账册在桌上摊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纸页哗啦响。那八个字像根细针,扎得人眼疼。
许愿指尖按在“十年前”那行字上,半天没说话。
她总以为没人会知道她的存在,如果不是李修远救她时让她知道原来自己就是血可引妖之人,她都不知道自己命格如此特殊,原著里她只是一个炮灰啊。
可原来早在十年前,她还在五峰郡的深宅里的时候,就有人拿着百两黄金,在京里铺了网找她。
“他找了我十年。”她声音很轻,“从十年前到现在,一直没停过。”
“百两黄金不是小数目。”李修远把账册往前翻,指尖点着纸页,“京里的银号都有记录,只要顺着这笔钱的来路查,总能找到出钱的人。”
他顿了顿,又道:“只是这都十年了,银号的旧档未必全,得给暗卫点时间。”
许愿点点头,把账册合起来收进怀里。急也没用,线索到了这儿,总算是有了点实的东西,不像之前全是猜的。
她从李修远院子出来,先回了灵堂。
李思齐还在棺前守着,眼底红得厉害,人瘦了一圈,下颌都尖了。见她进来,他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了个蒲团的位置。
“刚三婶过来,说老夫人头风又犯了。”李思齐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你等下过去看看?老夫人一向疼你。”
“好。”许愿应着,接过他递来的香,点燃了插进香炉。
烟气袅袅升起来,她看着牌位上许婉的名字,忽然想起什么:“老夫人这头风犯了多久了?之前不是说请了大夫看,好多了吗?”
“是请了个大夫。”李思齐皱了皱眉,“说起来也怪,那大夫姓贾,是半年前魏国公府荐来的,医术是真高,两副药下去老夫人就不疼了。就是人太古怪,每次来都走角门,戴着帷帽,不让下人看脸,看完就走,连茶都不喝一口。你姐之前还说,那大夫手白得很,不像普通行医的,倒像个养尊处优的。”
许愿心里猛地一动。
姓贾,戴帷帽,手白,不让人看脸。
和小道童说的那个背药箱的大夫,一模一样。
她指尖瞬间凉了。原来那人早就进过李府,甚至给老夫人看过病,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姐姐说不定还见过他,只是当时没往心里去。
一股寒意顺着脊梁骨往上爬——她忽然想起,半年前那阵子,李修远正好领了差事出京半月,老夫人头风犯得最凶的那几日,府里门户松懈,连守门的都是新换的婆子。若那大夫存心做点什么,简直是探囊取物。
“那大夫现在还来吗?”她强装镇定地问。
“这阵子没来了。”李思齐摇摇头,“说是被国师请去看病了,忙得很。你姐出事前几天,老夫人还说要再请他来复诊,结果没等到人,就出了这事……”
他说着,声音又低下去,显然是又想起了许婉。
许愿没再问,心里却翻江倒海。
魏国公府荐来的,和国师府也有关系,姓贾,懂医术,行迹诡秘。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人,可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这人藏得这么深,为什么会轻易让小道童看见?又为什么会在杀了姐姐之后,还要冒险杀陈半仙灭口?
他在怕什么?怕陈半仙说出什么?
从老夫人房里出来时,已近正午。李修远在廊下等她,手里拿着个刑部的文书袋。
“查了近几年的卷宗。”他把文书袋递给她,“近五年京里一共发生过三起银针杀人案,死者都是走江湖的算命先生,全是被一针封喉,身上没别的伤。当时都按妖物作祟结的案,仵作的验尸格目里提过一句,伤口有淡淡的玄晶气息,但没人当回事。”
许愿翻着验尸格目,果然和许婉、陈半仙的死状一模一样。
“他不是第一次杀人了。”她合上文书,声音发冷,“这五年一直在杀算命的,是在找能认出他、或者知道妖引命格的人?”
