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林中迷障雾重,寻玉尔趴在云儿背上,看到峭壁崖下影影绰绰露出的一处破庙,柔声交代,“今夜在这破庙暂歇,明儿再出发,夜深迷了路得不偿失。”
破庙只剩主殿还有片瓦遮挡,马叔点燃火堆,火光下神像破败均用红布蒙着眼睛,沉默注视着几人。
马叔查验一番,“红布应是山民对废弃神像除晦的讲究,娘子别怕,进来吧。”
寻玉尔从云儿背上下来,跨过破旧门槛,蜘蛛网上缀满露珠,糊在人脸上冰冰凉凉,破庙腐木气息直往鼻里钻。
马叔生火捣腾夜食,她接过烤好的兔肉咬了一口,腮帮嚼了两下秀眉微拢,“……兔肉太柴,也有点咸。”
“娘子以前还夸阿翁做的兔肉好吃呢,”云儿心里阴谋感满满,“怪不得陆郎君以前抢着做饭,这是想着把娘子肠胃栓住,往后走哪都念着他,果然不安好心。”
“莫说娘子,便是老夫这嘴也被养刁了,这肉佐酒不是滋味儿。”
马叔掏了掏包袱,“这还有只烧鸡,给娘子烤热吃。”
“我没胃口,你们吃吧,”她放下兔肉,听到突兀的打鸣声,回头看了一眼云儿,“别忙活了,过来垫补点儿。”
“咕噜噜…”
又传出一声,比之前那声儿还响。
“娘子不是我,”云儿捂肚子一脸冤枉。
寻玉尔心神微凌,警惕扫了一圈,拔出靴中匕首扭头看向破庙暗处,“谁,出来!”
“救……救我…”泥塑神像之后传出微弱的声响。
寻玉尔攥紧匕首,抬眸示意马叔查看,马叔曲肘将长刀横到胸前,朝着破庙石墩后走,手中火把驱走浓黑夜色,烧断密布蛛网,看到一角破破烂烂的裤腿,一把抓住拽了出来。
见马叔拖出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瞧身形有些眼熟。
寻玉尔捡起一根木棍剥开他糊在脸上的头发,眉眼越看越熟悉,试探唤了一声,“薛豆豆?”
少年闻着肉香努力睁开眼睫,腹中打鸣,听到熟悉的名字,他迷迷糊糊努力伸手朝她脚边扒拉,“呜呜呜,寻小六……阎王殿也能见你,你是病死了吗?”
“他脑子饿晕了,青鸾你喂他点水,白馍泡软也给他喂些,”棍子拨开他乱扒拉的手,听到少年沙哑的哭声,她好气又好笑。
“原以为你被县令侄子给祸害了,竟跑这么远……本事不小嘛,今儿救了你,咱俩一报还一报。”
见他喝过水挣扎起身狼吞虎咽,寻玉尔戳了戳他胳膊,“吃慢些别噎着……你跑这儿来干嘛?云水县令伏诛,你休整好快些回去,薛伯父很担心你。”
祭完五脏腑,薛沉豆感觉活过来,一双桃花眼从碗里抬起来,抬袖子抹了抹嘴,清亮的眸子带了一丝怨气,从裤腰摸出一个牌子丢进她怀里:
“要不是答应你爹给你带这玩意儿,小爷我早回去了,因为这破玩意儿,我一路被人当狗撵,否则何至于落在这荒郊破庙等死。”
“你见过我爹?何时见的?!”
寻玉尔听到父亲消息,不管不顾扑上去,抓着他衣领逼问,怀里玉牌滑到地上磕碰出轻响,她盯着金镶玉燕尾相衔的令牌,眼底猩红盯着他:
“我爹他去哪儿了,除了这块牌子,他可有让你给我带话?”
