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是纯粹的外形上来看红楼长得与五代时期那些溟灭烟雨中的寺塔阁楼似乎并无不同,直径也不过一丈半宽,内部却是空旷无比,悬空的正中供着三座巨大雕像,都是长髥冠玉,蟒衣貂蝉,左手握剑,右手持着象牙做的笏板肃目而立,眼望着下方,左右各有两尊塑像,那像塑的太像了,仿佛是真人一般,我总觉得他能随着自己的行动而转动面目,无论在哪里一抬头总是他那张堂堂的脸。正中塑像身前立着一块神牌,上面写着:“钦命正五品上会真署渡济门长守阖散人接引司郎中训导章公观止之禄位”左边一尊塑像写着“钦派正五品下会真署渡济门小航府长怀阙道人接引司员外郎郑公序席之禄位”,右边写着“奉承正五品下会真署渡济门嗣接引司员外郎何公序席之禄位”牌位上都是红字,看着神前跪拜祈祷的信众,我不禁感叹,这果然是有王位要继承啊。顺着高大的神像往上看去,塔的内部倒是装饰的极为朴素,除了如哲学般凌空螺旋上升还闪着金光的楼梯外,就只有天花板的藻井比较特别了,别人的天花板大多都是凿龙描凤的,红楼的藻井却雕着一只巨大的鲲鹏正遨游大洋的模样,嘴里含着的也不是宝珠,而是一颗代表大鹏的白蛋,面首朝外,仿佛在海浪下保护幼小的生命,在小航派如今的情况下倒也应景。“中间的是渡济门现任掌门,他姓章,法名功弥,字广忠,训导是他的教秩,观止是他的道阶,守阖散人则是会真宗各门长的封职,左边的是他的大弟子郑业宏,字锦文,也就是小航派的始祖,业宏也是他的法名,序席则是他的道阶,怀阙道人是会真宗下各门派继位者的封职,这位郑序席辞任了门嗣之位原本应该有他的师弟何序席来继承,不过怀阙道人仍然是封给了他。”鸽子介绍道,“道界讲究的是道统与法统归一,各大门派的掌门同时也是各级官吏。现在虽然经过了改革,仍然有一部分长老门长,同时兼任教师与官吏,拥有世代承袭的封职,比如渡济门主就是一位既有宗职教秩又有官职道阶的人,而他的两个弟子则没有宗职教秩,只有代表修行等级的道阶和本门派内部的训阶。”我茫然的听着鸽子拗口的解答,神游到了太虚,眼睛却直钉着那悬空的楼梯,这时候如何上去才更重要好吗,谁家好人没事爱上课啊,哦除了老师。可怜的鸽子说得正嗨,一转眼,我却不见了,塑像后面传来一个迷茫而绝望的声音,“电梯在哪儿?”那是我在哀嚎,“这楼梯目测得有几百个台阶,难道要一节一节的爬上去?”
我的哀嚎引来鸽子又一次嘲笑:“傻子,现在谁还走楼梯啊,当然有电梯了。”哪里来的电梯?我左看右看连个现代化的影子也没看见,正摸不着头脑只见鸽子不知从哪里变出了一顶帽子戴在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上,潇洒地摆了个自以为很帅的姿势,打了个响着,一股气流突然从地下涌上来,带动两人往塔顶而去,如同坐电梯一般。出了塔台红楼向下看去,穿过前方这一层雾气,顿时豁然开朗,整个洪渐的景色尽收眼底,除了眼前劲翠的苍色,远处林立的高楼与纵横的街道也给这片山野增添了几分空濛的壮阔,看着在阳关下泛着金光的山林,我颇生出了些一览众山小的豪情,正想学着著名诗人张宗昌装模作样的吟几首诗,应个景,却被鸽子的兴奋的声音打断了,“快看,那是我们来时的方向。”我顺着它的翅膀向下看去,只见地下是一片红色,偶然间夹杂着几片绿色,可一眨眼红绿就变幻了位置,绿色的数目变成红红色,红色的叶片也变成绿色了,我揉揉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山林“明明之前上来的时候都是绿色的,那来的红叶?刚才红色是不是和绿色互换了,你们道界有了这种黑科技吗?”面对着我的疑惑,自称人文博士的鸽子客串了一把生物学美禽讲师:“这就是洪渐山上迷榖的神奇之处,它能随着鲲鹏的姿态改变自己的颜色,当鲲鹏变为鲲时树木便是绿色的,当它化身为鹏时树木就是绿的了。所以古人说涨水为绿,见气成朱,洪渐之名便是由此得来。”原来如此,我点头,不对啊,“我们刚才一路走过,满眼都是绿色并没有变红啊。”