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知白 > 8. 八
    ——叮咚

    先入门的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女孩,脸型圆润柔和,眼睛又大又亮,眼尾微微下垂,一张脸上没什么尖锐棱角。

    后面跟着一个拖着超大行李箱的男人,黑发三七分,骨相优越轮廓利落清晰,戴着金丝眼镜有一种很端正的熟男味。

    穆行简缀在末尾,慢条斯理的迈进来,他今天穿了件黑色新中式盘扣衫,黑发松散,面容冷白,清冷里藏着一股少年清锐。他眼裂偏长,眼尾微微向上扬起,线条流畅。眼神收敛,不说话时自带疏离。

    林老师和周教授有两子一女,长子林彦钧接手茶社,把茶社发展成了连锁品牌。次子周方醉心科研,整天跑到荒山野地里搞探测,常年不见人。最小的女儿周容出国深造,开了自己的潮牌。

    今天到场的是长子和女儿。

    先上的是淮扬四冷,冷碟开胃。穆行简自然而然的起来去厨房端盘子。像很多年前一样。

    水晶肴肉肉红皮白,看起来光滑晶莹。盐水鸭皮白肉嫩,咸鲜滋味。

    林彦钧看着端上来的菜色,不由得坐直了身体,随即起身去厨房帮忙。

    蜜汁糯米藕清甜,再加上一道本帮淮扬熏青鱼,酸甜入味。

    周容看着二十来岁,吃起东西来一对大耳环直晃,俏皮的眨了眨眼睛:“哇塞妈妈,我之前回来怎么没有这个待遇,你和爸爸良心发现啦?”

    周老抚了抚光滑的下巴一笑:“这得感谢你知白姐姐哟。”然后和林老师相视一笑。

    林彦钧夹起一块水晶肴肉放入口中,一整个酥香嫩鲜的滋味萦绕不绝,香而不腻,比他吃过大师傅做的丝毫不逊色。

    眼前女孩看着三十不到,可做菜的功力吃起来三十年不止的好滋味。他想起来他进厨房看到林知白一人同时掌控几个锅的火候,刀下功夫漂亮的让人喟叹。

    六道热菜循序渐进,蟹粉狮子头作头菜定基调,原汁原味。软兜长鱼,用的是黄鳝脊背肉,以胡椒香醋提味。

    大煮干丝是有名的扬州功夫菜,以鸡清汤、火腿、鲜虾煨制,清雅鲜香。

    林知白介绍大煮干丝的时候,众人都盯着这道精致的扬州功夫菜,只有穆行简偷偷的盯着女孩的手看。他在想,一个人做了这么多菜,哪怕是有人帮她打下手,也真是够累了。

    松鼠桂鱼作为压桌鱼菜。拆烩鲢鱼头浓汤醇厚。还添了翡翠烧卖配着鸡头米炒河虾仁中和油腻。

    鸡头米是今年的头茬新货,老祖宗说不时不食正是如此。整道菜素雅干净,白瓷盘里粉白蜷曲的河虾仁,散落着一颗颗圆润莹白的鸡头米,热气腾腾时湖水特有的清甜味缓缓散开。

    周容咬着一颗鲜嫩河虾仁,目光在穆行简和林知白之间转了转,然后低头继续吃。

    再以一道文思豆腐羹清淡收尾,豆腐丝细如发丝如菊花散开,汤要清澈见底,润喉解腻。

    席尾两道点心,三丁包以笋丁、肉丁、鸡丁做馅儿。桂花藕粉圆子甜而不腻,

    周老乐呵呵的开口:“林丫头这手艺,头菜定基调,一浓一淡交替,这软兜醇厚,干丝清雅,鱼菜河鲜大菜,素菜缓冲,清汤收尾,真是鲜掉眉毛啦!”

