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刚亮,喜儿就过来了。
她胳膊上搭着两件粗布衣裳,对睡眼朦胧的谢秧说道:“姑娘可醒一醒?会贞娘子昨天说,让姑娘跟着我干活,再过一柱香的功夫,咱们就该过去了。”
谢秧头发乱糟糟的,她一边拿起梳子把头发梳通,一边对着喜儿不解地问道:“咱们不用梳洗一下吗?就这样出去让人看见,怕是要丢大长公主的脸面。”
喜儿啧了一声,双丫髻跟着脑袋晃了晃:“咱们干活的时间太早,要是慢吞吞洗脸梳头,那估计得半夜就爬起来弄了,姑娘还是先别讲究这些,等把地扫了再洗也不迟。一会吃饭的时候我把水房指给姑娘,以后想要水也方便。”
谢秧听了也不好说什么,她在家里的时候睡觉轻,她不起身,旁边的丫鬟便也不敢动,哪怕是院子里的粗使,也是等她起来才开始干活的。
但一个地方有一个地方的规矩,她既然已经落到了人家的地盘,当然得按照人家的规矩办事。
谢秧匆匆忙忙梳好头发,喜儿看她忙乱,还帮她扎了个辫子。她抖开粗布衣裳,披在了谢秧的身上,青色的面料杏黄色的滚边,怎么看都让谢秧直皱眉头。
喜儿没有注意到她的神色,她急着带谢秧去见管事。谢秧微微叹了一口气,被小丫头拉着健步如飞,上辈子加这辈子,几十年来学的缓步慢行全都扔掉了一边,若是让她父母看到,怕是要抄一百遍女则。
“我们管事姓王,”喜儿絮絮叨叨在谢秧耳边说个不停,“你一会儿见到她可千万别还嘴,她想说什么就让她说好了。”
谢秧点了点头,阎王好过小鬼难缠,安阳大长公主未必比这位王管事更盛气凌人,毕竟大长公主还需要自持身份,可她手下的是仆人就不一定会这么做了。
她们两个走的飞快,气喘吁吁地到了放杂物的院子,还没歇一歇,一个穿着墨绿色杭锻的女人已经横眉冷对怒气冲冲地站在那里了。
“都是一群懒丫头,这都几点了才过来,以为青峰观是你家土炕,想睡几点就睡几点?不想干回家去,多的是人想干呢,少站着茅坑不拉屎,蹲在桌子上吃白饭!”
谢秧和喜儿四只眼睛盯着鞋面,低着头一声不吭。等这位中年妇人骂过瘾了,喜儿才怯生生地抬起头:“王管事,我们现在去把偏殿扫了?一会儿香客过来,总得打扫一顿。”
王管事嗤笑一声,一根留着指甲的手指戳中了喜儿的脑袋:“你也知道待会儿有香客?那还来的这么晚?不想干清闲活也不必干了,去外头把几条路都扫了,你给我记住,扫的干干净净,一个叶子也不要留,叫我看见你就等着被扣钱吧。”
喜儿哭丧着脸,拉着谢秧往外走,但她一动,王管事的注意力便放到了谢秧的身上:“这是谁,怎么看上去眼生的很?什么时候咱们这儿来了新人?”
“这位是谢姑娘,”喜儿搓着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是从宫里来的,会贞娘子叫她跟着我干几天活。”
“谢姑娘?到了这里还有什么姑娘!一个被宫里赶出来的女人罢了,还把自己当千金小姐不成?你叫什么名?总不会指望我也给你当奴当婢吧。”
谢秧抬起头,这算怎么回事?下马威?是这位王管事自作主张,还是安阳大长公主的示意?
“我是离宫修行,奉的陛下的旨意,王管事怎么能说一个赶字?我姓谢,你可以叫我谢娘子,至于我叫什么,倒是和你没有什么关系。”
王管事大怒,她在下人面前作威作福惯了,虽然有人背后酸她几句,但没几个敢当她面这么说话的。
谢家女她一看就不喜,粗使丫头知道的事她却不知道,这不是显得她管不了这位谢氏吗?
这倒是怨不得谢秧,昨天天色晚了,会贞把干活的差事交代给了喜儿,但王管事那边却没有打招呼。
现在突然冒出个大活人,王管事心里不得劲,谢秧说话又不软和,难免会有些矛盾冒出来。
“你个小浪蹄子,你要真是金尊玉贵,还用到这里来?到了我手下就要听我的,仗着自己出身好甩什么臭脸,你再甩臭脸不也得干粗活?有本事去找公主殿下呀,看人家搭理不搭理你。”
“其实我昨天刚见了殿下,”谢秧满脸认真的说,“她让我先学学规矩,等几个月后学的差不多了,就到她身边去伺候。我本来想和大家住在一起的,但殿下怪罪我,说哪里用得着这样,所以我还在厢房里住着,那边离这里远,早上过来就晚了些。”
王管事脸上的肉皮直颤,她心里一团火气,但面前这个小娘子见过公主,那就不是她能拿捏的了。
她不甘心就这样算了,又不敢真和对面杠起来,万一将来谢氏去了殿下身边,稍微吹吹风,她不就得吃亏吗?
