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行简再遇见林知白的时候,是在回国后拜访的一个老教授家里。
她穿着一身天青色的旗袍,头上斜斜簪了一朵淡粉荷花,站在老教授的妻子身边,垂头认真的学。
香远益清,亭亭净植。
周教授的妻子姓林,是有名的非遗茶点传承人,一双巧手翻转,茶点便活色生香。
老太太年轻的时候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开起了茶社,到现在已经发展成连锁品牌,她本人退居二线,可茶社依旧在江浙一带声名远扬、风生水起。
林知白寻了很久,没想到自己师傅有门路。古有三顾茅庐七擒孟获,如今有她林知白十五六七次登门求学,最后竟是凭借着她一桌粤菜吃的林老师心花怒放,慢慢动摇。
当然,她的菜只是敲门砖,手艺人的手艺大过天,正八经学起来是要约法三章的。
那是林知白在林老师处学艺的第三个月。猝然相逢,穆行简望过去,目光描摹她轮廓,耳边老教授的声音飘远。
“行简?”
他收心回神应声。
教授的妻子闻声看来,林知白随着身边林老师的动作转身,心跳慢了半拍,动作有点轻。
眼前的人渐渐与他记忆里的爱人重合,一双偏圆润的杏眼,眼尾平缓,眼角钝圆。一双眉毛柔柔的弯着,鼻梁秀气,鼻头圆润柔和,嵌在一张鹅蛋脸上,这是一副没什么攻击性的长相。圣迭戈的日子枯燥无味,他时时惦念着的人,终于不再是午夜梦回时出现。她就站在他面前,几步之外。
他想起他在国外常去的那个基督教堂,西班牙殖民复兴风格,米赭色灰泥外墙。清晨海雾漫上岸,整座教堂蒙在一层灰白薄雾里,显出一种破败的灰。待到正午雾气慢慢消散,建筑原本暖调的墙才会显露出来。
教堂有一个百年钟楼,里面成套的铜钟,黄铜震荡出来的钟声清亮厚重,一层一层的漫过街巷,终于到了他的耳边。圣迭戈正午的阳光也驱散他周身的雾气,他终于见到了他唯一信仰的真主。
林知白脊背绷得笔直,沉默地站在林老师旁边。无数时空在此刻交叠,高中时他转头时的微笑、在一起时新年夜的烟花、北京初雪大树下的录像、还有那张举着奖杯的资讯铺天盖地的砸向她,仿佛五年前的那场潮湿雨季从未走过。
有些事情你以为你过去了,可当故事里的人站在你面前,你会察觉,心底那个被灰尘盖住的地方一直在。
不,她手指侧在身后微微攥紧。雨是天地间的藕断丝连,但绝不是她林知白的。
老人家乐呵呵的介绍,这个是家妻,这个是来学手艺的小姑娘,也姓林。
又向自己夫人介绍,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行简,年纪轻轻就在国外拿了奖,如今回国了来看看我。
老教授感慨,真是年少有为啊。
林知白想借口早早离开,却被林老师一眼看出来,附耳过来悄悄告诉她:“不用不好意思,老头子之前的学生,我也不认识。”
茶香袅袅,旁边是林老师和她刚做的茶点,像桃红柳绿,像他们走过的春夏。
那时候他闷在实验室里从早到晚,她每发现什么好吃的,都要带回去给他尝。他口腹之欲不重,叫她不必奔波千里带个吃食,这人却振振有词说她乐意。
从长沙到北京,从南昌到北京,从苏州到北京……
从这个国家的每个地方,终点都是北京。
飞机、高铁、动车……任何可以在这幅地图上画出长线的笔,都被她拿来描过他们的距离。
地图被她画成了一个巨大的蜘蛛网,只有一个交汇点——北京。
烟雾缭绕,他终于又与她对坐,五年又两月,真的太久太久了。
林知白垂着眼,看着眼前的茶渐渐发呆,耳边听到林老师问他在国外怎么样,是不是吃不惯,谈没谈女朋友。
长辈对小辈,哪怕是第一次见面,也总是关切的。穆行简一一作答,先说自己太忙了,没空谈女朋友。又说国外的饭如同嚼蜡,回来后终于能吃上一口家乡滋味。
林知白低头吹了吹茶沫,心里冷笑——他从前最爱吃他那些牛排龙利鱼之类,也就是遇见她之后好了些。她没抬眼,但余光里他好像往她这边歪了歪。
从小炒聊到煲汤,说起赣式瓦罐煨汤,林老师好奇,八大菜系如隔山,林知白就多说了几句,“一般用一种灰羽灰脚的散养鸡,肉质紧实鲜甜。”
穆行简下意识了一句,“安义的瓦灰鸡,外地引种繁育的鸡没有它鲜。”他接得很自然,像以前一样。然后他意识到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桌上安静了一瞬,林老师接过话头,那一秒便被盖过去了。林知白没抬头,但她知道他咽回去的不止是那句话。