    穆行简看着碗里的大煮干丝,他没吃过她做的淮扬菜,自然也不知道她做的这样好,时节正值相月,辅以蟹黄,他忽的感受到一股秋意。

    林彦钧咽下一口文思豆腐羹:“味醇而鲜。”

    林老师颇为自得:“尝尝知白的点心。”

    周教授率先拿了一个捧场,三丁包子面皮吸满了馅心的卤汁,一口下去馅心软硬相应,咸中带甜,甜中有脆。周容喜甜,拿了一碗桂花藕粉圆子,晶莹剔透,软糯弹滑又甜香细腻。

    “知白姐,你开个店吧,你什么时候开个菜馆我天天去吃。”

    林知白敛眸笑道:“好啊,等我开业请你来给我剪彩。”

    筵席散场,林知白谢过众人要送她的好意,自己一个人沿着荷兰砖铺成的街道慢慢走。

    砖石长短交错,长年被行人的鞋面打磨,砖面颜色发深、发黑,显出一种灰扑扑的朴素气质来。砖缝里挤出几根倔强的草,于是朴素里开出了新的生机。

    林知白一脚踩一块荷兰砖,像小时候的踩砖游戏一样,每一脚严丝合缝的盖在一整块砖上,她需要这种身体上的专注平复自己躁动的心。

    她想起餐桌上有人尝了大煮干丝的样子。他们都太了解对方了,以至于一个蹙眉,一个眼神,都知道彼此在想什么。

    眼前的十字路口正巧有绿灯亮,林知白也不管认不认路就跟着行人漫无目的的往前走,她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向哪里。只有手机导航知道,她已经偏移了两公里。

    旁边是矗立着几栋老式居民楼,楼下店铺红色的门头亮着,LED走字屏滚动着啤酒买一送一,旁边还有个白色门头的小店,里面的店员搓着脑袋打哈欠。一个三轮车慢慢悠悠的往前晃,为什么是晃呢?

    林知白目光在三轮车上停留很久,正常的三轮车大小,前前后后装下了十六个大袋子,每个袋子只比三轮车小一些,挡的人也看不见,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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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高的映着店门口红色的光,里面扁扁的空水瓶子挤着,摞了四层,最前面的两袋绑在驾驶位上方,挤挤挨挨十六袋。

    晃着晃着,好像就到达终点了。

    三轮车快到街角转身不见的时候,不知怎么,地上大大的袋子散落,瓶子洒了马路一地,旁边的车都绕行。袋子太大了,她不从得知车是翻了,还是只是绑上的袋子掉了。

    这个世界上的人,总是好像要经历许多风雪。她没经历过这样摧折的时候,但小时候师傅教她做菜,夏练三伏冬练三九。扛着案板顶着缸,酷暑严寒日日如此。做厨子的手上要稳,菜才不会错。

    走得近些,车是翻了,老人自己慢慢扶正。花白的头发佝偻的背,很难想象这个年代还有这样褴褛的衣衫。她忽的想起了,五年前的立秋,陪师傅下乡去看许奶奶,路过一片地,晒得黢黑的少年搬卸冬瓜,头发是纯正的黄毛非主流色。耳边许奶奶的声音似乎回响——这孩子是个好孩子哟……

    这些日子她见得读书人多,林老师家的那个大院,来往大多数是读书人。他们大多带着眼镜,夹着个书或公文包。教授、学者、学生……

    她喜欢读书人,像小时候总会喜欢学习好的人,总觉得她们身上有些书卷气。可有时候,书读的太多,理智的好像没有人情味儿。着火了救画不救猫,困在理论的高楼,听想象中的不知真假的哭声,反而没法脚踏实地。

    痛苦是无法比较的,可有些人比较痛苦,不是想证明自己多苦,而是想安慰自己,告诉自己是幸福的。

    就好像是在社会上筋疲力竭的普通人回家后,轻轻抱住那个脆弱的瞬间里的自己说,你已经攥着了不少珍贵的东西了,所以别责怪自己。

    她走上前去,捡起地上的袋子,把瓶子一个一个放进去。老爷爷抬头深深看她一眼:“谢谢你啊闺女。”

    “没事。”这种时刻她总不善言辞,她从来擅长体面,可总有那么一两刻,她没法维持别人的体面。那她就少说多做吧。

    有人下车在前后五十米的地方放了警示牌,她睫毛颤了颤,是穆行简。他也来了,沉默的捡着垃圾瓶。

    林知白这时候还有心思胡乱的想,是不是该打119,这样算不算扰乱治安,法律意识欠奉,她实在缺少做菜以外的常识。

    那天回去的路上,穆行简送了她一束百合,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岷江百合,棕红色的花药被摘掉了,洁白的花丝。她盯了一路,盯的花筒喉部的大片金黄色开始模糊。

    她听见穆行简说:“知知,好久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