薛沉豆整个人刚恢复点力气,刚喘口气儿便被她压在身下,一身药香和淡淡薄荷味往他鼻腔里灌,他尴尬的红了脸,“别占我便宜哎,不嫌臭啊,我一个月没洗澡了。”
见她情绪激动,眼泪悬在下颌,薛沉豆推开她的手垂下,抬手拍了拍她胳膊:
“别哭了,我好好给你说,你先别激动……那日同你斗嘴后,我组了一支商队,过鸡公岭听说有山魈大妖吃人,我不信,便夜过鸡公岭……”
想到那日凶险,薛沉豆忍不住打了一记哆嗦,皲裂的唇紧抿看着她,眼底还带着后怕。
“那晚过鸡公岭山妖没见着,到是遇到县里主薄带衙差捉拿反贼,反贼窜逃进商队,那些衙差无差别射杀我等,混乱中我逃了出去,被你爹给救了。”
“鸡公岭…”寻玉尔唇角呢喃,她猛然想起王瘦那书生没死前曾说过,他舅公是主薄带差役打着抓大虫的名义捉拿反贼。
“然后呢,你别停,继续说!”
“他给了我这玉牌,让我务必带回儋州给你,可我折返回云来客栈夜宿被人迷晕,还好我警惕没遭县令侄子的道儿,中途打断他狗腿逃了。”
见寻玉尔沉默盯着他,他叹气,“至于你爹现在在哪儿,我真不知道,对了,他说这玉牌你务必保管好,作嫁妆带去张家。”
“我觉得你爹脑子多少有点毛病,他让你嫁张家那瘫子,你真嫁啊?”
“你脑子才有毛病。”
寻玉尔捶了他一拳,忍不住咳嗽,侧过脸翻身松开他,目光落在燃烧的火堆上,视线随火光跳跃,“你既逃脱,为何没来寻我?”
“怪就怪这儿,我拿到玉牌后,一直有人寻我的踪迹追杀,我起初怀疑是县令侄子抓我,后来发现不是,好几次差点没逃脱。”
他狐疑看着寻玉尔映在火光中的侧脸,“你们家,是招惹上什么仇敌了不成?”
她睫羽微颤,垂眸摇头,“我也想知道。”
寻玉尔揣好玉牌,指尖摩擦过玉牌纹路,先前梦里阿爹说是他放玉牌到嫁妆里,如今却是薛沉豆带给她……梦境变了。
她指尖摸着冰凉玉牌,沉默一瞬,扭头继续追问,“你最后一次见我父亲,是何时?他当时可安好?”
“就鸡公岭那次,一个多月了,你爹挺好的,他会武功,你晓得不,那剑耍的刷刷的,你之前同我比试,就是他教你的?”
爹爹是个胖子,她长这么大,没见他使过剑,心底涌起一阵担心和失落,寻玉尔铆足的劲脱了力,抬眸扫了眼前一脸懵圈的人:
“写信给你爹报个平安,他头发都白了,很担心你。”
薛沉豆双臂一伸仰躺进稻草堆里,捡起一根叼在嘴里,眉头紧锁摇头,“不行,我写信那些人追到我家里怎么办,你让马叔给商号带信,让他们给我爹报个平安,那些人追我那么久,万一给家里招祸,怪你还是怪我?”
“这是五百两,你拿着,外面游山玩水也罢,我爹交代给你这事,你烂在肚子里,这块牌子你也当没见过。”
见他一脸无所谓,寻玉尔一手掐着他脖子,将人摁在稻草垫上,眼底凌厉威胁,“敢说出去,我就掐死你。”
发丝拂过他眉心,薛沉豆一双狐狸眼闪过怒气,脾气上来伸着脖子往她手里送,“你掐,有本事现在掐死我,从小到大不识好歹,小爷我是为了给哪个王八犊子送这破牌子,差点饿死在这庙里的?”
推开寻玉尔,薛沉豆坐起身,见她仍冷脸盯着他,撇嘴软了语气,抬起手指着破破烂烂的神像,“我薛沉豆发誓,寻小王八交代的事,烂到肚子里,行了吧?”
