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玉尔戴着慕篱，薄纱覆盖至脚面，将她整个人遮的严严实实，见陆谢允警惕看向临河吊脚茶楼方向，她低声询问，“怎么了？”
扫了一眼靠在窗边悠哉吃茶的人，陆谢允拽过她手腕，将人扶上马车，“没什么，你打算去客栈落脚，还是去寻家？”
“先去客栈。”
寻氏二房在汴京购置有一处三进宅院，可多年未住过，看守宅子的小厮女使身份清白与否无法明辩。
阿爹在汴京失踪，她先潜行搜寻线索，待妹妹抵达汴京留住大房，她再考虑拜见大伯一家。
“行，先送你过去，”陆谢允翻身上马，目光在暗处扫了一眼，双腿夹了一下马腹，催马跟在马车之后。
听着马车外哒哒的马蹄声，寻玉尔抬手撩开马车帘，视线顺帘子缝隙往陆谢允注视过的茶楼扫过。
原本敞开的轩窗此刻紧闭，视线下落，她看向茶楼敞开的大门，内里几个黑衣侍卫簇拥着一个头戴玉冠身穿月白锦袍的男子上了马车。
马车无锦无帷，也无族徽标记，瞧着格外寻常。
想到方才陆谢允的反应，她拇指轻摁了摁食指尖，眼眸微深，抬眸看向马上高大沉默的侧影，“那位，你认识？”
“嗯，”陆谢允回头看了一眼离开的人影，知她敏锐，见她直言询问，沉声道，“不必忧心……一个朋友知我归来，远道来迎罢了。”
寻玉尔挑眉，“来迎却不见一面，你们关系挺好哦。”
陆谢允戴着面具，攥着缰绳的手微收，张承渊是什么蔫坏德性他最知道，双方信息互通，先前拿她做饵反被饵坑的事，张承渊知晓一二，今儿来看他热闹罢了。
凤鸣客栈在汴京有分店，寻玉尔选了距离东市最近的一家。
放下行李须臾，云儿提着一桶热水进门，“娘子，陆郎君传话说他出去一趟，叮嘱您夜间别独自外出……他留了云成在屋外守着。”
寻玉尔点头，抬眸看向身旁马叔，“远远跟着，对方身边人不少，不必冒险探听，如今虽有合作，也不能当捂眼瞎子，看对方是何来头即可。”
云儿见马叔领命出门，提着水桶到浴房兑好热水，走到寻玉尔身侧帮她宽衣，“汴京城如此之大，仅靠我们如何寻主君呢？可要上寻宅问问尚书？”
青鸾谨慎，云成守在门外的影子投在门框娟纱上，她伸手捂住云儿的嘴，压低声音，“嘘，低声些。”
敛裙坐下，寻玉尔抬手将青鸾云儿一左一右拉到身前，柔声交代两人:
“如今形势，具体的我也不明，大伯若知道我爹这笔糊涂账，断亲事小，就怕为保自身大义灭亲，这一路你们也晓得凶险，须万事谨慎小心……同陆郎君的合作只是暂时，平日你们同云成交涉，也须留个心眼，记着了吗？”
“记着了，”云儿点头，这一路走来她毛毛躁躁的性子压了许多，想不通的事不想，只专心听寻玉尔的，娘子比她机灵，多听聪明人的总没错。
青鸾认同点头，“娘子担忧不无道理，事关身家性命，大房会不会施以援手未可知。”
从怀里拿出一块质地通透的玉佩，她紧紧握在手中，犹豫一瞬，双手捧着递到寻玉尔面前，“这是旧人曾托给我的信物，他如今有几分本事，若托他寻人，他不会不答应。”
“青鸾，你的好意我心领，可我爹这事，牵连越少越好，他给你的物件儿，是他欠你的，你收好。”
“娘子……”
寻玉尔摇头推了回去，见青鸾唇角抿的苍白，她抬手拍了拍她肩膀，“我爹脑子好使，这会儿寻不到他踪迹，一时半会儿不会出事。”
“嗯…时辰到了，我去给您熬药，云儿你守好娘子，”青鸾见她不收，垂眸收好玉佩，理好裙摆走出房门熬药。
云儿方才听的云里雾里，看着青鸾离开的背影，不解道，“娘子，谁欠了青鸾姐姐，我们帮她讨回来？”
“讨不回来的，你还不懂，”寻玉尔曲指轻轻弹了一下云儿脑门，金银器物都可讨，唯有给出去的真心，讨不回。
她那时还小，听阿爹说救回青鸾时，她穿着一身嫁衣，儿时她太小不懂，看着漂亮姐姐整日以泪洗面，憋的难受偶尔会对着她聊天倾诉，待她长大一点晓事后，青鸾反而不再提起那人，那人，如今就在汴京。
“那娘子懂吗？”云儿托腮好奇问。
不过男女之事，走商听过的见过的痴男怨女的故事，回回不重样，她点头，“到懂一些，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
“有些乏了，船上坐久了，感觉脑袋身子还飘着，”寻玉尔坐久了伸了伸懒腰。
“叮!”
