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禀郎君,押运盐铁货船的付都统被抓走了,寻玉尔这遭反水,打的我等措手不及,老的奸滑,小的心眼也不少。”
徐十娘垂着眼皮,眼底透出狠厉,仰头看着屏风后的人影,恨声道:“您可还要留着她?”
屏风后睡榻之上,李苏白唇色苍白,妖冶的眉眼添了一丝病弱破碎,他虚靠着引枕垂眸扫了一眼捆成粽子的腿,眼底划过一丝嫌弃,万芳阁时中箭的腿伤未愈,如今又被垮塌的梁木砸断,腿虽接好,想养好怕是百天下不得地。
闭着眼沉默须臾,他一双狐狸眼转向屏风一侧站定的人,“为着一家老小性命,姓付的自会寻死……至于寻玉尔,收起你不该有的心思,她该不该留,你还没资格问出口。”
“侯爷要公子苏这个人,若迟迟不得进展,上头怪罪下来……”
“啧,闷怂,不会说话就闭嘴。”
李苏白抬手摁了摁额角,语气里透出厌烦嫌弃,垂在膝上的手微抬,指尖轻弹,一枚银针穿过屏风娟纱钉入她左肩,“别忘了你是谁的人。”
“属下绝无二心……郎君信我……”
屏风被红衣女使缓缓移开,露出伏地磕头的徐十娘。
李苏白挪坐进木轮椅内,木轮缓缓压过徐十娘衣摆,眼尾轻扫一眼地上颤抖的人,他脚尖微抬托起她下颌:
“传信给火药司的人,让他们这段时日收着尾巴,姓陆的定会查火药来源,该灭的口,悉数抹干净。”
“是,”徐十娘艰涩应声,银针毒扩散,她控制不住颤抖,趴在地上虔诚扒着他脚踝,“属下知错…求您药…解药……”
见对方听话俯首,他抛出一个瓷瓶。
见其囫囵吞下,李苏白唇角微勾,一双狐狸眼狠厉尽显,“听闻寻七娘子前段时日请严师指导半月,算算时日,此刻应已出发往汴京,你且去……”
他低声交代。
徐十娘满头大汗,战战兢兢伏地磕头,领了任务退走。
李苏白指尖微抬,让人推着轮椅往荷塘水榭处走,抬眸远望星星点点的柳芽儿,万千柳条随风招摇。
风过耳中,恍惚灌入一阵阵鞭笞抽打声。
瓷白如玉的指尖顺着脖颈往下,直至摸到锁骨下密密麻麻的淡色疤痕,他眼底癫狂,歪头咬牙,“要下雨了……伤口又开始痒了。”
垂眸扫了一眼夹着木板的断腿,他仰头看天无声弯唇,缓缓闭上双眸,嗓音喑哑幽深:
“囡囡还是一如既往的聪明,想让我们两败俱伤,你好跑掉是吗?你……跑得掉吗?”
天地潇潇,无人应他。
他感受皮肤泛起的一阵阵痒,似享受,似回味记忆里鞭笞的痛感,雨滴坠落在他眉心,狭长的狐狸眼缓缓睁开,露出布满血丝的瞳仁。
覆着青筋的手从袖袋内拿出婴儿巴掌大的小荷包,翠绿色绣线被时间褪成了淡青,竹节纹绣的歪歪扭扭,绣迹幼稚,笨拙,还有点丑。
指尖摩擦过凸起的竹节纹路,李苏白长叹一息,勾唇自嘲,“可惜,你竟认不得我了……不过也对,他不许你认得我……这荷包,不是说好只给我一个人吗?”
“不止给你一个,给的有点多。”
寻玉尔扫了一眼陆谢允手里拿着的竹节纹荷包,是她曾送出去的,“你问这干嘛?”
陆谢允攥着荷包的手收紧,“这荷包,你还给了谁?”
“我爹,我妹,还有马叔青鸾他们……就近的话……还有你,”她边说,边撩起裙摆站到客栈柴房窗外,踮脚往里瞄,想起之前李苏白发觉荷包追踪香一事,她蹙眉补充:
“……到是还有一个,李苏白在茹芳楼发觉荷包有异,要去了一个……你是疑心他借香再追来,还是想靠香寻他下落?”