“有可能。”李修远颔首,“陈半仙算得出你的命格,说明他懂这方面的东西。凶手杀他,要么是怕他认出自己,要么是怕他把妖引命格的事说出去。”
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秋风吹得廊下的白幡晃来晃去。许愿侧头看了李修远一眼,他今天似乎比昨天更虚,走几步就微微喘一下,却还强撑着和她说话。
“你下午别跑了。”她忽然说,“回房歇着吧。查案也不差这一下午。”
李修远笑了笑:“我真没事——”
“李修远。”许愿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要是倒了,我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她没提梦里的事,也没说火盆里的帕子。可她眼神太认真,李修远看着她,到了嘴边的玩笑话终究是咽了回去,轻轻“嗯”了一声:“好,我下午歇会儿。暗卫那边有消息了,我让他们直接来报你。”
他倒是真听话,下午就回了自己院里。许愿不放心,傍晚的时候亲自去小厨房熬了点养气安神的药,装在白瓷罐里,提着往东边去。
天已经擦黑了,东跨院静悄悄的,廊下的灯笼没点,只有书房窗纸上映着昏黄的光。
她刚走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阵压抑的咳嗽声,闷得很,像是极力忍着,怕被人听见。
许愿脚步一顿,放轻了脚步走过去,隔着窗纸往里看。
窗纸上映着个模糊的影子,李修远坐在浴桶里,应该是在药浴。他一只手撑着桶沿,肩膀微微发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好半天才平息下去。
然后她看见他抬手,像是在擦什么,手放下来的时候,窗纸上的影子顿了顿,随手把什么东西扔进了旁边的火盆。
是血。
许愿站在窗外,手里的药罐凉得冰手。
她知道他伤重,可没想到已经重到这个地步。梦里的场景不是假的,他真的每天都在靠药浴硬撑,咳了血也不敢让人知道,连她都要瞒着。
她在窗外站了很久,直到里面的水声停了,听见他起身穿衣的声音,才轻轻把药罐放在门口的台阶上,留了张“按时喝”的字条,转身悄悄走了。
她没进去,也没戳破。
第二天一早,暗卫就有消息了。
银号的旧档翻出来了,十年前那笔百两黄金,是从魏家在城西的绸缎庄兑出去的,经手的是魏家的大管家。
而且不止这一笔,近十年,每年中秋和春节,魏家都会往城西柳叶胡同的一处小宅院送东西,有时是银两,有时是药材,收件人只写“贾先生”。
那宅院平时大门紧闭,只有个老仆看门,很少有人出入,周围的邻居只知道住了个姓贾的大夫,深居简出,没人见过长什么样。
“柳叶胡同。”李修远指尖敲着桌面,“离国师府不远,隔了两条街。”
正说着,院外又有暗卫来报,递进来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纸。是林子方的字,写得很急:瑾汐偷看到魏淮书信,三日后在魏府设宴请贾先生,商议万阳旧事。贾当日必赴宴,别院无人。
许愿和李修远对视一眼。
线索全对上了。
找了她十年的贾先生,魏家奉为上宾的贾大夫,杀了姐姐和陈半仙的凶手,还有毁了万阳大阵的人,全是同一个人。
藏了十年的影子,终于露出了点轮廓。
“三日后。”许愿攥紧了手里的纸,眼神亮得很,“他去魏府赴宴,我们就去他的别院。我倒要看看,他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东西。”
李修远看着她,没说反对的话,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叠黄符,推到她面前:“从今天起,每天画十张攻击符带在身上。去的时候寸步不离跟着我,不许乱跑。”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药记得每天喝。”
许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自己放在他门口的药。她抬眼看向他,他耳朵尖有点红,却故作镇定地翻着卷宗,假装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
窗外的阳光正好,落在卷宗上,照亮了“柳叶胡同”那四个字。
三天时间转瞬即过。
这三日李府忙着许婉的丧事,灵堂的白幡从垂花门一直挂到大门外,人来人往吊唁,倒也没人留意许愿所在的院落,灯天天亮到后半夜。
许愿伏在案前画符,朱砂笔走得又稳又快,一沓黄符很快摞得整整齐齐,攻击符、防御符、迷踪符,分门别类用红绳系好,塞在袖袋和靴筒里。
李修远每天傍晚过来,带些刑部新查的消息,顺便把她熬的养气药喝了。