见他发过誓,寻玉尔姑且信他,打了一棒子又给颗甜枣,拿过金疮药替他清理伤口。
轻轻吹了吹他手臂豁开的口子,柔声笑看他,“还是豆豆阿哥最好。”
“别叫我小名,唤狗式的,还叫哥,就你会装乖,没病那会儿下手忒黑,别给我演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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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说,谁叫我最有义气,之前打那一架输了,做兄弟的说到做到,帮你一次罢了。”
薛沉豆眉梢挑起,见她果然收起装甜卖乖的模样,心里自在多了,视线扫过她眉眼,“话说你不在儋州养病,来这干嘛?”
“去杭州寻我爹。”
寻玉尔给他包扎好,视线落在他面上,灵动的眸子微转,抵唇咳嗽几声提议道:
“你若担心贼人报复,可随我一同往杭州去,一路有马叔照看,也好互相照应,去杭州商号捣腾一批新货雪熙香回来,能大赚一笔,你七我三,给你拿最低成本价。”
薛沉豆性子她了解,说的多半是真,可她不敢轻信,绑在身边,一能让马叔看护他安危,二也能盯着他。
“你二我八,杭州我还未去过,寻氏商号南部总号就在那边儿吧,你病成这样,我顺道送你一程。”
“好,成交,”她弯唇点头,被他一身酸味熏的难受,侧过身扯了扯青鸾,“青鸾,把我那套书生袍子给他将就穿穿,这是药粉澡豆,你去溪边洗一洗。”
“你这袍子看着不错,”薛沉豆看到一件男式黑袍,瞧着威风极了,扭头看向寻玉尔,“我要这件。”
她垂眸扫了一眼,是姓陆的借给她那件,当日船上事发没能还回去,目光在袍子流动的暗纹上划过,想到那人独身挡住凶徒的身影,她轻轻撇开视线,“你再看看其他的,这件不是我的。”
“骗我呢,你包袱里的不是你的是谁的,小爷都快馊了,拿走啦,”薛沉豆大寻玉尔两岁,少年心性,拿着一溜烟蹿出破庙。
青鸾目光落在她面上,见她眉头紧锁,挪到她身后,抬手轻轻给她摁揉穴位,柔声道:
“薛郎君和您自小相识,两年前打那一架原以为结了仇,没想到把人打服了……十七岁正是跳脱的时候,我们这一遭不安稳,让他随行,妥当吗?”
“你们是我身边的熟面孔,有些事,你们出面不好做……经过船上之事,应能断定那些人是盯上我了。”
寻玉尔手探向衣袖内的令牌,唇角微抿,“他既已掺和进来,想要安全脱身恐不易,事关阿爹,留在身边看着稳妥些。”
青鸾视线落在寻玉尔袖口,“主君他……”
“阿爹之事,抵达杭州再说。”
寻玉尔合上双眼,紧绷的精神在青鸾轻柔的摁揉中舒缓很多,破庙外风声呼喝,她呢喃交代三人:
“陆景承是朝廷的人,琼州渡口定已戒严,他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此行不能走琼州客船渡口,眼下冬末春初,南地铁矿货船如期北上,船数众多……琼州渡口发船,抵杭州转入运河北上,吃水卸货转运,恰会在杭州暂停一日。”
“那是朝廷的货船,船上巡逻官兵者众,我们这不是羊入虎口吗?”青鸾心有忧虑。
寻玉尔不以为然,“须知最危险的才是最安全的。”
薛沉豆洗好满身脏污进庙,寻玉尔止住话头,睁开眼目光落在他面上,少年一双桃花眼减弱了一身粗莽劲儿,脸上瘦了很多,轮廓比之两年前更流畅明丽。
她视线落在他披着的袍子上,“身形没那人高壮,这袍子穿着不伦不类的。”
“那人是谁?这袍子主人?”
薛沉豆一脸不高兴,云水县多少俏娘子夸他俊俏,不服气道,“那人有小爷我风流倜傥?”
“没你风流倜傥,睡吧,你最好看,”寻玉尔敷衍了一句,见他揪着不放,捡起木棍丢了过去,“吃我的,穿我的,不睡撵出去。”
刚躺下听到破庙外响起一阵马蹄声,寻玉尔血液往四肢乱蹿,慌的抓紧手里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