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秧明白了。
管事算不上核心人员,最大的权力是对这群下人耀武扬威。
这样的人最难相处,若对面身份高,他便谄媚,若身份低,他大概率会作贱。
不过青峰观是安阳大长公主的地盘,就是再想称王称霸大概也不敢过分,特别是这些下人没有签卖身契,良家子总是有些底气在的。
“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以后有机会见到,你悄悄和我讲一声,免得我谁也不认识,倒把别人都得罪了。”
喜儿爽快地应了下来,谢秧把略微凉掉的早饭吃了,然后摸出一个小荷包给了她,里面有两块银角子:“这是给冯车头的一点谢礼,他还没离开吧?”
“没有呢,会贞娘子没得到陛下的消息,不会放他走。”
喜儿带着食盒和银子,欢欢喜喜地出了门。午饭的时候带回了冯车头的答谢,这个黑黝黝的汉子话说的好听,告诉谢秧以后若是有什么事要办,也可以派人叫他。
谢秧微微一笑,并不当真,除了他叫冯二,其他什么都不知道,能找他办什么事。
她百无聊赖地待了两天,第三天快傍晚的时候,她再一次见到了会贞。
会贞不是自己来的,她带着人抬着水,浩浩荡荡进了谢秧的房间,没等谢秧询问,她就直接说明了来意:“殿下要见姑娘,请沐浴更衣吧。”
谢秧心里疑惑,但既然大长公主传召,那就一点都不能怠慢。会贞带来的丫鬟给谢秧从头到脚洗了一遍,然后又把新衣服和首饰捧了上来,虽然是素色,但不是道服。
谢秧十分顺从的穿戴了,会贞满意地看了她一眼,提着灯笼对她笑了笑:“姑娘请跟我来。”
青峰观平日里并不闭客,为了避免有人扰了大长公主的清净,她住的地方安置在道观深处的栖凤台,那里种了不少梧桐树,取凤凰鸣矣,于彼高岗,梧桐生矣,于彼朝阳之意。
谢秧跟着会贞一路在小道上行走,等看见明晃晃的琉璃灯的时候,栖凤台就到了。
这座高台原先就有,只是安阳公主住进来后,先帝又开了私库给她重新修整了一遍。现在这里到处都是奇花异宝,有一股幽幽的香气从四面而来,轻柔的萦绕在谢秧身边。
谢秧小心翼翼地踏上白石板,她抬了抬头,十八阶,和见皇帝也差不了多少了。
安阳大长公主从小生活在富贵窝里,用的东西都是最精致的,虽然她现在出家修行,没道理就给她降一个水平。
会贞一走到门口,旁边守夜的小道童就立刻替她拉开了门:“娘子回来了,殿下刚才还问呢。”
她点了点头,径直走进去,谢秧紧紧跟在她后面,还未进门,就感觉到一股凉气透了出来。
里面亮堂堂地立着好几个青铜架子,每个上面都至少插了七八根蜡烛。谢秧轻轻动了一下鼻子,蜡烛燃烧时几乎没什么气味,应该是内造的蜜蜡。
它们之前,摆着一个青雀衔果图案的白瓷大缸,里面的冰块满满当当放着,这个时节用冰还是早了点,普通人家至少要等到七月,才会从外面买上些冰解暑,现在就算是惠妃宫里,也没有摆这么大一盆的。
会贞见了只是微微叹了口气:“殿下又贪凉。”
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一边走一边吩咐周围道士打扮的丫鬟们:“都看着点,天晚了就减些冰,万一殿下受凉了怎么办。”
其他人喏喏称是,有人上前把里间的帘子掀开,谢秧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帘子上串珠貌似是用碧玉做的,在烛火的照耀下显出一抹水色。
不知走过几间屋子,等绕过一个泥金六扇大屏风,会贞这才停了下来。
“殿下,谢姑娘来了。”
谢秧自然知道规矩,这些她上辈子已经在宫里练过无数遍。她拎起裙子行了个全礼,一副低眉顺眼无比乖觉的样子:“臣女谢秧,拜见长公主殿下。”
“果然是个美人,”上面有一个低沉的女声响了起来,“皇帝竟然也舍得。”
谢秧觉得有必要替皇帝辩解一下,但她还没有说话,安阳大长公主的声音便又传了过来:“站的那么远做什么,到我身边来。”
既然贵人这么说了,谢秧也只好照做,她端着世家女的姿态,一步一步走到美人榻的面前。
“坐下呀。”一只白莹莹的手伸过来,手腕上是一只红珊瑚珠子手串,谢秧默默由着那只手把自己拉过去,然后小心翼翼地在榻边上沾了沾屁股。
“怎么不抬起头看我?不用害怕,我这儿不和宫里似的,没那么多规矩。”
谢秧微微抬起脸,安阳大长公主斜倚在背囊上,笑眯眯地看着她。
公主今年不过三十多岁,因为保养的得当,生活又畅快,看上去顶多二十出头。和谢秧坐在一起,倒像是谢秧的姐姐。
“这小模样真是可人,”她的手在谢秧的脸上摸了一把,还顺手把散下来的头发撩到了耳后,“就是命不好,年纪轻轻被皇帝发配到这么个冷清的地方来。”
谢秧老老实实坐着,对大长公主这种性格的贵人,娇娇弱弱梨花带雨显然是不合适的:“能陪殿下修行是臣女的福气,臣女高兴还来不及,哪里会可怜。”
安阳的嘴角翘了翘,奉承的话再多,听美人说一遍也是让人赏心悦目。
她的视线在谢秧身上绕来绕去,见她像只鹌鹑一样,心里略有点不悦。她还以为自己那皇帝侄子送人来是给她享乐的,结果只是让她暂时照看,这算什么,在玩新花样?