鸽子捋起不存在的胡子,欣慰似的,摸了摸我的头,妄图趁机沾点便宜却被他下意识打了,一下,只好悻悻地抽了回来,接下去道:“其实这也不是洪渐山上独有的奇观,在迷榖的老家招摇山上几乎全都是这种会变色的迷榖树,这是因为招摇山的泥土里含有一种特殊的物质,再被迷榖树吸收后便合成了一种红色感光素,见光发红,当鲲鹏在天上飞时树木被阳光直射,感光素被激活,树木就呈现出一片红色来;而当鲲鹏在海里时,天气多是阴云密布,照不到阳光,感光素没起作用,树木自然就恢复它原本的绿色洪渐山原本就是从招摇山上切下来的,有这样的景色并不奇怪;至于晚上会发光,则是因为迷榖喜在磷土上生长,吸多了磷自然会发光,每年农历四月花开时常会引来不少的白照虫,白照虫是在白天也能发光的昆虫,再加上迷榖花茂密四垂,远看犹如华光四溢,才有其华四照的说法。”我倒是对这些原理不感兴趣,只盯着迷榖树看,希望能再变一次。鲲鹏仿佛感应到了我的想法,适时的翻了个身,转向了云朵下背阴处,迷榖树果然变了颜色,一片翠绿晃得眼睛都亮了几分,看着大海在身下翻腾起了巨浪,感受着迎面微风的吹拂,我竟有了些醉意。一晃神的功夫,那鲲鹏又长鸣一身继续迎着太阳前行。
鸽子正迎着风浪翱翔在小航派的上空,鲲鹏虽迅猛,却也贴心得为背上的人群与建筑加了一层祝福,使得无论外面风浪多大小航派的天空总是平静如镜,这才让鸽子免于被狂风吹歪,被巨浪打湿翅膀的命运。
红楼顶上一间办公室里,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身暗鱼戏莲纹紫罗道袍正负手站在窗前身边,和着鲲鹏的啼鸣吟唱道:“渡清波,翻金浪,鲲鹏展翼五千里,携涌八方,”身后还跟着一个男孩。办公室不小,是一个五间的方屋,正中摆着一张卷草剔红的书桌,上面放满了笔墨纸砚各种看上去就很厚重的文具,周边装饰的也是古色古香,窗外则是一片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景象。刚才还和我在一起嬉笑打闹的鸽子,转眼就出现在了房间里,停在窗边的月牙桌上,抬头见向那男人,他虽穿着一身古装,头上却没有发髻,道袍袖小而短,衣长才过膝露出里面月白色杭绸做的里衣来,如果这时有个汉服博主见了一定要嗤笑这不伦不类的影楼风,在博客上大书特书一番,说这是数典忘祖,离经叛道了。鸽子倒没有这么新迂腐,只是啄了啄翅膀,整理了下飞乱的羽毛,便冲着那男人扭了扭脖子,权当是作了揖了。可男人却似没看见一般一点反应也没有,鸽子只好也伸长脖子向窗外探去,学着他的样子望着大海,一人一鸟就这样静静的看着,沉默是今晚的洪渐,当然如果忽略鸽子心中呐喊的话,画面就十分的美丽了。
是诡异啦,鸽子心中的那只小鸟正捧着脸,两眼瞪得滴流圆,全身如蛇般扭动,大张其喙,嚎叫呼之欲出,周围一片斑斓,“谁大老远跑来船上看海啊,我宁可在床上多睡会,”但他没好意思说出来,显得自己很没文化似的,只好一起对着大海看。可惜鸽子注定是没什么美感意识的,瞪着两只小眼半天,太阳反射上来的光线太厉害了,鸽子才看了一会就觉得自己的眼睛都睁不开了,除了干涩和刺眼啥也没看出来,又看了看旁边的男子依然气定神闲的站着,顿时感觉他确实道行高深,自愧弗如,一边默默地掏出了不知哪里来的墨镜带上了,画面之诡异确实是让凡人自愧弗如。
过了许久,那男子才幽幽开口问道,“是谁呀?”鸽子的墨镜都掉了一下,所以您老没发现啊,我妖力有这么弱吗?当然这话它也只是在心中想想而已,为了避免自取其辱也是说不出口的。鸽子只好咽了咽口水,重新晃动鸟身,向那男子行了个鸟礼,禀告道:“拜见教正高功,不知教正在此,未曾拜会,万请赎罪。”那教正往左边一转身,才看清月牙桌上这一团白色的绒毛,便摆摆手,回身往书桌走去,边走边道:“无妨。”顺手撸了一把鸽毛,手感柔软,甚善。待到桌前立定,方撩了撩袍儿坐下,一面慢条斯理道:“事情都办妥了?”鸽子随即也跟着跳上书桌,蹲在笔墨纸砚中间好似一座雪山,抖一抖毛便飘落几片浮云,一面任由那教正揉搓,一面舒情屏气,努力保持着恭敬道:“回禀教正,均已办妥,正要向上缴旨哩。”那教正摆摆头道:“不急,你先安稳住下,还有许多事要教与你办哩。”