“规矩就是规矩,你虽然有原因,但也不能开了这个先例,不然以后我怎么管别人?你将来要去服侍公主,更得小心,不然公主使唤你做事,难道你也要晚到吗?”
谢秧看着王管事色厉内荏的样子,微微露出一个笑容,她还要在这里干上一段时间,自然是能不起冲突就不起:“您说的对,我今天第一次做事,难免有些疏漏,喜儿一直在催我,是我手脚慢,您就不要怪她了。”
王管事吸了一口气,既然对面给了台阶,那她就能稳稳下来了,不然在小丫头面前丢人,她不得气上几天。
她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样子,对着谢秧和喜儿点了点头:“既然你知错了,又是初犯,那就算了,以后要是再迟,我必定是要罚的。现在天色不早了,喜儿,还不快带着谢氏去清理偏殿?还傻站着干嘛。”
喜儿如梦初醒,赶紧给王管事行了个礼,她拿起两把扫帚,一把塞进谢秧的怀里,一把自己拿着,拽着谢秧就出门了。
谢秧被她扯的像只风筝,在青峰观里胡乱跑了一阵,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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嘴里犯出一股锈味,喜儿才终于停了下来。
“这里是青峰观的大殿,供奉着真武大帝,旁边那两个屋子是偏殿,左边供奉着斗姆元君,右边供奉着文昌仙君,咱们两个要打扫偏殿,最好在太阳升起来前就干完,不然一会儿赶不上早饭。”
谢秧点了点头,喜儿见她没有什么异议,便自己做起了主:“文昌仙君那边小一点,你去那边好了,一会儿我要是干完了,再去你那边帮你。”
“咱们没有簸箕,扫出来的尘土可怎么办?”谢秧看喜儿立刻就要动身,连忙拦住她问道,“也没有水桶什么的,打扫完不是要撒些水吗?”
喜儿有点急,她不耐烦地晃了一下脑袋,对着谢秧快快说道:“姑娘只管扫就是了,大殿也有人清理,一会儿和她们借一盆水,也不是什么大事,而且殿内不比殿外,没有多少脏东西,你随便扫扫,扫到王管事看不到的地方就行。”
谢秧皱了皱眉,什么地方王管事看不到,她要真想查,那不是怎么样都能挑出毛病。喜儿看她还想说话,忍不住跺了跺脚,只留下一句“姑娘别纠结了”,就冲到左边屋子里去了。
谢秧摇了摇头,她握着快有人高的大扫帚,一步一步走进了右边的偏殿。
里面没有点多少灯,整个屋子昏昏暗暗的。正对大门的方向是一个高台,上面坐着文昌仙君的泥塑,在他的旁边,还有一青一红两个小童。
谢秧双手合十对着他拜了一拜,然后从最北边开始,认认真真地扫了起来。
可万事都是看上去简单做起来难,谢秧上辈子加这辈子都没扫过地,更别说用这么大的物件扫。她扶着扫帚把,只觉得这东西一点都不听话,上面还枝枝桠桠,扎的她手疼。
她费劲划拉着地面,又怕扫的不干净,又怕太慢了耽搁时间,不过扫了短短几步,就觉得手腕又酸又疼。
谢秧的嘴角忍不住向下耷拉,怪不得皇帝让学规矩,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若是让她待在安阳大长公主的身边,那她还有什么不会做的,端茶递水剥水果捏肩膀,哪一样她没练过?哪一样没为皇帝做过?
可是把她打发到粗使丫鬟中间,那她确实什么也不会,只有拖别人后腿的份。
谢秧忍不住在心里啐了皇帝一口,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人对她不满,就算是她拿钱拉拢的喜儿,也未必不会对她心生埋怨。
更何况还有个王管事,虽然今天抬出大长公主的名头震慑住了她,但谁知道以后会不会暗暗下绊子?
到时候谢秧难道还能和她争吵不成?就是她想吵,又有谁会听,安阳大长公主会给她当青天来断案吗?
谢秧不痛快。她盯着地面,费劲巴拉清理着,这样下去不行,她要是不想跟身边这些人交恶,那必须把选择抓在自己手里,一直什么都不会,别人怕是要越来越嫌弃她。难道真要天天拿着银子往外打赏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