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风势稍歇,四周只剩白茫茫的一片,别说另外两人的身影,连刚才走过的山路都看不见了。
“怎么样?没事吧?”林子方收了收伞,让金光尽量往魏瑾汐那边偏,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雾里,很快就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
魏瑾汐摇了摇头,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被雾气擦过的寒意。她皱着眉看向四周,目光在浓雾里扫了一圈,什么都没找到:“就一阵风的功夫,人全散了。这雾妖的力量比我们预想的强,在它的地盘上,连破雾伞都被压制了。”
“是我没护好。”林子方有些懊恼,低头看了眼左臂渗血的纱布,“刚才扯到伤口,手劲慢了,没拉住人。”
魏瑾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白纱布已经被血浸红了一小片,想来是刚才拉扯的时候崩裂了伤口。她眉头皱得更紧,从怀里摸出随身带的金疮药和干净布条:“转过去,我给你重新包一下。伤口崩开了再沾山雾里的妖气,容易溃烂。”
林子方闻言愣了一下,但随即便乖乖背过身去。
岩壁底下勉强能避风,魏瑾汐动作很轻,剪开沾血的纱布时特意放柔了动作。她一边上药一边留意着四周的动静,雾气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到,只有两人极轻的呼吸声。
“也不知道他们两个怎么样了。”林子方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这山里全是幻境,又有雾妖藏在暗处,一个人走太危险了。”
魏瑾汐手上的动作顿了顿,语气里也带着几分凝重:“李修远修为不低,自保肯定没问题。但许愿手里有《百妖谱》,雾妖最忌惮这个,只怕它会专门冲着许愿下手。现在人散了,正好给了它逐个击破的机会。”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愿他们两个能碰上,总比孤身一人强。”
正说着,她目光无意间扫过身侧的岩壁,忽然顿住了。
岩壁上被人凿出了几行浅字,年代久远,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但依稀能辨认出是工整的小楷。
她凑过去仔细看,上面写的是“嘉靖七年,蒙先生相救,在此结庐,读书三月,没齿难忘”,落款是个“昊”字。
“是褚文昊刻的。”魏瑾汐瞬间反应过来,“当年他被乡绅迫害逃进山里,就是在这附近被书生救的。”
林子方也凑过来看:“这么说,当年书生住的草屋,就在这附近?”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了然。既然找到了当年的痕迹,那草屋大概率就在周边。
草屋里说不定还留着当年的东西,能让他们摸清书生和褚文昊的过往,找到雾妖执念的根源。
他们扶着岩壁慢慢往前走,没走多远,果然看见密林深处露出半片坍塌的茅草屋顶。
屋墙是黄泥糊的,大半都塌了,只剩个残缺的门框,在浓雾里看着格外萧瑟。
而另一边,许愿被那股妖风卷着滑出去老远,后背撞在一棵粗树干上才停下。
她咳了两声,撑着树干站起来,四周白茫茫一片,完全分不清方向。怀里的《百妖谱》烫得厉害,像是在警示什么。
她刚想摸出符纸定方位,脑子里忽然一阵眩晕。
无数碎片化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涌了进来——
是漫天大雪,一个衣衫褴褛的少年倒在雪地里,冻得只剩一口气,模糊里看见个穿青布长衫的人走过来,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裹在他身上;
是昏暗的草屋,药罐在火上咕嘟咕嘟地冒热气,书生坐在桌边翻书,少年趴在旁边,跟着一字一句念《三字经》;
是书生咳得直不起腰,却还笑着摸少年的头,说“你天资好,不能埋没在山里,以后要办个书院,让穷人家的孩子都能读书”;
最后是荒坟前,少年抱着一本旧书,跪在坟前磕了三个头,眼神里满是恨意,低声说“先生放心,我一定让那些欺负我们的人,都付出代价”。
画面到这里戛然而止。
许愿猛地回神,后背已经惊出了一层冷汗。
她之前在孤坟前只探到了书生救褚文昊的片段,以为执念全来自书生。可刚才最后那一幕,褚文昊眼里的恨意根本做不了假。
难道雾妖的执念,不全是书生的?还有褚文昊自己的?
几十年的怨怼积攒下来,顺着那本《三字经》,和山泽里的浊气缠在了一起,才养出了这么个雾妖?
她正皱着眉思索,身后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许愿心里一紧,立刻摸出一张雷符攥在手里,猛地回头——
浓雾里站着个模糊的人影,穿一身青布长衫,身形清瘦,看着和传闻里的教书先生有七分像。那人影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雾里,一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
“你就是附在《三字经》上的雾妖?”许愿沉下心,开口问道。
那人影没回答,只是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很轻,却带着说不出的阴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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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接着,它转身往浓雾深处飘去,像是故意在引她跟上。
许愿咬了咬牙,攥紧了手里的符。
她知道这大概率是圈套,可刚才那些碎片画面还在脑子里转,她必须弄清楚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且她孤身一人在雾里乱闯也是迷路,倒不如顺着妖物的踪迹走,说不定能找到它的巢穴,也能和找过来的人碰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与此同时,李修远在浓雾里辨着方向,一路追着妖气最浓的地方走。
他虽修为被封,在这世间能使用的法力有限,但这寻常雾气也近不了他的身,只是视线受阻,走得不算快。
他刚才被妖风冲开的瞬间,明确感觉到许愿的方向有一股极强的妖气卷过去——雾妖是冲着许愿来的。
他心里沉得厉害,脚步却没乱,一边走一边留意着四周的痕迹。
路过一片山壁时,他看见了地上散落的旧竹简,还有被磨平的石桌石凳,看着像是有人常年在这里读书写字。
再往前走几步,岩壁上有更深的刻痕,不止一处,从少年时的稚嫩笔迹,到后来的沉稳字体,逐年刻下,全是褚文昊的名字。
从“嘉靖七年,先生授我《论语》”,到“嘉靖十二年,书院初成”,再到“嘉靖二十一年,乡绅构陷,先生名讳受辱”。
一年年刻下来,前面的字里还带着暖意,越往后,笔锋越重,字里行间全是压不住的戾气。
李修远指尖拂过最后一行刻字,眉头紧紧皱起。
之前他们都以为,雾妖是书生的执念所化,褚文昊是被裹挟的受害者。可现在看来,褚文昊自己的恨意,才是喂养雾妖最大的养料。
书生的遗愿是办书院、救寒门子弟,可褚文昊心里攒了几十年的怨,把这份善念全扭曲成了杀念。
雾妖附在《三字经》上,吸收的本就是两人交织的执念——一半是书生的护佑,一半是褚文昊的报复。
难怪两个声音会吵架。
一个是残留的书生善念,一个是被戾气养大的杀念,争的从来不是身体的控制权,是褚文昊这几十年的选择。
李修远收回手,抬眼看向浓雾更深处。
妖气越来越浓了,许愿应该就在前面。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抬脚快步追了上去。
浓雾漫山,四人分成了三股,各自在迷雾里摸索着当年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