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知白拖着行李箱在空座位坐下,这边机场内部有林老师家茶社的分店,林知白去捧了个场,拍了茶点照发给了林老师,配文“香!”
林老师回了她一个可爱馒头点赞表情包。
林知白懒散的刷着手机,这次从南京回去,她打算开个私房菜馆,沉淀下她的厨艺。
年少成名,于厨一道她极有天赋,可师傅总说她走的太飘,得踏下心来,菜做的再好,没有人情味儿怎么行?
她还记得师傅叹气的模样,小老太太眉毛蹙的老高,跟她苦口婆心:“你从小跟着我学做菜,是,你做的很好。可是知白,你做的菜没有灵魂。你的道是什么呢?”
老太太一锤定音:“祖先怎么开酒楼,你就怎么开饭馆。找一找你自己的道。”
菜是做给人吃的,在人间烟火里总能沉淀一些。这些年她东奔西跑,其实和做博主的时候也什么两样,她想找一个地方,安静的过着她的生活。
林知白刷着手机,在选址上犯了难。她开在哪呢?
思来想去,她用手指虚虚的点在地图上,她选了岛城。
岛城临海,风是带一点湿润的,不像内陆那么干燥。城市高速发展,高楼林立,繁华的三色光夜晚不知疲倦的照着,回家的人便感觉并不孤独。站在岛城的一角,哪怕是盛气凌人的人,难免也显出一两分可爱。
恰逢李书成暑假,两人围着岛城反复细审这座沿海小城,做了小半个月功课。
八月的岛城温度还很高,没有风的时候城区闷热黏糊,衣服紧贴着皮肤。她撑着遮阳伞站在树荫下,他拿着一张房源信息单挨个打电话。她去买了两杯柠檬水,递给他一杯,他接过来放在一边没顾上喝,冰都化了。走了一路终于到了房东说的店面,结果发现特别破,墙上还有前任租户留下的油污。
李书成说这个不行,她说但是厨房够大。两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店里想想未来。
又看了几家,都不太满意。最后林知白拍板,就选在她们小区附近街道的门市房!
李书成指着本子上罗列的地点说,“可是这人流明显更好。”
林知白得意忘形,“你知道为什么咱俩出门大家都觉得咱俩是同龄人吗?”
“为什么?”李书成觉得她没憋好话。
果然这人更得意了,“因为——想的少!”她理直气壮,“咱这多好啊,离家近,我一会儿就回来了。你说的那那么远,我还得倒地铁呢。”
李书成想了想,确实,等他开学了不在家,她一个人晚上走也不放心。
选址完了是装修。
李书成打印了一大堆概念图,铺在客厅的桌子上,叫林知白来看。
这张乌漆嘛黑的,那张不好看,下一张厨房太小,下下张还以为她卖西餐呢……
林知白看一张丢一张,到最后体验了一把彩楼评诗的好风光。
她手肘撑着脑袋,忧愁的叹了一口气,“唉——”
调子拖了老长,李书成眉心狠狠一跳,果然下一秒,“小李子,哀家看咱这私房菜馆一事……”
李书成无语的看了看天花板,“这已经是您第三百九十二次想拖延了林娘娘。”
林知白烦恼的抚了抚额头:“罢了罢了,哀家就……”
李书成嘴角微弯,告诉她一个残酷的事实,“您师傅说了,她老人家会不定期来视察的。”
林知白把自己放空歪倒在沙发上:“Oh,no——”
两人做了一个周的功课,又把市里的装修公司走了一遍,最后决定装新中式的风格。
老祖宗传下来的菜色,自然是在中式风格里和谐自然。
敲定了装修,店里叮当咣啷的开始响。桌椅搬进来那天,林知白去看了。空荡荡的店面,一点一点被填满菜馆的气息。厨房很大,她可以把她喜欢的厨具都摆上。再买个烤箱,哪天来了兴致露一手,做些糕点卖。锅还没热过,灶还是新的。但她好像看到以后这里会有很多菜,很多客人。到时食客坐在外面,她可以透过厨房的玻璃观察他们吃的好不好。或者下午的时候倚在柜台边,她可以透过玻璃大门看到外面形形色色的过路人。这样的生活,想想还不错。
三年前做鱼的大师傅问她,“知白,属于你的厨道是什么?”那时候她答不上来。现在她站在自己的厨房里,还是答不上来。但她不急,她知道答案会在这间厨房里慢慢长出来。
李书成问她要不要去算个店名。林知白震惊的看着他,“书成啊,未来的博士生怎么能这么迷信嘞?”
