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走了,门在她身后合上。穆行简一个人坐着,看见她那盏桂花茶已经不在有热气,茶汤里浮着细沫。她的位置空了。窗外的风顺着半开的窗进来,把茶面上的沫子吹得微微一晃,像她还坐在那儿。
他抬眼望着窗外,一眼望到总督楼的彩色屋顶,好像看到他和她那时候绕着总督楼慢悠悠的转,那会儿海雾都能飘上山,可是天还是亮堂的很,不像今天,明明该是个黄道吉日,偏偏昏的很。
她的身影出现在楼下,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穆行简看着她的背影。他知道她不会回头,但站在那里看。
没关系,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写了无数的论文,推演了无数的数据模型,缔造过最年轻的权威奖项获得者。
事在人为,他还有一辈子。
走出街口,风吹着树叶打着摆。林知白正要拿出震动的手机,才发现手还攥着,松开之后掌心有几个月牙印。手机里是李书成刚发的消息。
“帮我看看哪个好看,行李箱放不了了。”他发了一张铺满衣服的照片。
林知白看了一眼,没什么心思挑,“中间那个吧。”
李书成一个电话打过来,“林大厨忙完了?要不要去接你?”
林大厨,简简单单的称呼熟悉有力。
听筒里的声音偏薄,可她听着却觉得好像有一股温和的力量慢慢从指尖蔓延开来,“嗯,不用,一会就回去了。”
“过马路,先挂了。”
沿着这条街慢慢走,西府海棠这时候没有花,翠绿的叶间垂着一簇簇绯红海棠果。她目光一寸寸扫过,忽想起北京也有这种海棠,四月份的时候胭脂花苞沁着香,粉白粉白的花浪温柔的要把人溺在那里。可能是因为海风的时常到访,岛城的西府海棠树型更舒展些。北京的不是,那儿的更峭立挺拔些,配着红墙灰瓦,穆行简像误入古代的现代人。真好看啊。
那会儿她闹着给他拍照,他不让,她偏要拍。他把她拉过去,拍下来的几乎全是合照,也就一两张合照前他自己站在花下的照片,照片大概还在之前的手机里。
她深深的呼吸几口,涤荡身体里的浊气。待走到熟悉的街巷,远远的看到四时馆的牌匾,她没走过去,只是站着看了一会儿。
法桐依旧挺立,悬挂着一个个铃铛似的球,四时馆的木匾在视线里被遮掩其中,温和又安静的伫立着。
她走过很多很多天才走到了现在,她是林知白,是四时馆的掌厨。
穆行简在京参与学术交流的实时简讯霸占各大官媒头条的时候,四时馆终于上了新菜。
葱烧海参的灵魂就是炸葱油、葱段。师傅说三分烧七分焖,以浓攻浓,无味的海参要饱饱的吸足葱香高汤的滋味。
王老头刚进门,就听到文姐说售罄的声音。
“那别的?”他着急在队伍后面喊。
“都卖完了,没拿到号牌的客人欢迎下次再来。”
王老头不信邪的等在旁边,就不信前面的这些人没有一个有事情走的,还能挤不出一道菜?等着等着,目光渐渐被食客吸引去,浓稠透亮的芡汁要落不落,连着海参被一口吞下,看着万芳咀嚼的模样,舒服的眯着眼,他好像能想象出软糯肥厚的胶质在自己口中的Q弹口感,带着醇厚葱香缓缓化开,咸鲜回甘……
“诶,口水收收!”王老头下意识抹向自己嘴角,发现没有,怒视说话的人。张老头原本坐在一角,看见好友的模样不由得过来逗逗他。
王老头眼珠一转,搂着张老头一副哥俩好的模样,“哟,老张啊!在这吃饭呢?”说着就跟着张老头去了他的座位,专注的看着刚端上来的葱烧海参和麻婆豆腐。
“老张啊,你怎么不点那个鸡丝炒蜇头啊,那不也是新菜吗?”
“这店主每次换新菜,都是上新一道撤一道,那鱼香茄子煲和蟹粉狮子头都撤了,这不只剩了麻婆豆腐和阳春面,”他捋一捋胡须一脸得色,“老头子我瞧着这麻婆豆腐应该也快了,先吃为敬。”
说罢筷子一伸稳稳的夹住颤巍巍的红亮豆腐块,轻轻晃动便整块轻颤,稳稳的放到嘴里,再扒上一口大米饭,“喷香!”
王老头觉得甚是有理的点点头,不甘示弱的紧随其后,绵软鲜香的黄金葱段一入口,便知道厨师掌控火候的功夫极佳,多一分少一分都不会如此的恰到好处。
“怎么没看见小李?”王老头纳闷道,从开店小李就一直在,今天怎么不在了。
林知白正端着最后一盘菜经过,闻言回了句:“他上学去,大学开学啦。”
王老头看着林知白,眼笑的眯起来,也不管什么开不开学了,“老板诶,要不要每天多卖一些,越来越不好买啦!”
