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知白 > 11. 十一
    许是师傅请人算的开业日子实在好,第二天一开门,食客们就陆陆续续填满了四时馆。

    林知白看在眼里,喜在心里。这还是第一次这么多的陌生人认可她的菜。无关于她是谁的徒弟,不曾听过她的天赋论断,也不曾因她的博主身份而爱屋及乌。而是纯粹的对美食的喜爱,对她手艺的认可。她不需要向谁展示刀工,不需要为镜头做菜。她踏实的站在这里,对面是她的食客。

    一想到这,她的心里好像要开出花来。

    直到她刚把做好的鱼香茄子煲放在托盘上想端出去,听到了一句“来一碗阳春面,少面多汤。”

    许是端着的时间太久,热意隔着厚厚的隔热手套传达她指尖,十指连心。她放下茄子煲,看了看墙上挂着的点单,沉默的开始做下一道菜,等书成进来端托盘。

    男人长身玉立,只点了一份阳春面,就找了一个座位坐下,把百合花放在桌上。他挑的这个位置很讨巧,抬眼正好能看到厨房。

    李书成操作收银台的手顿了顿,继续听下一位客人点餐。凭着本能的直觉,李书成不想让姐姐看到这位客人,他没等林知白出来,就进去端了上桌客人的鱼香茄子煲。摆到客人桌上,他转身继续回柜台站着,余光默默的关注着穆行简。

    厨房里,林知白正在给麻婆豆腐勾芡,麻婆豆腐要分三次勾芡,第一次是收汁定型,第二次要增稠挂浆,第三次才是亮油增色,如此,出锅后的汤汁才能紧紧包裹每块豆腐,筷子夹起来能拉到一丝丝浆,久放不泄。花椒粉是早晨现焙现擀的,麻味纯正,蒜苗也是新下来的,翠绿挺立,够“活”。

    滋滋啦啦的香气出她手,入她眼,辛辣的气味呛的眼睛发酸。她使劲眨了眨眼,频率比平时快了一点,开始下一道菜的炒制。

    李书成的记忆力是很好的,岛城那年的高考状元,大学后绩点年年保持在年级第一。母亲给了他读书的天赋和过人的记忆基因,少年时的经历给了他独狼一般的直觉,而姐姐给了他所有的意气风发。

    所以当他看到那个拿着一束摘了花药的百合的男人走进来的时候,天然的直觉此人来者不善,心里的警铃被什么一下敲响了。

    他认出来了,那是去年摆摊的时候那个咨询里的获奖得主,隔壁学哥。

    莫名的讨厌涌上心头。他想,果然他们学校的就是讨厌,怪不得和自己学校不对付。

    但他内心明白,并不是莫名。是那时候姐姐异常的反应似种子埋在他心底,直等一场雨到,便蔓延出无尽恶意。

    待到阳春面端上来,穆行简望着厨房的目光落在眼前的阳春面上,好像回到了六年前。当时他在学校的课题组,常常写SCI到半夜,她会给他煮一碗阳春面,汤多面少。

    “为什么面这么少?”他眉头一挑,筷子捞着不多的面给她看。

    她插着腰,手里拿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扇子指点迷津,“晚上吃多了胃好累,睡觉会流口水的。”

    穆行简默默放下了筷子,“还有这种说法?”

    她窝在她的懒人沙发上抱着兔子玩偶咯咯直笑。

    面还是那个味道,一口下去清淡爽口,这是她自己擀的面,不是外面的。他认得她做的味道,她做的面就像她这个人一样,简简单单,一清二白。

    这样一清二白的人心里却自有棱角,他不是不知道。可他实在太想她了,连夜的航班,直到坐在此处,喝上一口热乎乎的面汤,他喟叹一声,彻底的空虚感才得到填满。

    四时馆的翻台率很高,别的桌都翻了几轮了,只有穆行简那桌一直没吃完。

    李书成眉头皱了皱,到底没说什么。他悄悄的进了厨房,看着林知白再做最后一桌客人的菜。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低声说:“外面有个客人坐了很久。”

    林知白颠勺的手顿了下,“不用管。”

    穆行简坐到午后,别的桌都走空了,他起身到柜台点餐道:“再来一碗阳春面。”

    李书成核对收款系统账目的手顿了顿,直视他:“先生,我们打烊了。”

    穆行简看了看厨房的方向,把百合放在柜台上,推门走了。

    李书成拿着百合追上去:“先生,您的花。”

    穆行简笑笑:“放那吧。”

    林知白在厨房里,听着外面的动静。她没出去。柜台上那束百合,花粉被摘的干干净净。

    她静静的在灶台前站了一会儿,转身取了肥四瘦六猪后腿二刀肉,冷水下锅,加葱姜、花椒和料酒开始煮,煮的时候开始拍蒜苗梗,把菜板拍的砰砰响。煮好捞出来放凉,切成硬币厚度的薄片。她切的不快,像是要切断肉之外的什么。起锅烧油,下肉片煸炒,炒到肉片卷曲、肥肉部分透明出油的时候,把多余的油倒出一些。然后调味上色,下配菜出锅。

    李书成听着厨房里声音渐息,掀开帘子靠在门框,“今天饿的早?”

