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秧听了,沉默地扒了几口饭。她对这些事并没有多少了解,在她的生活里,丽娘这样的“姐儿”只存在少数人遮遮掩掩的讥讽中。
一开始她并没有想赎丽娘的意思,她要去怀阳,不可能掏出太多的钱给别人,更何况她也未必出得起。
而且她对丽娘也不能说全然没有偏见,她的言行举止,都透着一股风流韵味,按照谢秧的想法,沦落到这个地界,很该郁郁寡欢以泪洗面才对。
但不管怎么样,打人都是不对的,丽娘替老鸨挣钱,她居然还虐待她。谢秧一股意气上来,竟然没有多思量,直接问她要多少赎身银子。
“丽娘之前救了我,我帮她也算合情合理,总不能看着她妈妈把她打成这样。”
“那你当时怎么不直接把她买下来呢?”吴老大夫语气里透露出一丝嘲讽,“若她妈妈是个好脾气的,你还管她吗?”
谢秧咬了咬唇,她这人没那么良善,若是见一个救一个,她都成神仙了。她重活一回,就是要最大限度的保全自己。
“……不会,”谢秧沉默良久,“我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吴老大夫睁大眼睛瞧她,没想到她居然这么直接,他连连点头:“好好好,直面本心也算是一项好品质。不过丽娘你别想了,她要八百两,你把全身上下的东西摸出来,能够赎身钱吗?到时候你可别指望我接济你。”
“况且就算你有这么多钱,你怎么安置她?我可不会再认一个侄孙女,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年,不想被人闲言碎语。还是你带回林家去,那就有意思了,宅子里的妇人一见她的样貌举止,有什么不知道的。”
谢秧叹了一口气:“叔公,我只是问一问,力所不能及就算了,你为什么会担心这些?”
吴老大夫两边嘴角耷拉着:“你如果没那个本事,就别给人家希望,这话你也问丽娘了吧?万一她听进心里认真了,你该怎么办?到时候她跑来纠缠,你就和她一起滚蛋。”
“她没认真,也没有告诉我,所以我才回来问你,”谢秧抬起头看向吴老大夫,“有没有什么便宜一些的方法能把她弄出来?”
吴老大夫两只小眼睛滴溜溜乱转,好像突然年轻二十岁一样精神,他压低声音,对着谢秧说道:“我这里有药,你去说服丽娘,每天往她妈妈的茶杯里下一点点……”
“叔公!”谢秧忍无可忍,“你一把年纪了,还想进牢里尝尝馊饭是什么滋味吗?”
吴老大夫白了她一眼:“要不你就规规矩矩掏钱,要不你就另辟一条蹊径,不然你指望怎么做,神仙下凡帮你解决吗?”
谢秧气的无话可说,本来听叫丽娘的身价,她都不想管了,可吴老大夫在这里阴阳怪气,她又生出了让他瞧瞧的心思。
吴老大夫看见谢秧脸红成一片,还狠狠拿筷子刨米饭,好像很不高兴的样子,才慢悠悠地说道:“其实还有一个主意,你可以去找封祁。”
“封祁?”
“他是封家人,有钱,又有人脉。”
谢秧疑惑地看着吴老大夫:“他不是做买卖的吗?一表三千里,怎么可能姓封的都有权有势。那我还是林家人呢,我也没见谁因为这个对我态度好。”
“那你有门路吗?”吴老大夫虚心求问,“但凡你有撑腰的人,还用慌里慌张往我医馆跑吗?”
