疲惫的众人回去之后也无法坦然入睡,天刚亮,许愿就把李修远和魏瑾汐叫到了自己房里,关上门,把自己那本封皮磨旧的《百妖谱》摊在桌上。
她瞧见李修远今日没有易容,想是昨日那动静太大,暴露了身份,不过这个时候再伪装下去,也不利于案件追踪。方才乍一见那张无暇的脸,许愿自己都恍了一下,虽然他依旧穿着护卫的衣服,但周身的气质陡然不同。
她心里一边想着,一边翻动书页。
大家已经习惯看着她一页页翻着空白书页,嘴里念念有词的样子,于是也不打扰她,只安静听着。
她低头翻到记着雾妖的那页,仔细把内容看完,才抬头和两个人道:“我昨晚翻了一晚上,终于查到这是什么妖了。”
“什么妖物?”魏瑾汐眉头一皱下意识追问道。
“是雾妖,书里记载,此妖生在山泽重雾里,最擅长化成人形、模仿人说话、布幻境,而且它最喜欢附在主人带了很多年的旧物件上,时间久了,就会和物件的主人同呼吸共记忆,连脾气性格都会和主人一模一样,外人根本分不出来。”
她顿了顿,指尖点着桌面,和他们分析:“你们想,老杂役说褚院长失踪前,书房里有两个一模一样的声音吵架;后来褚院长是当着满讲堂学生的面,被黑雾卷走的。”
“还有那些没了的人,全是和褚院长起过冲突、骂过他或者欺负过学生的——这妖肯定是附在褚院长天天带在身上的什么旧东西上了。”魏瑾汐跟着说道。
“是那本《三字经》。”李修远靠在桌边轻声说道。
“老杂役说过,褚文昊有本蓝皮的旧《三字经》,天天揣在怀里,连上课都放在讲台上,是他救命恩人的遗物,他被卷走之后,那本书就不见了。”
他皱着眉,语气是不确定的猜测:“如果雾妖真附在那本书上,能变成褚文昊的样子,那两个声音的事就说得通了——”
许愿接道:“我们是否可以暂时理解为夺舍,两个声音是雾妖的杀念和褚文昊自己的善念在较劲?至于褚文昊现在是被关在书院里,还是被带去了藜山,现在还说不准,得进去看了才知道。”
魏瑾汐坐在椅子上,听完两个人的分析,皱着眉点了点头:“是这个理。但这妖的幻境太厉害了,我们昨晚夜探,普通的破幻符半点儿用都没有,绕了三圈都没摸到书房的门,再去还是会被它绕。硬闯的话,万一它狗急跳墙拿学生当人质,我们投鼠忌器,更麻烦。”
“现今正值学子秋闱,妖物的事不可过于声张。”李修远沉声道,“子方有国师赐的那把破雾伞,是百年雷击木做的伞骨,伞面泡过黑狗血和朱砂,专门破这种妖雾幻境,什么幻术都困不住他。”
“那我们现在就飞鸽传信去城外大营”许愿合上书:“让林少侠别在城外守着了,带破雾伞、足够的雷符和伤药进城,有他在,我们再夜探就不怕幻境了。”
魏瑾汐听到林子方的名字,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她写了字条,绑在信鸽腿上,把鸽子放去城外。
信鸽脚程快,最多两个时辰就能到,林子方快马加鞭的话,下午就能进城。
“那我上午就在书院周边转一转。”许愿把《百妖谱》收进怀里,“我不进去,就在周围的笔墨铺、面馆、卖零嘴的摊子问问,那些老板天天和学生打交道,知道的事多,说不定能问到那本《三字经》的来历,比硬闯安全。”
“我陪你去。”李修远立刻道。
“别呀。”许愿摆了摆手,“你现在这张脸,出去太惹眼,要是还易容成徐护卫的话,任和光的人都认识你,我们两个一起太打眼了。我一个小姑娘,买个纸笔买个吃的,谁会怀疑我?我带了十张符,真遇到事能应付,放心吧。”
李修远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叮嘱:“你就在正街转,别走偏僻的小巷子,别和陌生人多说话。”
“知道啦。”许愿吐了吐舌头,装了点碎银子就出门了。
长街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街上熙熙攘攘,妖物带来的恐慌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消散,生活却还要继续。
许愿就在书院门口的正街上转,先去了笔墨铺,买了几张价格适中的宣纸,一边看着伙计熟练的分装,一遍搭话道:“小哥,我弟弟明年想来这洪港书院读书,他是奔着褚院长来的,可我今日怎么听说,褚院长失踪了?”