响了一个周,来往的行人路过都看一眼,林知白特意往门口摆了个大牌子——私房菜馆装修,届时欢迎品尝。
象牙白色宣纸温润,墨字圆润秀雅,如行云流水。
路过的老大爷看着牌子啧啧称奇,问店里的装修工,“这牌子上的字是谁写的?”
装修工挠挠头,指着坐在阴凉处监工的李书成,对着老大爷说:“俺不知道,主家在那,你问主家吧。”
老大爷顺着装修工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小伙子骨相端正,舒展清爽的长相,带着些许沉稳的书卷气。“小伙子,这是你写的?”他走过去,指了指牌子上的字。
李书成站起来摇了摇头,“不是,我姐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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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大爷点点头,没说什么。
“她现在不在,我们下周二开业,您可以来尝尝。”李书成看着老大爷离开的背影,脑海里浮现出那日林知白在书房里翻箱倒柜,然后搬出一套笔墨纸砚来。
她身体微俯,持笔取墨,悬腕悬肘。字迹珠圆玉润,藏锋内敛。他从来不知道她会写毛笔字,而且写的这样的好。
他不懂书法,后来偷偷拍了照片上网上查了下,才知道这是赵体。她写的行云流水,他这样不懂行的人,都能从那笔画圆润的转折里看见她这个人。
她好像一直是这样,从来不显耀自己有什么,温润柔和的像她的字一样,可筋骨暗蓄,内里自带锋芒。
他问她为什么叫四时馆,她弯弯眼,“不时不食,做菜要和四时。”她总是很有道理。
鞭炮爆竹噼里啪啦的放,几个小孩捂着耳朵从巷口跑过去,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站在门口看,之前夸她字好的老大爷也来了,背着手站在人群里,眯着眼看匾上的字,问她得空能不能给他写一幅,她说好。她也曾有这样的时候,央着书法家伯伯给她往平安符上写朱砂字。门前法桐高大,红绸一揭,木制牌匾上的字刚健含婀娜——四时馆。
没有宣传,没有发布视频,没有利用她美食博主的任何资源,四时馆热闹又安静的开业了。
林知白看着她亲手写的字被匠人摹刻成匾,高挂在门头。这是属于她的菜馆。她会和她的菜馆,热闹又安静的过完每一个四季。
开业前一天傍晚,她去看匠人上匾。匾被红绸蒙着,她站在梯子下面看着匠人校准水平。匠人问她这字是谁写的,她笑笑没答。她练字也是师傅领进门的,小时候师傅让她选字帖,她觉得赵体的“林”字最好看,于是天天月月年年习的都是赵体。匠人说这是松雪笔法,写的人有功底。她摸了摸木匾边缘,说这是我师傅教的。
五年前她在许奶奶家的厨房里做秋藕,师傅说她做的菜没有灵魂。现在她站在属于自己的菜馆门口,看着匾被挂上去,她终于有了自己的归宿。
林知白依言请了周容来剪彩,林彦钧走不开,让助理送来了开业礼,一排排花篮摆上,倒有些热闹的气派。
助理指挥着花店的人摆好花篮,转身对林知白恭敬道:“林总走不开,委托我来贺您开业。”
周容笑着拿着剪刀,“幸好我还没走,老妈叫我买了机票,早早的回澳洲。”她朝着剪刀吹了口气,做了一个夸张的动作,把周围人逗笑,“不然怎么能来给你剪彩。”
然后她剪断红绸,转头对围观的人群说,“这家店的菜好吃,我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