便随手撸了撸胡子,伸手时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长髥,只好尴尬地把手举在空中张了张,又举起茶杯呷了一,小口故作高深地吩咐了一番。鸽子满心以为自己完成了任务便可以回到过去那种闲云野鹤般的生活可以愉快的摸鱼了,谁知接下来教正的话却给这狡猾的白毛畜生了一点小小的人类震撼,鸽子怀着一种被安排了的感觉,不禁在心中默默吐槽,“我只是个送信的又不是保姆,虽然我很好用,但也不能这样往死里用吧,又不给加工资,又不给升职,谁乐意啊” 对资本家博学的满腔怒吼就要冲破胸膛化作熊熊燃烧的红色火焰了,抬眼一看教正那非笑似笑的白脸,又默默缩了回去,只好在心里无能狂怒,面上却仍是一副积极主动的样子,甚至颇带谄媚得笑答道:“遵命,一定办得妥帖。”一面点头哈腰往外走,颇像个圆滚滚的彩虹圈,就叫它彩虹鸽吧。彩虹鸽最终在耍了我后又被和我一样的人类耍了,这就叫一报还一报,鸽子也只好认命朝楼山下飞去,心中还在盘算着怎么也得坑那老东西一把,才好出这口恶气。
鸽子走后,失去了柔软鸽毛抚慰的男人顿时失去了快乐源泉,没有免费的鸟毛可以撸了,十分的不舍。男孩却叉着手走到桌子前,慢悠悠道:“适才六哥儿过关时,见到了一个自称是大道学校一年级新生的。这新生有些古怪,六哥儿探过他的紫府全无半点灵气,这样的白丁实在难于别说大道学校了,就算在道界也难以生存。听说那新生身边还跟着一位谷先生,这谷先生可是尊者身边的老人,从前就在身边伺候,这次不知出了什么事,要劳动它老人家出马。莫不是名簿有误,将一个无辜白凡深抓进这荆棘之地么?向来大道生簿为朝廷钦定,贵比仙物,百年来从未有错的,我等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前来求教。”那教正斥责道:“放肆,这名簿乃是圣上钦定,所列诸生昭昭赫赫,所载修士济济洋洋,那白凡孩子既是名列其中,必是虽无灵质也有仙缘,所以报上尊者奉谕录取,岂容你一个小子在此置嘘。”
假正经,这是杨桢对此唯一的想法,还什么名簿乃是圣上钦定,纯属胡扯。谁不知学校录取名单,全是总院和几位掌院依照天赋、身份,能力等几个维度精心选择的,为了防止闲言碎语,杜绝吃请风弊,保护公平公正,这才编出一个果豋名簿来,对外只说是由果豋仙人在忏机亭占卜而得。其实大家都知道翻遍了仙簿也没有这么个果豋仙人,还拿这话来诳我,老头真是太看不起我了,这里果然有猫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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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所谓悬疑全靠半吞半吐设置,琴酒全靠红方猜忌活着。“奶奶说的好,话说半截会烂舌头。”杨桢的求知欲果然被这种模棱两可的糊弄挑起了,梗着脖子抗议道。不过老头前面才使这一招忽悠杨桢去找六哥儿,谁知道这会不会又是一招诱敌深入。小杨的道行到底没怎么深,一时也拿不准老杨到底是激将法,还是真不想让他去管,便也不维持表面功夫了,径直坐到老杨身边,翘起二郎腿斜眼道:“父亲这话我好似在哪里听过,从前我才升入通识七年级时,父亲教我转学去了中京上色学校,也曾说是得了某位仙人的神谕,还说什么本色上人得测天赋之类的话,当时我也是天真,怎么就相信了,怎么就转学到了中京上色学校,怎么就进了六哥儿的班,怎么就和六哥儿作了朋友,父亲难道要说这也是仙人的喻示吗,哪里来的这么多吃饱了没事干的仙人?不会是父亲的阴谋吧。”老杨被他怎么说,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心里不免感叹道,“难怪说天赋如鸿沟,虽是一介红人也难望项背,我当年被老爹如此骗过三百年才回过味来,如今桢儿还没及冠就已经能少窥这世界的真理了,真是少年英豪更过老子。”表面上害得装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正气凛然的斥责道:“胡说,你胆敢污蔑仙人,污蔑陛下?”呸我还说你污蔑了我的智商呢,杨桢吐槽了一番老杨的厚脸皮。