谢秧无言以对,她现在已经“死了”,以前的一切都如过眼云烟一般消散,现在活着的只是一个八品官员的遗孀。
“他真的能行吗?”谢秧踟蹰了一会儿问道。
“那谁知道,”吴老大夫老神在在,“你不去求,他肯定不行。”
谢秧被吴老大夫的提议搞得晕头涨脑,封祁在她这里印象不佳,他油嘴滑舌,一点也不像个有教养的小郎君。
她给自己做了几天暗示,还是觉得很不愿意,谁知道封祁嘴里会吐出什么瞎话来。
她思来想去,决定腾出更多的时间赶工,等她把新鞋送给吴老大夫,再借这机会求上一求。
吴老大夫在江门镇有些身份,除了封祁,来看病的人都客客气气捧着他。他还有个太医学生,不管那学生是不是太后身边的红人,总不是无依无靠的小老头。
谢秧打定主意,针线活做的飞起。过了没几天,她就带着鞋面去找了周婶子。
周婶子也在家做衣服,一见谢秧的手艺,喜的赶紧找帕子擦了擦手:“妹子这活计真是鲜亮,之前你说会做,我还将信将疑,没想到绣的这样漂亮。”
谢秧笑了笑,她用的打籽绣,在鞋尖缝了一朵暗红色的牡丹,为着看上去好看些,她还特意用不同颜色的丝线做了深浅变化。
牡丹的花芯用米珠攒成,而在它的周围,谢秧还用淡绿色绣了叶子,若不是怕周婶子不收,她可能还要再钉两颗珍珠上去。
“婶子过奖了,这不算什么,我过去未出嫁时,也和母亲去绣坊买过东西,那里面才叫栩栩如生呢,我这不过是一点小巧,婶子不嫌弃就很高兴了。”
周婶子一边眯着眼细瞧,一边对谢秧笑道:“妹子这是谦虚了,不怕你笑我,我给我自己都没做过这么精巧的东西。果然是有门第的姑娘,手都比我们这些小门小户家的巧。”
“我那点算什么门第,婶子真是笑话我,这鞋面还得劳烦您做底子,我做到这儿,一点也下不去手了。”
“多大点事,你等个两三天过来,我先给吴老爷缝上,这花纹绣的细致,老爷子这回要享福了。”
谢秧笑了笑,她还等着吴老大夫心花怒放帮她办事呢。不过现在还有一桩疑问,所以谢秧先把吴老大夫抛在了一边。
“说起叔公,我待在家里,虽然吃喝不愁,但手里总是紧,也不好跟他讨要什么。婶子看我这绣件,能不能卖出去一些?我好挣几个零花,不然坐吃山空,以后可不好过呢。”
周婶子惊诧地瞧了她一眼:“吴老大夫还捂着钱袋子不成?他有钱的很,接济接济你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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拔根毛还简单。他又没儿没女,那些钱去哪花?”
谢秧抿了抿嘴:“叔公什么脾气您也知道,况且我又不是亲孙女,哪儿能惦记他老人家的钱。我将来八成是要回怀阳的,现在不过暂住,若是能挣点钱填补路费,也是好事。”
周婶子露出一个“我明白”的表情:“你有这份心,倒是个勤快的。我去帮你问问,绣些手帕什么的,拿到店里卖也能挣些个。”
“那就多谢婶子了,”谢秧笑了起来。
周婶子能干,过了没三天,她就把鞋底缝上了,还叫个邻居家的小孩帮谢秧送了过来。
谢秧拿着做好的鞋,脸上挂起一个笑,等吴老大夫看完病,靠在躺椅上休息,她立马过来讨好他。
“叔公,这鞋做得了,你看好不好?”
吴老大夫本来随意瞟了一眼,但看到绸布面鲜亮,忍不住整个脑袋都转了过来:“这花纹绣的一般,我一个老头子,能用得着这么花里胡哨。”
“叔公觉得不好?那我给周婶子得了,”谢秧作势要走,“等我以后再给叔公做。”
吴老大夫一看到手的东西要飞,赶紧坐了起来:“等等等等,勉强能穿,拿过来吧,老给周婶子东西干嘛,又不是没给她钱,一个月我可掏了不少呢。”
他一边说,一边把鞋从谢秧手里拽出来,心里感叹,好多年没穿过这么精细的衣裳了。
年轻时虽然娶了妻子,可她早早没了,也没留下个一儿半女,自然没人给他做。他自己又舍不得花钱,年纪越大越简朴。
看着这样一针一针细细绣出来的鞋面,吴老大夫心里乐开了花,他满意地瞧了谢秧一眼,这小丫头虽然娇惯些,至少还有点眼力劲。
但他面上还是一副毫不在意的神情,把自个儿脚上的鞋一蹬,就拿新的往上套。
“你这倒做的合适,”吴老大夫两只眼睛左看右看,“我没告诉你尺寸。”
谢秧对揽功没什么兴趣:“鞋底子是周婶做的,我哪儿会呢,叔公穿着好,那我绣鞋面的功夫就没白费。”
吴老大夫听说是周婶子做的鞋底,不由得撇了撇嘴,周婶子家有儿有女,平日节俭的很,怪不得这鞋底看上去厚些。
但既然是新的,那他就不计较了。吴老大夫露出一个慈善的笑容,对着谢秧的态度好了许多:“真是个孝顺的孩子,一会儿我给你几十文,你出去买点果子吃吧。”
谢秧可不要这几十文,她柔声细语,仿佛和自己亲叔公说话似的:“我做晚辈的孝敬您,哪里还用得着给钱。”
这话说的吴老大夫心情舒畅,笑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在我这里住两天,也知道感恩了。你以后想长住,我也没什么可说的。”
谢秧才不是为了住不住这点事,她掏了金子,又不是白吃白喝。她决定和吴老大夫切入正题,想让他自己意会,怕是比太阳打西边出来还难。
“叔公慈悲,我正有一件事,想要麻烦叔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