林老师拉着她对着穆行简笑道:“行简呀,看着你和知白年纪差不多,你们年轻人有共同话题呦。”
林知白知道林老师是好意为她牵线,不得不抬头看了他一眼,
他在看她。
不是刚转过来的那种看,是一直在看。她的目光撞上去的时候,他没有立刻移开——慢了半拍。那半拍里,他的眼神来不及收拾,有什么东西露着,被他撞见了。
然后他才垂下眼,呷了一口茶。
林知白心里咯噔一下。她把视线收回茶面上,怕火烧似的,再不敢往那边偏一寸。
林老师又问他在国外待了那么久,回国有什么打算,在哪定居。穆行简说还在看。林老师点头,又转头对林知白说:“小丫头一个人多辛苦,以后有什么大家互相照应啊。”
林知白应了一声,没看他。
林知白拿过茶壶给林老师添茶,余光里看到穆行简手指不自觉的想翻转些什么,她添茶的手顿了顿。她忽然觉得有点荒诞,五年了,他们坐在一起,假装不认识,连句问候都没有。但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多少旧梦藏在茶里,恨不能一醉方休,不再想起这些旧事。
茶汤渐浅,林知白微笑向林老师辞别。她裙摆很规矩的收束着,只有行走时被带动起的浮浅弧度。等到林老师关上防盗门,她才松了一口气,沿着楼道缓缓步行向下。她安抚着百味陈杂的心脏,它跳的有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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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带着些愤怒的滋味。右心室收缩,把血液泵去肺部,她呼吸中感到了心脏好像有些委屈。左心室稳稳的工作,好像不受影响,可泵去四肢百骸的血液却无端觉得冷。
血液循环往复,沿着静脉回流心脏,一遍又一遍,终于找回了暖意。
穆行简看着她离开,窗边绿萝葳蕤,他不自觉向窗外睇去。这边都是八九十年代建的老楼房,涂着米黄、浅灰色的水泥涂料,常年风吹日晒,墙根带着水渍斑驳,住的大多都是附近高校的教职工。
他看着她走出单元楼,抬头看了看天色,沿着街道步履不停,往大门处走去。
院内香樟梧桐林立,这条路上梧桐树铺了两条宽边,一眼望不到头,她想起来前些年在北京的时候,也是这么高的大树,国槐叶比这会儿的梧桐叶还要翠绿,抬头透过叶子缝隙一眼就能看到舒展的云。
国槐树温润,不像洋槐枝上有刺,它的枝条永远是干干净净的。那时候分不清国槐和洋槐,有人就告诉她,国槐的花序向上,铮铮脊梁不屈。洋槐源于北美,花序向下,骨子里有种温婉,愿意给人果腹。
天色渐暗,风吹的树叶轻晃。她看到临街有家咖啡厅,在窗边的座位坐下,托着脑袋,目光散落窗外。
行人来去,可她眼前晃着的不是行人,是他搭在茶案边的手指。止不住的似想翻转什么,那是一个很轻微的动作,不熟悉的人是看不出来的。和五年前在餐厅里一样。那时候她盯着那只手,等他开口。现在他的手指还在翻转,她还在等吗?
她被自己这个问题吓了一跳。不等了。她打开笔记本、录音笔和耳机,开始写稿子。
面粉、温水、酵母、猪油……
醒发、擀开、三折、二次醒发……
菱形块,芙蓉色,糕分六十四层,这是千层油糕。
她喜欢做食物,做食物如做人。
拿千层油糕来说,一块普通的面团,要经过无数次的揉,这是磨练。用的油丁要发酵三天,是人得沉淀。揉完了要擀,反复卷叠和折叠,就像命运把一道题放在你眼前,你反复的纠结,直到叠出那个正确的答案,才有六十四层糖油相间、薄如纸片的糕。
中筋面粉、冷水、沸水、青菜、绵白糖……
制皮、调馅、成型,然后是蒸制。
林知白手指轻敲键盘,进行翡翠烧卖的底稿编写。翡翠馅儿是核心,精髓在糖量充足、甜咸平衡。
她敲下“平衡”两个字,指尖顿了顿。然后想起五年前在那个沙发一角,她告诉自己,就走到这吧。账那时候就清了,再想有什么意义呢?
林老师还有一句嘱咐,是什么来着,她慢慢回忆着。
——碎青菜加盐,白糖拌匀后再加猪油
然后是什么呢?
她把耳机插到录音笔上,透过玻璃窗望着天上疏朗的云,慢慢的听着,回想着今天的翡翠烧卖。
——楠竹的手工蒸笼,铺上一层马尾松针,蒸出来的香气模糊在记忆里,勾勒出他慢半拍才移开的眼神。
林知白猛的按停录音笔。