他不再拿“练剑抻着”当借口,有时候话说多了咳两声,也会自然地接过她递来的帕子,只是咳完了总把帕子攥在手里,不让她看上面的血。
两人都没提那晚许愿在窗外的事,可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他们彼此间更多了一丝不用言说的默契。
魏瑾汐那边的消息一天一传。宴席定在戌时,魏淮把那位贾先生当贵客,府里八成的护卫都调去了前院,连守角门的都换了自己的心腹。
那贾先生只带了两个贴身小厮赴宴,坐青布小轿,穿灰布长衫,瞧着和普通游方大夫没两样。
“我爹把他当活菩萨供着。”纸条最后魏瑾汐的字力透纸背,“我会想办法拖住他,至少一个时辰。你们速去速回,别留痕迹。”
戌时刚到,天就彻底黑透了,还飘起了毛毛雨,打在瓦上沙沙响,正好掩了脚步声。
两人换了夜行衣,从李府后墙翻出去,暗卫提前散在柳叶胡同周围望风。
贾先生的小宅院门关着,门口的气死风灯晃着昏黄的光,看门的老仆靠在门房里打盹,墙头上两个暗哨刚换班,正凑在一起说闲话。
李修远身影迅捷,昏睡符甩出,两个暗哨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门房的老仆也被悄无声息点了晕穴,歪在椅子上睡得更沉。
“走。”李修远握住许愿的手腕,带着她翻进院子。
前院是药房和客厅,竹匾里晒着各色药材,药香混着雨气飘过来,和普通大夫家没两样。两人没在前院多留,放轻脚步摸去了后院的书房。
书房的铜锁很普通,李修远用匕首拨了两下就开了。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医书,案上放着笔墨纸砚,还有半张没写完的治头风的方子,怎么看都是个寻常大夫的住处。
“太干净了。”许愿指尖拂过书架层板,没有一点积灰,“不像是常住的,倒像是故意摆给人看的样子。”
李修远点点头,指节在书架上逐本敲过去,敲到第三层最右边那本《伤寒杂病论》时,声音发空。他把书抽出来,后面果然嵌着个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信。
信全是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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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写的,最早的一封是十年前,字迹还带着几分客气:“已按先生吩咐,着人查访五峰郡许家庶女,其母梅氏早逝,孩子养在许府,年岁对得上。”
后面的信越写越近,从“此女很似妖引命格,但暂不能确认。”再到三日前那封,只有寥寥数字:“庚帖已得,静候先生吩咐。”
许愿捏着信纸的指尖泛白。
原来姐姐拼死护着的庚帖,最后还是落到了他们手里。魏家和贾怀安勾结了十年。
“别气。”李修远轻轻按了按她的肩,“证据都在,他们跑不了。”
许愿深吸一口气,把信仔细折好收进怀里,目光落在案头那个青铜药碾上。药碾的把手是活的,和寻常药铺的不一样,她试着顺时针转了半圈,就听“咔哒”一声轻响,身后的书架缓缓向两侧移开,露出一道黑黢黢的石门。
是密室。
李修远立刻挡在她身前,率先走了进去。密室里点着长明灯,幽蓝的光线下,一股混着药味和血腥气的冷风迎面扑来。许愿跟进去,抬头看清墙上的东西时,后背瞬间窜起一层凉意。
墙上挂着一张泛黄的大图,正是三十年前万阳大阵的完整布防图,八个阵眼全被朱笔打了叉。
图下的石桌上摆着几块鸽蛋大的玄晶,幽光流转,旁边的小铜炉里还留着没烧完的血符,符纸上的朱砂暗红发黑,一看就是旁门左道的东西。
石架上摆着一排瓷瓶,标签上写着“麻沸散”“软筋散”“封穴针”,全是阴私的东西。最里面的格子里,放着几件旧物:一支錾着梅花纹的银簪,半本卷了边的《女青鬼律》,还有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小像,画的是个襁褓里的女婴。
许愿的目光定在那支银簪上。
她没见过娘。原主对梅氏的印象几乎为零,她穿来之后,只从许婉留下的旧物册子上见过图样,说娘有一支陪嫁的梅英银簪,是当年梅家的东西,娘去世后就不见了,许婉找了很多年都没找到。
原来在这里。
她伸手拿起那支银簪,簪身凉得冰手,没有血迹,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想来是娘去世后,被贾怀安拿走的。
“这支梅英银簪,和我娘旧物册子上的图样一模一样,连簪尾那道小磕痕都对得上。”许愿的声音有点哑,“我娘的东西,怎么会在这儿?他们拿我娘的东西做什么?那个阵法图又是什么意思?”