“多不了啦!”林知白学着老人家的语调,“就我一个人掌勺,多了做不过来啦。”
李书成每次开学都很墨迹,这次尤其,像是不放心她一个人,想再留下给她帮几天忙。林知白义正严辞:“我这已经有文姐了,四时馆可以少一个服务生,可未来的医学界不能少一个中流砥柱。”李书成这才罢休。
林知白在家给他做了不少木锤花生酥,叫他带去学校分。这次的花生酥里她多放了一点黑芝麻,李书成很宝贝的把花生酥放到行李箱,“没事,我替他们吃。”
“随你,吃完说一声,还给你寄。”
李书成闷闷嗯了一声,抬眼看她,“那你有什么事情要告诉我。”
“放心,没什么事了。”
林知白闪过回忆,继续和文姐聊天,“书成嘛,很厉害的,他导师很器重他。”
“这么厉害,光看着他就觉得很有文化的。”
文姐又说“最近都开学了,我看着来了不少新面孔,看着都挺年轻,好多老客都说排不到呢。”
店里最近人气越来越高,她午晚市前只处理定量的食材,就导致许多人排不到。林知白想,也许她该招个帮厨。
松雪体的告示一贴,比帮厨先找上门来的是博主。
赵晓包是个十几万粉的探店博主,因为能吃,吸了不少粉。近期在岛城出差,闲暇之余打算开个直播。
“哈喽宝宝们,我是赵晓包,赵晓包的赵,赵晓包的晓,赵晓包的包!记住我,我是赵晓包!”
他一边举着手机直播,一边看着附近的餐馆推荐。
“咱们看看大学城附近藏着什么好吃的小馆子——四时馆?这名字我喜欢,听着就很装,就这家了!”
「去看看!我是附近大学的!听说好吃呢!」
「我也听说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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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家在岛城读书的不少,咱们去看看,能不能给咱们粉丝宝宝们探出个新店!”
沿着柏油路一路走,赵晓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快了快了,大家看前面。”
镜头翻转,一条满是三球悬铃木的老街,树冠高大,在道路上空形成拱形的顶,车行其中像过一个天然绿色隧道,四时馆就藏在前面一角。
木质牌匾上的字圆融大气,携松带雪的舒展开,让人眼前一亮。
赵晓包暗道了一声好字,带着直播间的粉丝推开了四时馆的大门。
「哇哇哇,好多人好多人」
「该不会是网红店吧」
「有可能,赵晓包你贪了」
“贪什么贪,”赵晓包翻转屏幕,对准自己,“连助理我都没带。”
排队点单,他和旁边老太太搭话:“大姨,这家菜您有什么推荐吗?”
老太太看了他一眼,胖嘟嘟的小伙子背着个黑色大双肩包,一看就是外地的,指着今日食单道:“都好吃,你看见那个木头牌没有,就这些,都好吃的。”
赵晓包顺着老太太手指方向一看,大吃一惊:“就三个菜啊?”
“那不还有个面呢?”老太太收回手,看他一眼,“你吃了就知道了。”
赵晓包看老太太转回去,又问旁边老大爷:“叔儿啊。”话没说完,老大爷也是同样一个眼神,“你吃了就知道了。”
赵晓包吃了瘪,老老实实的排队,点了三菜一面。
文姐操作收银台的手一顿,提醒道:“我们家菜是配米饭的,菜量也不小,点这些吃不了的。”
“没事,”赵晓包不在意的挥挥手,“我能吃。”他挠挠头,又问:“我需要直播,不会拍到其他客人,可以吗?”
文姐一愣,“我得问问老板。”说罢进去告诉林知白。
林知白掀了帘子出来,打量了面前主播一眼,“可以直播,不要拍到其他客人,不必透露地址,也不用帮我们宣传。”
这要求很奇怪,开门迎客,哪有不需要宣传的菜馆呢?赵晓包看了一眼弹幕,密密麻麻都是和他一样的疑惑,直接问了出来。
「这老板为啥」
「老板竟然是小姐姐,声音好好听」
「好奇怪,这波流量老板都不接」
林知白淡淡道:“我不打算做网红店,店里每天供应是有限的,厨子和食客之间也讲究个缘法,不必刻意宣传。”
文姐在旁边点点头,“确实,现在有些客人每天都排不上了。”
林知白笑笑,“还是欢迎您,吃的开心。”
赵晓包做回座位,摆好支架,和粉丝开始唠嗑,“你们别说,我觉得这店能好吃。”
「为什么」
「我觉得那老板说话很叼」
「哪有不需要宣传的饭馆」
「是呀,酒香也怕巷子深」
“你们别说,这家店没有卖酒水。”
「没有酒?」
「我家开烧烤店的,旺季酒水利润占大头」
「楼上,我家开饭店,酒水的毛利率确实高啊」
“我看着其他桌的菜真是色香味俱全啊,虽然我没尝,但我觉得——真香啊!”赵晓包陶醉的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