谢秧长的很美,但不是她爱好的类型,若是送给她,还可以勉强吃一吃,但如果不是,那就有点索然无味了。
安阳眼里流露出一丝惋惜,但她面上还是笑得温和:“你怎么不求一求陛下?虽然我在这里住着,但和宫里比还是差远了,你一个小姑娘跑到这儿来,一天两天看不出什么,等住上一段时间,就知道这山上有多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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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谢秧看着安阳那惆怅的表情,觉得她果然和皇帝是一家人。演戏都演的那么投入。
她平静了两天的心又敏感起来,如果她现在说想和皇帝求情,大长公主会不会直接把她打扮打扮扔回去?
谢秧不吝惜用最大的恶意揣测皇帝,同样,她也不相信安阳大长公主。安阳是扶持皇帝上位的人,是他的亲姑姑,可不是什么普渡众生的女菩萨。
“臣女不怕寂寞,”她垂着头淡淡扬起一个笑容,仿佛初夏未开的荷花,又清新又淡雅,“太医说臣女心思不够开阔,若是留在宫里,怕是不如在这青山绿水之间身体强健。”
安阳挑了挑眉毛,嘴角流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原来不是皇帝没看上谢家女,而是谢家女没看上皇帝。
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谢秧看,这位谢家姑娘脸上一点悲戚之色都没有,估计是离开皇宫心里正高兴着呢。
“既然你想的明白,我也就不多说了,”她歪了歪头,旁边立刻有侍女上来打扇,“陛下的意思,是你既然要出家修行,就不能还像过去似的过着小姐的生活,让你到我身边先不必近身伺候,到底下学学规矩再说。”
谢秧一听就明白,皇帝觉得放她放的太过轻松了,想继续给她找点麻烦:“这是自然,出宫的时候我也没带丫鬟,就是想听从陛下的吩咐,服侍好您。”
安阳看她半点不着急,心里起了挑逗的意思,她叹了一口气,对着谢秧说道:“我是很想怜惜你的,只是陛下不怜香惜玉。这样吧,你先从粗使做起,干上一二个月,等陛下那边不在意了,你再到我身边来。”
她一边说一边又拉起谢秧的手:“你是虞阴侯的嫡女,再怎么样我也不会委屈了你,只是陛下既然这么说,你也只好忍一忍,反正时间也不会长,你说可好不好?”
谢秧点了点头,无比乖巧地说道:“我自然都听公主的,但是还有一件事,想请殿下替我做主。”
安阳挥了挥手,十分不当回事地说道:“只要不是打陛下一顿,其他事我还是能办到的。”
谢秧眉眼弯弯的对安阳露出一个笑容:“我进宫的时候父母给了一些银钱,虽然不多,但我做了粗使丫头,身上不好总带着这些,不知道殿下能不能帮我暂为保管。”
“这算什么事?有我在还有人敢抢你的不成?你那点东西放我这里,别人还以为我小气,想占你便宜呢。罢了,你还是在之前的屋子里住,不必和其他下人住在一起,有什么东西在你自己屋子里放着就是了。”
谢秧连忙感谢了安阳大长公主,她看对面微微打了个哈欠,便起身告辞。安阳懒洋洋地点了点头,叫会贞带着谢秧出去。
会贞顺着之前来时的小路,亲自把谢秧送到了厢房。她没有进门,只在外面略站了一站。
“明天我会派人送衣裳过来,喜儿这丫头姑娘已经认识,就让她带着姑娘干活,也好有个照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