窗外一道迅疾的短箭钉在窗框上，她一把抓过云儿，拉着人立马蹲下身躲在桌后。
云儿摸着斧子守在她身边。
云成听到动静，敲了敲房门，“六娘子？”
她目光落在短箭上绑着的布条上，蹙眉回应，“无事，被老鼠吓着了，云郎君无需担心。”
等了一会儿见没动静，云儿摸索着到窗边，举着斧子猛的推开窗，窗外空无一物，拔下箭头上绑着的布条扫了一眼，怒目圆瞪，低声比划:“李苏白约您现在去天香楼，这操蛋玩意儿，咋没被炸死。”
寻玉尔星眸微沉，伸手拿过布条。
其上洋洋洒洒几个大字:【天香楼天字二号，速来有喜，不来可别后悔。—李苏白】
寻玉尔攥紧布条，目光扫过隔壁房舍，“陆郎君出门时，可说他去了何处？何时回来？”
“他没交代，”云儿摇头，盯着她手里的布条，紧张的抠脑门儿，“李苏白这人邪气的很，娘子您要去吗？”
“汴京不是儋州，官家治下，他一个反贼不会折腾出太大水花，去瞧瞧。”
将手中布条放在蜡烛一侧点燃，寻玉尔让云儿替她重新梳妆，正好青鸾的药也熬好了，一口闷完药汁，给青鸾交代几句，让她留守客栈。
带着云儿推开房门，她看向守在门边的云成，“守在客栈的除了你，还有那些人？叫出来一起跟上吧，有些饿，这几日辛劳，请大伙儿去天香楼吃顿宵食。”
“郎君交代娘子不能出去，我派人去天香楼给您取餐食过来，您想吃什么？”
“他让你软禁我的？”
云成被她问住，挠头，“没有，郎君没这样交代过。”
“那不就结了，带上你们，我还能跑了不成？”
寻玉尔抬脚迈步，绕过他身侧带着云儿出门，藏在客栈屋顶和廊道暗处的暗卫，通通被云成叫了出来跟上，约莫有十余人。
她点了两人留下护着青鸾，带着云儿和十多人下楼，催着云成赶车往天香楼去。
……
彼时，万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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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五楼，天字号雅间。
雅间所在一层楼被清空，天气号雅间内，头戴玉冠的男子自顾自正下着一盘棋。
门被推开。
男人食指摁着棋子的动作微顿，抬眸看向撩袍坐到他对面的人，砰的一声，满盘棋子被对方倒扣的铁制面具盖住。
视线落在被毁的棋局上，张承渊面上仍带着温文尔雅的浅笑，嘴角轻啧一声，“徐山兄去儋州一趟，脾气更暴躁了，今夜为你接风洗尘，好酒管够……”
陆谢允目光在他俊秀如玉的面上扫过，眉头微拧，解下佩剑搁在一旁，他垂眸勿自倒了一杯酒喝尽，方沉声道:“今日你不该去渡口。”
“怎么，被我那未婚妻发现了？”
听到未婚妻三个字，陆谢允握着酒杯的手不由收紧，心底莫名烦闷，他拧眉点头，“她又不是瞎子。”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接着道:“昔日信中未能尽言，我以你的名义认下她未婚妻身份不是明智之举，这对你来说不公平，岳明，如果你不愿意……”
张承渊见他一脸沉闷，没想他这人还会担心他，摆手无所谓笑道:“无妨，我双亲不在不受约束，娶谁不是娶…不用替我烦心。”
他气质温雅如玉，嘴角总带着三分笑，一双含情目看谁都觉得多情，打趣的口吻也多了一丝缱绻。
“少有人能让你吃亏，我到是有些好奇这女子，竟能从你手下跑脱……对方是聪明人便好，蠢的闹心，我不介意占名分的是谁。”
他给他续上酒，问道，“既回汴京，之后你如何打算？”
覆在膝上的手微收，陆谢允眼底沉色渐浓，“你今日顶着我的身份去渡口，已经被她留意，往后你我仍书信往来，你也尽量不要出现在她面前……如今她以为我是寺卿安插在她身边的护卫，若发现我同安平郡王有往来，于追查反贼下落不利。”
“好，”张承渊点头答应。
两人就各自调查的进展聊了一个时辰，聊道押送回来的付都统，张承渊沉思良久。
“我知道付都统这人，押运盐铁货运前在黄州做典吏，约莫七年前被调去儋州，我着人查一下，当时引荐他的是何人。”
张承渊说完，蘸水写了一个寻字继续道，“这人还未找到，人到汴京似人间蒸发了般，多半是藏了起来，想要找到，怕还得顺藤摸瓜，从反贼那边入手。”
“我这未婚妻还是个反贼之女，徐山兄，你可莫坑了我，她真同你合作了？”
陆谢允点头应承，唇角微抿，“她姓寻名玉尔，排行六，你往后叫她六娘子，隔墙有耳，未婚妻三字容易暴露关系……既知她是反贼之女，你现在反悔，也还来得及。”
见对方抬眸看过来，陆谢允没有避开他视线。
提了两次，这不是陆谢允性格。
张承渊垂眸抿了一口酒，勾唇道:“现在没反悔，往后反悔再说。”
陆谢允:“……”
“夜深了，有情况让云成来知会我，天香楼人多眼杂，你先走，我待会儿再出去，”见他拿上佩剑起身离开，张承渊重新捡起一颗颗棋子，将棋局归位。
棋子一颗颗落下。
左右手厮杀间，打了一个平局。
马蹄声起，他推开窗看着融入夜色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去，“能让徐山兄上心的人…我很好奇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