼前人同郡王身量无差,加之自小长大的情谊,模仿起陆谢允来有九分相似,他低声询问,“张府那边,如何安排?”
“一切照旧,他不是以我的身份回来,”张承渊凝神沉思一瞬,看向府门外,“寻富义可走了?”
“还在。”
“让人进来。”
张承渊撩袍坐下,目光看向湖面,陆谢允信中除了交代李苏白潜逃回汴京让他防备,还嘱托他追查寻富贵踪迹,寻富义是他大哥,人若至汴京,投亲靠友,未尝不知其踪迹。
将人迎进湖心亭,张承渊抬手请人坐下,视线扫过他奉上的锦盒,淡声道:“寻尚书深夜来此,可是为着筹集赈灾银一事?”
寻富义身量不高,六尺身长,容貌方正板正,瞧面相便给人苛刻严肃之感,四十多岁做到户部尚书位置,自有几分本事。
恭恭敬敬朝人行了礼,寻富义方撩袍坐在下首,对方直言不讳,他也不拐弯抹角,拱手道:
“正是为着此事,王爷行监察之责,知晓国库空虚,前年西北、东部一带大旱赈济灾民已花费巨大,今年水患又起,官家命户部筹措赈灾,百姓受苦,此事再拖不得,实在被逼得没了法子,才来求王爷指点一二。”
筹措赈灾银不过征税或纳捐,都是得罪人的事儿,借安平郡王的嘴说出来,也好分担一点户部的压力。
寻富义和部下商讨多日,未免得罪人,夜半来探探口风。
“尚书不必多礼,你我不过闲谈,”张承渊抬手拍了拍他手臂,见其微笑放松,方出声建议:“若说从你们钱袋里掏银两赈灾?尚书觉得如何?”
张承渊言语温和,见其脸色僵住,勾唇继续道:“寻家乃儋州首富,怎就不能为国为民出点力?听说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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氏六娘子求医问药,每年花费万金,可有此事?”
二房的钱大部分被他调去疏通官场关系,掏二房的钱和掏他的有甚区别,寻富义没想到对方反还打起了他的主意,脸上的笑绷在脸上,唇角不上不下的压着。
汴京都传安平郡王是心有百姓的端方君子,可这端方儒雅里藏着软刀子,割的人生疼。
寻富义嘴角绷紧解释,“儋州偏远贫瘠,小地富商不及贵地富农,侄女年少病重,寻医问药是应当,便是砸锅卖铁,我们做长辈的也该替她寻来神医。”
张承渊身在汴京,此前陆谢允来信让调查寻家是否请过御医给人看诊,细枝末节他未过问,可知晓素未谋面的“未婚妻”把陆谢允甩脱了两次,如今人正在来汴京的路上,他不由好奇,指节轻敲桌面,“何时病的?”
寻富义下颌山羊胡子抖了抖,以为空耳,复问一遍,眉头微蹙,“两年前,王爷怎问起此事?”
张承渊语调亲和,给人光风霁月之感,淡声应道,“府里大夫医术高明,若医好六娘子,那万金到可捐给灾民,聊表心意。”
“六娘子身弱远在儋州修养,汴京路远,她身弱受不住折腾,老夫先替侄女谢过王爷好意。”
对方不接茬,寻富义恭敬拱手,“今日叨扰王爷,实在是老夫急昏了头,王爷莫放在心上。”
张承渊扫了他一眼,老狐狸摸不着尾巴,倒想全身而退,“寻尚书到不必忧心,南下视察的巡抚抓回来一批贪官,不日便可抵达汴京,抄来的银两用作赈灾,倒也合适……不过…盯着这笔银子的人可不少,兵部今年的军饷还未发下去,尚书可有的磨。”
“这消息素有耳闻,有总比没有的强,老夫多谢王爷提点。”
寻富义绷着唇角拱手谢过,随人退下。
张承渊看着他离开的背影,使云渺近前交代道:“调派一队暗卫暗中押送贪墨的银两,还有那些贪官务必活着运到汴京。”
“是,”云渺领命,不解问,“您若是不放心寻尚书,可需派人跟踪他?”
“押送消息又不是秘密,他今日来不过是想借我的嘴分担户部的压力,不过……防着些没坏处。”
寻氏二房不干净,寻氏大房未尝清白,张承渊提着琉璃灯起身,慢慢往住处走,边走边交代,“杭州送来的信既到了汴京,他们走水路,明后两日差不多就该到了。”
“你派人去渡口盯着,人到了及时禀报。”
翌日酉时,汴京运河渡口。
渡口客船一艘挨着一艘,运河两岸热闹的喧嚣满是烟火气,巡逻的官差时不时朝乱走的人抽一鞭子,粗暴维持着船客秩序,“凡下船者,需搜身查验,凡生疮带病者即刻带离,路引一一拿出来查验…排队排队,娘的,滚后面去排……”
云儿背着包袱,见一个脸上生疮的被衙差抓走,慌的护着寻玉尔,“娘子,查的好严,杭州渡口都没这些规矩,生病的人怎都被带走了?”
“南方水患,这是防有疫病的人流窜,”寻玉尔看了一眼被带走的人,喉咙有点痒,她忍着咳意,将路引交给过来查验的人。
“喝点水。”
陆谢允拧开水壶递到她手边,目光扫过渡口就近三层吊脚楼,视线停留在一处敞开的窗户外,眸光微凝侧身将人挡在他身后,“跟紧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