正当父子俩在房间里愉快的“吵架”时,窗户外响起了阵阵敲击声,哒哒一个熟悉有欠揍的声音传了进来“不好意思打扰一下二位严父诤子的表演,我可以进来嘛。”两个人同时回头,敲窗户的果然是鸽子,外人面前总归是要形象的,杨桢急忙站起来打开窗把它放了进来后,走到一边毕恭毕敬地叫了一声谷先生,抽空还把椅子放了回去,老杨也换上了一副正经的面孔,一对活宝父子,这是来自鸽子的精准定义,也是大道学校上下的一直认可。
杨家父子疑惑于鸽子怎么又回来了时,却见他冲着门口一努嘴,四只眼睛便聚焦在门上,外面传来孩童稚嫩的声音“叔叔好,我是来找朋友的,它是一只雪白的鸽子,长得很胖,身上总有一股酒味,您知道它在哪里吗?”谁长得胖还总有一股酒味啦,鸽子不服气的抖了抖羽毛鼓着胸膛,刚要开口反驳,四道炽热的目光投来了谴责“谁让你把他带上来了?”教正腾得一下站起身皱着眉小声说,门外又有人道:“小朋友你是怎么上来的,这里没有你说的那种鸽子。”我道:“我之前一直在塔顶看风景,一回头那只鸽子就不见了,是它带我上楼的它说有事就上来找你们。”鸽子这时突然高声道:“我在这里。”也不管老杨的面色,门外的孩子立刻开心起来,大喊找到了,门外的人也只好让他进来。
那孩子正是我,我这时正站在红楼上,在阳光温暖的包裹下渐渐得有了些睡意,眼皮开始上下打架,连打了好几个哈欠却始终没有找到鸽子的所在,只好沿着楼梯一路向上找去。
我原本听见鸽子的声音非常兴奋,推门一看,鸽子站在书桌上,许久不见的杨桢也站在,前面还坐着一个中年男人,显然这里面的长者,连忙收敛了笑意,学着修士的模样,上来就行了一个九十度的大鞠躬,“老师们好,我叫陈璧,是大道学校今年的新生,是两浙道扶春人。”慌得两人忙上来把我扶起,连声道:“使不得,使不得,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要死了呢。”这里毕竟是志怪的世界,不兴这个,“这么大的礼,一般都是祭奠死人才用的,不吉利。”有道理,我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忙站起来,一个踉跄,老杨父子生怕我再给他们送走,急忙阻止,“不必多礼,你坐着就好。”一面又用眼神把鸽子谴责了个遍,你把人招来的,你得负责啊,鸽子则是一脸看好戏的样子,鸟立在桌前,两翅交叉放在胸前,那神情仿佛在说,我只负责把人带来,后面要怎么办,不归我管。
眼看鸽子一副撒手掌柜的样子,男人只好适时咳嗽一声,自我介绍道:“你好啊,陈同学,敝姓杨,也是大道学校的教正,大约相当于凡间大学的教务部主任之类的。听说你是第一次过来,欢迎你来到道界,”与我亲切交流起来道:“这里的生活还顺利吗?”又指着身后站着的男孩为我介绍道:“这是犬子杨桢。”
我听说眼前的男人是个这么大的职务,顿时局促了起来,两只手在下面不停地绞着,什么也不敢说,只是一个劲地表示自己一切都好。眼见我怂成这样,教正只好安慰道:“别怕,有时就和我说,”又问“你们有地方住吗?没有的话我让杨桢送你们去蓬园酒店,杨桢也住在那里,有事可以照应。”我忙道“不用了,我们有地方住。”教正便不再勉强,转而极力邀请我们晚上一起吃饭,我还在犹豫,却被鸽子一口答应下来,急得赶紧去捂嘴,这时候你嘴这么快干什么,人家兴许只是随口一说,这不是慷我之慨吗,连忙拒绝道“这不过是随口一说。”
“怎么能随口一说呢,大丈夫一言九鼎,驷马难追,说去就去。”
“这多不好意思,萍水相逢而已。”
“不要紧的”教正摆摆手,“马上就是同学了,说不定还会是同寝呢,早点认识也好,晚上还会来许多你们同龄人,一起交流交流吧。”盛情难却,主要想到饭菜是免费的,在加上鸽子极力怂恿,我最终勉强同意了,“好吧。”可话一说出口就后悔了,再一抬头两人早不知去哪里了,只能咬牙切齿抓着鸽脖使劲摇晃又上演了一遍“鸽鸽于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