“你同我在一处,他不会再折回,至于追查他下落,他既发觉荷包有异,又岂会搁在身上。”
他收起荷包拧眉擦拭手背干涸的血痂,见她扒着窗框踮脚探头往刑讯房里瞧,抬手挡在她眼前,“少看些血腥。”
“……带有追踪香的物件儿,往后别轻易给外人,反暴露个人踪迹。”
“嗯,你别挡着,我只瞧一眼,”她指认完人之后被云成带走,里面人被如何审讯,她未见过。
踩着砖块踮脚,寻玉尔看清柴房内景象,听闻大理寺刑法严苛,无人能抗住一炷香,她只隔着窗瞄了一眼,腿不由有些发软。
好狠的手段。
里面付都统满身烂肉,连着筋膜的半块舌头挂在嘴角,血水混着口唾淌流,她闭了闭眼,扭头蹙眉问他:“里面那位咬舌不言,你打算如何?”
“他一家老小下落不明,能扛到如今,也算是条汉子。”
陆谢允拿过剑鞘,剥开她攥着窗框的手,“再看该长针眼了,有些消息,你最好别探听,知道的越多,脑袋掉的越快。”
寻玉尔松开手,向后退了一步,走近他身侧莞尔,眼瞳明亮幽幽,“是嘛,那徐山哥哥会像审讯那人一般,审讯我吗?”
她嗓音放软,徐山二字格外加重了语气,打趣里藏了一丝试探。
陆谢允眼眸沉沉看着她,知她故意叫他别号试探,满嘴全是演技,毫无半点真心,避开她视线径直往前,冷声,“你若做那两边倒的墙头草,也可试试能否扛得住。”
他一身冷然,与她擦身而过时,衣角带起的风都似裹了霜,刀削的下颌绷着,显然带着气恼。
“你生气了?无端生什么气?”
陆谢允顿住脚,冷硬沉声,“别随意揣度我的心思。”
“哦,真生气了,可要哄哄你?”
见她走近伸手勾住他无名指,淡粉的指尖冰凉如磬,陆谢允指尖微麻,他蜷了蜷指节,蹙眉后退一步抽回手,“你……不可逾矩。”
寻玉尔勾唇轻嗤,抱臂歪头看着他眉眼,潋滟杏眸之下藏着冷意,“你我合作刚起苗头,如今都统咬舌作了蚌壳嘴,你哪儿能轻易信我,一口一个墙头草,疑心我又要害你?”
见他眉头微拧,她鼻腔轻哼一丝气音,“我脾气不好,奉劝郎君莫再提墙头草三字,不好听,男人头上生绿,可不是什么好事。”
墙头草也是绿的,她朝哪边偏,哪边儿绿,这是既内涵他,又提醒他未婚夫的身份,让他收敛。
陆谢允蜷紧指尖,冷肃的脸微冷了一分,他自己都不明白方才气恼什么,她还教训起来了,还有,她还想偏哪儿?
视线落在蹿入客栈的一抹刺眼红袍上,他眉头紧锁,偏向这小子吗?
要知道,云来客栈,她就为救这小子诓骗他一回。
少年身量颀长,大跨步朝人飞奔而来,一双桃花眼清俊有神,“小爷给你带了糖葫芦、叫花鸡,还有……”
陆谢允视线同对方撞上。
眼角余光见她笑着看向奔来的少年,陆谢允垂在身侧的手不由握紧,视线在少年红色袍子上划过,织金红袍,她到是大方,无名指残留的温软凉意褪去,被握过的指节无端生出一丝空落。
薛沉豆瞪了一眼陆谢允,抱着一包小食奔到寻玉尔面前,怀里账册刚想拿出来,见陆谢允站着不走,斜插进两人之间。
俯身半拉半推着寻玉尔离开,他低声蛐蛐儿,“和他有啥可待的,一身血腥味别再冲撞了你,你交代小爷的事办妥了,回屋给你……”
两人从陆谢允身前走过,带着淡淡药香的衣摆掠过他身侧的剑穗,陆谢允垂眸看着交叠的衣角,伸手攥住她。
掌心感受到微凉的温软,指节的空落感再次被填满,他蹙紧的眉心一点点松开,“此行往汴京,有事须同你商议。”
“小爷的事更急,寻玉尔,你先同我约好的。”
薛沉豆反手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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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手腕,抬眸怒视陆谢允,“往汴京诸事繁杂,不要紧的事别拿来烦她,你手有血别弄脏了她!”