“奔着褚院长来的?那你家兄弟学识定是不俗,我们褚院长教出来的学生,那是个顶个的优秀。”一提到褚文昊,小哥的话便多了起来:“那可是个大好人啊,自己穿洗得发白的旧衣服,每次来都买最便宜的松烟墨,省下来的钱都给穷学生买纸笔,哪个学生没笔了,他都自掏腰包给买。可惜啊,好人没好报,被那怪雾卷走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我听说他有本特别宝贝的书?”许愿装作随口问。
“哦,你说那本《三字经》啊。”小哥点了点头,“这书我们都知道,他天天带着那本书,不是揣怀里就是拿手上,之前有一次他来买墨,我瞅见了,书皮都磨破了也舍不得换,我就问了一句,褚院长人也和善,就同我说了几句,说是什么救命恩人留的。”
“褚院长是个念旧的人啊。”许愿接过包好的宣纸笑着说道。
“那可不,听说有次有个官家的学生不小心把他书碰掉泥里了,他还发了很大的火,罚那个学生抄了十遍书。”伙计拿着抹布擦了擦柜台:“要我说,这都罚轻了,这些个官家子弟,平日里头都昂到天上去了,就该好好治一治。”
许愿又问了几句,谢过小哥,又出门去了对街的枣糕摊,买了块枣糕,和卖枣糕的阿婆聊了几句,阿婆也说褚文昊是好人,常买枣糕给穷学生吃。
后来又碰到两个出来买墨水的学生,她给人分了几份宣纸,只说弟弟后面要拜来书院,提前结个善缘,替弟弟打听打听学院情况。
两个学子正巧要出门才买笔墨和宣纸,谢过许愿后便聊了几句,也说那本《三字经》先生从来不离身,被卷走那天,讲台上就剩了支笔,书也跟着没了。
问得差不多了,许愿想着早点回分部等林子方,为了抄近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进了一条僻静的小巷。
巷子深深,哪怕是这青天白日,人一走进去便也觉出几分阴冷刺骨的寒凉。
许愿走到一半,隐约听见后面有很轻的脚步声,回头望去却不见人影。
她从怀里拿出一张火符,攥在手里,正准备念诀朝后扔出,就被一只手抓着胳膊拉到了旁边的一个岔道里。
“小娘子一个人呢?陪哥哥玩会?”一个轻挑的声音在耳旁响起,许愿抬眼,只瞧见一个满脸脏污,眼冒邪光的无赖。
方才拿出的符已在拉扯的过程中掉到了地上,许愿正想着如何先稳住对方,再抓紧时间拿出符箓,就见一颗小石子“嗖”地飞过来,正好打在那人的膝盖上。
对方“哎哟”一声摔进了路边的泥坑里,啃了一嘴泥。他抬头看见巷口站着一个戴斗笠的人,登时气急败坏的嚷道:“哪里来的鳖孙,敢动你王爷爷!”
哪只对方根本没回他,只一步一步走进,斗笠随着他的步伐前后轻晃,无赖还没看清来人样貌,便觉胸口一阵剧痛,人已被踹飞出去。
“和你说了别走小巷子,就是不听。”李修远把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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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到身边,低头说道。
许愿这时也是一阵后怕:“我本想快点回去。”她挽住对方的胳膊,“还好有你在,不然我连符都拿不出来。你是什么时候来的?”
“自你出门起我便跟着了。”之前的夜探,妖物试图古惑过许愿,他担心她独自出门被妖物伤到,但又怕直接告知许愿反倒惹她无端恐慌,于是便一路跟着过来。
俩人出了小巷,李修远在巷口给她买了串最大的山楂糖葫芦,许愿边吃边往回走,刚到分部门口,就看见一匹高头大马停在门口,林子方背着个大包袱,手里紧紧抱着那把黑布面的破雾伞,额头上全是汗,显然是接到信就一路快马加鞭赶过来的。
“我接到信就来了。”林子方看见许愿,露出个笑,把背上的大包袱解下来,“破雾伞我带来了,还有新画的三十张雷符、驱邪的丹药、治外伤的金疮药,都在里面。”
李修远也将斗笠拿下,和林子方打了个招呼。许愿见林子方并未对李修远在此处展现诧异,便知此事不是魏瑾汐告诉的,便是李修远来之前他俩便已达成共识。
魏瑾汐听见声音便从房里出来,一出门恰好看见许愿和李修远站在一处,指尖顿了顿,心里那点涩意又冒了个头,但很快就压下去了,上前去接林子方手里的包袱,却不料刚碰到他的胳膊,就见管伙食的张叔眼睛直勾勾从宅院冲出来,手里举着个冒黑烟的瓷瓶。
“小心!”
林子方反应极快,侧身就把魏瑾汐护在了身后,用背对着那瓷瓶。“刺啦”一声,毒烟喷在他左臂上,瞬间烧穿了衣服,烫出一串水泡,他疼得闷哼一声,却半步都没退。
李修远雷符出手,打在了张叔身上,张叔晃了一下晕倒在地,身上却没有被雷符击打出的痕迹。
“是妖气附体。”李修远沉声说道。
魏瑾汐被林子方护在身后,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一看他胳膊上的伤,她心里又急又愧疚:“你怎么样?是不是很疼?快进屋,我给你找药!”
李修远一把拉住许愿也打算过去帮忙的身子,将她带着朝院子另一边走去:“用不着你去帮忙。”
魏瑾汐扶着林子方进房,翻出金疮药就要给他涂,林子方疼得额角冒汗,还反过来安慰她:“没事没事,一点小伤,你别慌。”
说着他从怀里摸出个白瓷小药瓶,瓶口塞着红布塞,他递给魏瑾汐,“用这个,这是之前我从贾神医那买的伤药,虽说被他匡了不少银子,但这药确实好用。”
他想起什么似的笑了,语气里还有点无奈:“贾大夫那人,成天没个正形,就爱坑我钱,什么上山不摔大力丸、强身健体十全大补丸,我前前后后被他坑了快五十两银子。”
魏瑾汐接过那个温温的小瓷瓶,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想起第一次照顾林子方时,就是被那贾神医给匡过去的。她心里的慌劲下去了点,但是愧疚一点没少。她倒出凉丝丝的药油,小心翼翼给林子方涂在水泡上,动作很轻。
她这时候才认真看了看林子方,他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的,每次师门有事他都冲在最前面,一身正气,偏又心软。但也仅此而已,她心里那点关于李修远的念想还没完全下去,最多也就是觉得,这个人真的很可靠,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李修远和许愿站在院子里,把张叔绑在椅子上,打算等他醒了再审。李修远拿起靠在门边的破雾伞,冰凉的雷击木伞骨很踏实:“等晚上子方的伤缓过来点,我们再商议二探书院的事。”
许愿点了点头,看着房里魏瑾汐低着头认真给林子方涂药的样子,低低叹了口气,希望魏瑾汐和林子方能修成正果吧,不然她这红娘,可怎么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