    林知白正经的点点头:“听见你午餐铃响了,最近这么辛苦,给你改善下伙食。”

    李书成摸摸自己肚子,他可没听见,“哟,被我们知白大厨发现咯!”

    林知白斜了他一眼,“没大没小,把回锅肉端出去,自己盛米饭。”

    瓷盘中的回锅肉红亮油润,有着标准的灯盏窝。肉片微微金黄透明,配着翠绿蒜苗,红油紧紧的包裹每一片肉。李书成深深的吸了一口香气,浓郁的酱香和脂香带着青蒜苗的清新辛香,最后带着一丝豆豉发酵后的醇厚味道。

    他盛好了两碗米饭,摆好碗筷,叫林知白过来坐。

    林知白收回落在柜台的视线,看着自己那碗满满的米饭,有点无奈,“我不太饿,吃不了这么多。”

    李书成起身去再拿了一个碗,把她碗里的米饭拨出来一些,“这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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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知白看了看,“还是有点多。”于是碗里米饭又少了些。

    李书成笑:“正好我一碗不够。”

    他夹了一块回锅肉,看着外表微焦,咬下去肥肉脆韧有嚼劲,瘦肉入味不塞牙。他微微眯着眼,品味着嘴里的层次感,豆瓣酱带来的咸鲜微辣,但辣的温和,带着甜面酱的浓郁酱香和回甜,最后蒜苗和豆豉的香气散开。

    咸、甜、鲜、辣融合的恰到好处,非常下饭。

    林知白像完成任务一样吃完自己碗里的饭,她第一次感觉开饭馆这么难熬,午市完了还有晚市。

    晚市前她早早躲进了厨房,切菜、炒菜,但穆行简并没有来,她松了一口气。

    但又有点不高兴,不是因为他不来,而是因为自己轻易的受人影响。

    穿着工装的青年汉子推开四时馆的门,打量了一眼墙上的挂牌,粗声道:“一份麻婆豆腐和一份鱼香茄子煲。”

    李书成点单收款,把单子送去后厨,没看到汉子把对面座椅也拉开的举动。

    川菜特有的霸道香味从后厨涌出,爬过镂空木架,跃过柜台,停留在汉子身边,好像他阿公还在灶台前掌勺,大手抚过他的头顶。今天是他阿公烧三年的日子,领导不批假,他回不去,听隔壁的阿婆说这家麻婆豆腐做得好,他来了。

    果然做的极好,鲜香麻辣,他一下子想起儿时阿公做的滋味,那时候一口下去吃的鼻尖冒汗,还急着吃第二口。他把鱼香茄子煲和米饭轻轻的摆在对面的位置,缓缓倒了两杯茶水,开始闷头吃着自己的麻婆豆腐。

    真好吃啊,他捂了捂脸,好吃的像他阿公做的一样,看着那道没动的鱼香茄子煲,香气蔓延到他周身,好像阿公再次摸了摸他的脑袋说:“孙娃子,阿公不怪你。”

    他推开离别的门,鱼香茄子煲已经凉了,但它还是静静的被留在那个位置,和阿公一起。

    李书成收拾桌子的时候,看到那份没动的茄子煲愣了一下,旁边那杯凉透的茶杯下多放了一张纸巾。他看了眼厨房的方向,不声不响地把碗收了,他好像有点明白她为什么要开这样一家四时馆了。

    墙上挂着的晴天娃娃响了响,一对老夫妻挽着手走进来,看了看木牌上的菜色,没说贵与不贵,只要了一份阳春面,拿了两个碗,安静的分着同一碗面。

    林知白倚在厨房门框上静静地看着,他们头发已经花白了,这个年纪的老人吃的不多,但老太太轻吁一口气,安稳满足,连带着她都好像松弛了一些。

    今天打烊的比昨天早一些,林知白把厨具一一摆好,又检查了一眼灶台,转身掀开门帘,路过柜台的时候,那束摘了花药的百合还在那放着,像是被遗弃了。

    门帘上的珠串飘摇碰撞着,她拿过那束花,视线在花筒喉部的大片金黄色停留了一瞬,拦住李书成系垃圾袋的手,“一起丢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