看着手背沾染的血痂,陆谢允额角青筋绷紧,他眼眸微沉,沉默两息,松开她手腕,将沾血的手背到了身后。
“薛豆豆,你糖葫芦黏我衣裳上了,”寻玉尔拍开薛沉豆,见陆谢允松开她,回头扫了他一眼,“你回房等我,一会儿来寻你商议。”
陆谢允点头,房门被薛沉豆砰一声关上,他站定在门前,不由握紧了手,背在身后的手绷出青筋,他方才……
转身,见云成一脸莫名其妙的打量他,陆谢允黑了脸,“付都统亲眷可找着了?”
“打探回来,街坊邻居说早三个月前付都统家人就被人接走了。”
云成将审讯案卷递给他:“这是审问结果,付都统同云来县县令是连襟,他们背后的怕是一拨人。”
“让大夫吊着姓付的性命,舌头没了,还有能写字的手,他不死,自会有人来灭口,派人守好了。”
“是,”云成领命退下,走远些悄悄回头,见陆谢允还站在寻玉尔房门前,嘀咕一声怪哉。
陆谢允回屋处理事务,一晃打更的梆子敲过两回,寻玉尔还没来寻他,看了一眼屋外,他站起身走到门边,转身又折回案前坐定,“何事需谈这么久?”
他再次站起身,隔壁突然响起少年嘶哑的质问,听的不甚明晰,陆谢允顿步抬眸扫了一眼房梁,拿上佩剑跃身出窗。
隔壁房内,薛沉豆气的红了脖子,“……你把我撇下,不让我去汴京?那个姓陆的就行了?”
“你冷静冷静,与我同行不妥,汴京形式不明,无法保障你的安危……今日同你说的事,你今夜回去想想,想明白给我个准话,若不愿便罢,我会派人送你安然回云水。”
“你真不愿带我?”薛沉豆双眸通红。
“不行,”寻玉尔神情郑重,“你还有爹娘,不可辜负至亲随我冒险……你既想经商,让你做寻氏二东家,一来你可练手经营,二来也是私心想你帮帮我,寻氏是父亲心血,不能垮,我也需要信得过的自己人。”
“我不是傻的,姓陆那人不是个东西,你病还未好,太危险了,你这是在走刀口,你爹他到底干了什么……你…”
“别多问,知道的越少越好。”
少年手指插进发丝,沉默许久许久,他通红着眼眶抬头盯着她,“我答应你,留在杭州做二东家……小爷把寻氏经营成大庆首富,你活着回来享福,我俩还没有一起走商过,你得回来。”
“嗯。”
寻玉尔将手腕镯子褪下放进他手心,“这是我爹的信物,见镯如见人,杭州商号总会的管事是柳叔,他欠我一个人情,会好好教你经商之道。”
薛沉豆握紧镯子,目光落在她眼睫上,眼前人瓷白通透,看着一碰就碎的人,却比铜鼎还硬,看着她杏眸,他咬牙,“寻玉尔……我等你回来…”
“喵,”房顶夜猫跑走,打断薛沉豆压在嗓子里的话,一片碎瓦砸落,她目光扫过屋檐掠过的虚影,“你先回去歇息,明日带你去见人。”
将人送走,寻玉尔抬眸看向晃动的烛影,视线微沉看向隔壁,马叔推开窗,托着酒葫芦嘴指了指隔壁,“是隔壁那位,正经那段儿没听见,一盏茶前上的房顶。”
“豆豆带来的叫花鸡您拿去下酒,我出去一趟。”
出门敲响隔壁房门,看着开门换了一身衣袍,满身水汽出浴的人,她视线扫过他深邃眉眼,“你方才在偷听?”
陆谢允点头没否认,伸手关上她身后房门,发丝划落的水珠擦过她手背,他微微俯身,宽阔的肩背阴影将人笼罩在身前,语气压着一丝不满:
“薛小郎君到是得你信任,寻氏二东家的位置,说给就给了……他骂你未婚夫不是东西,你到是一句也不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