李修远闻言,身形一顿,却没说什么。他只伸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像把到嘴边的话又按了回去。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脚步声,跟着是老仆战战兢兢的声音:“先生怎么提前回来了?宴席还没散呢。”
一个温温和和的声音响起,听着像个和善的中年大夫:“魏家小姐闹酒,泼了我一身,没兴致了。你去烧点热水,我书房拿身换洗衣裳。”
是贾怀安。
他居然提前回来了!
李修远立刻吹灭长明灯,拉着许愿躲到石架后面,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呼吸放得极轻。脚步声越来越近,已经到了密室门口,能听见他抬手转动药碾把手的声音。
千钧一发之际,前院忽然传来“走水了”的呼喊,跟着是水桶碰撞的叮当声,人喊马嘶乱成一片。
贾怀安的动作顿住,低骂了一句“废物”,转身就往前院去,书房的门“哐当”一声被带得关上。
是暗卫放的火,故意引开他。
“走。”李修远拉着许愿,快速把密室恢复原样,书架移回原位,从后窗翻了出去。暗卫已经在墙外等着,一行人借着雨幕和混乱,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柳叶胡同。
回到李府时,两人的夜行衣都被雨打湿了。
两人来到许愿的房间,李修远先拿了条巾帕递给许愿。
“可惜信不能带出来。”许愿一边擦着头发一边说道。
“那些信件不足以证明他们在万阳城做了哪些事,而且——”李修远顿了顿,还是继续道:“而且容易暴露你,如果届时那些资料不但没有扳倒他们,还把你给带到局里。”
李修远刚要再说,忽然喉间一痒,偏过头闷咳了好几声,扶着桌沿的手青筋都爆了起来。他拿帕子按在唇上,拿开时,雪白的帕子上红了一大片。刚才开密室石门时他就牵动了旧伤,一路又提着气奔回来,这会儿再也撑不住了。
“李修远!”许愿赶紧扶着他,触手都是他后背的冷汗。
“没事。”他喘了口气,脸色白得像纸,却还反过来安慰她,“今日的事,你不要太过操心,我来想办法。”
许愿看着他苍白的侧脸,心里又酸又涩。她没说话,转身倒了杯温茶,把自己炼的养气丹递给他,看着他咽下去,才下定决心,慢慢开口:“好,你今晚住我这里吧,看着你在,我才安心。”
李修远闻言眼里闪过一丝惊讶,但还是点头应下:“好,我先回去换身衣裳再来。”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许愿才起身来到床前,拿出一直放在枕头下的安神符——这是李修远画的,为的是让她好好休息,不容易入他过往梦境。
李修远在瞒着她,不论是他身体的状况还是关于她的命格。她知道自己血可引妖,就是贾大夫所说的妖引命格,这个李修远也知道,之前自己本想再多问他几句,但他自离开齐安郡后,却好像在刻意避开这个话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